刺骨的冰冷,是林砚坠入这片天地的第一感知。
方才时间长廊那片温润圣洁的白光彻底消失,所有属于神域的安宁、平和、秩序之力,被一瞬间剥离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浓稠如血的暗红雾霭。
这里不是异界表层那片苍白虚影,只有死寂的天地,而是异界最底层、最幽深、连引路人都绝不会踏足的红雾核心区域。
整片空间没有天光,没有明暗,没有时间的流转,放眼望去只有沉沉血色。红雾如同凝固的血海,缓慢翻涌、蠕动,每一缕雾气里都裹挟着极致的、令灵魂战栗的气息,那是上古灾厄主神崩散后,沉淀了万古的本源残韵。
空气死寂到恐怖。
没有风声,没有回响,没有半点生灵波动。
整片世界,只剩下毁灭与荒芜。
林砚濒临破碎的魂体悬浮在血色雾海之中,无数蛛网般的裂痕遍布灵体全身,浑身上下早已不完整了,只剩下了残缺的半边身体和那即将消失、疲惫的意识。
猩红的诅咒纹路还在疯狂灼烧他的灵魂本源。
那道源自雨夜狂信徒的献祭诅咒,并未消散。
方才在时空长廊被强行压制一瞬后,此刻彻底爆发,如同附骨之疽,扎根在他魂灵最深处,不断啃噬、撕裂、崩坏他的灵体根基。
剧痛不再是瞬间的冲击,而是绵长、细碎、层层深入的凌迟。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猩红虫豸,钻进他的灵魂缝隙,蚕食他仅剩的灵魂,要将他彻底啃碎、湮灭,连一丝残魂都不允许留存。
“到底又发生了什么,呵……连消失这么迷糊……”
“要死了……”
林砚的魂体微微震颤,但渐渐麻木的意识开始消沉,心底升起极致的无力与绝望。
他经历了凡世的死亡,走过异界的荒芜,登临过无上神域,熬过神明的终审,本该就此洗去前尘,重获新生,去面对全新的人生。
却不曾想过。
到头来,竟要死在一道无名无姓的邪神诅咒之下。
死在三界夹缝的无人之地。
无人救赎,无人知晓,或许连消失了都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变淡、涣散、消融,渐渐地,就连半边身体都没了,只剩下半张脸了。
属于他的意识、记忆、思维,都正在被红雾与诅咒进行着双重磨灭。
虽然神域的轮回圣光能压制诅咒,却被天道规则束缚,无法从时空长廊中溢散出来,无法救赎这个倒霉蛋。
而这片红雾绝域,则是三界盲区,是诸神视野的死角,是一切秩序的真空地带。
但是,对于上界的诸神来说,谁也不知道——这里,也是唯一能容纳“禁忌救赎”的地方。
就在林砚意识即将彻底涣散、归于虚无的刹那。
红雾翻涌的尽头,那片血色最深沉、最压抑的虚空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凝形。
没有光芒,没有异象,没有声势浩大的出场。
她就那样静静伫立在血海般的雾霭深处,仿佛自这片天地诞生之初,便已在此孤寂伫立万古岁月。
身姿窈窕绝尘,体态纤细绝美,肌肤是近乎透明的冷白,在漫天血色的映衬下,生出一种破碎妖冶的极致美感。
一对修长、尖锐、线条完美的精灵长耳微微轻颤,昭示着她与生俱来的精灵血脉,优雅、高贵、空灵,都无法完全概括她的美貌。
可偏偏,她眼底流转着层层深邃诡秘的暗红魔纹。
眉骨、唇角、脖颈肌肤下,隐隐有暗色魔气脉络缓缓游动。
圣洁与邪异,极致对立的两种特质,完美糅合在一人之身,生出一种颠覆世间审美的倾城妖冶。
而她,便是盘踞异界红雾千年,昔日位面人魔大战、被上界暗算葬送一生的——魔族三领主之一,阿倪斯。
她的身影并不凝实,周身轮廓微微虚幻、飘荡,如同随时会随风消散的泡影。
千年滞留异界,残魂日渐耗损,若不是拥有强大的力量,并试着融入这漫天红雾,与其中吞噬万魂的存在周旋,恐怕早就枯萎、崩坏。
她早已是半湮灭的状态,如今,命数燃尽,时日无多,距离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只差最后一步。
阿倪斯缓缓抬眸,淡漠的目光落向濒临湮灭的林砚。
那双眸子,藏着跨越千年的沉郁、孤寂、疲惫,更深藏着一抹几乎固化的、对上界诸神的滔天恨意与不甘,以及亘古不变的某种执念。
她本与上古神战毫无关系,更对灾厄权柄无牵无挂。
昔日位面人族联合精灵族与魔族大战,她身为魔族领主,当然知道他们为何而来,人族,为了更多地界,精灵族,为了铲除她这个异端,可只有少数人知道,她为何加入魔族。
她,可没有错,唯一的错,便是探寻更高境界时,不慎触碰到不该触碰的东西——一缕散落的灾厄碎片。
那一缕无善无恶的本源残片,却被高高在上的诸神定义为——僭越天道,触碰神禁红线。
于是,在她与人族王室决战,与精灵族拼杀的时候。
上界主神暗中出手了,无形篡改了她的神魂思绪,神魂思绪被拉出,硬是在对峙期间扰乱了她的心神律动,被硬生生地制造出一道致命破绽。
剑,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没有败给敌人,没有败给她若待在精灵族所面临的命运。
可她怎么会想到。
她竟败给了诸神的忌惮,败给了上界的虚伪秩序。
因施展占星之术,只为了窥一丝境界突破之机。
又哪曾想过会被上界暗算,导致残魂不入轮回,被规则放逐至此,千年孤寂。
她看着许多灵魂轮回往复,看着诸神端坐高台、道貌岸然审判众生,看着那些害死她的神明,依旧执掌秩序、自诩公允、受万民敬仰。
她不甘就此消散。
她不甘自己在精灵族中挣扎一生,却终成诸神维稳权柄的牺牲品。
她要颠覆那虚伪的上界秩序,要撕碎诸神伪善的面具,要重立魔族权柄,补全崩塌的领主王座,去杀掉,她的宿敌——精灵王,伊斯特·星陨冠。
为此,她隐忍千年,与异界天地、红雾规则缓慢同化,舍弃大半魂力,换取跨界窥探、隐秘出手、干涉轮回的能力。
她在等。
等一个神域无录、天道无记、身带禁忌的人。
可是千年了,所有的灵魂都被接了上去,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而林砚,是她千载岁月里,最后的人选。
她快没有时间了。
而对于林砚,她发现其身染灾厄诅咒,被灾厄权柄所洐生的力量献祭侵染,导致灵魂自带禁忌烙印。
并且一生平凡无罪孽,心性坚韧理智,未被世俗彻底污浊。
更关键的是——他的异常被上界那几个睁眼瞎的死老头完全忽略了,是上界天然的漏洞,是上界万万不会留意、不会戒备、不会扼杀,已入时空长廊轮回的“疏忽之人”。
完美,唯一,无可替代。
这是阿倪斯对此作出的评价。
阿倪斯缓步向前,虚幻的脚步踏过翻涌的血雾,不带半点声息。
她俯视着不断崩碎、早已失去意识的林砚灵魂,声线清冷空灵,带着千年沉寂的沙哑,也带着一丝终于得偿所愿的淡淡解脱。
“你知道吗?差一点,你可就彻底湮灭了。”
“不过还好,你遇到了我。”
“我本将魂飞魄散,消散千年残痕,彻底归于虚无。”
她抬眸,望向头顶看不见的上界神域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冰冷刺骨的厉色。
“诸神毁我一生,断我前路,污我名节,囚我残魂。”
“我无余力亲自复仇,无力量亲自颠覆天道,更没有机会,去返回凡间,亲手杀了伊斯特。”
“但你不同。”
阿倪斯轻笑了几声,似乎得到了某种解脱。
阿倪斯缓缓抬起虚幻的手掌,顿时,惊异的裂纹从指间开始蔓延,短短一瞬,便已遍布全身。
而她周身飘摇的残魂光影也开始了剧烈涌动,无数破碎的魔魂碎片、千年沉淀的领主本源、残存的魔族权柄之力,尽数从她涣散破碎的身躯中剥离。
璀璨又破碎的暗紫色魔光,在血色红雾之中缓缓绽放。
“你的灵魂,正被灾厄诅咒撕裂。”
“轮回天道救不了你,也不敢救你。”
“那便由我来救。”
“我以我残存千年的全部领主残魂、本源底蕴、未尽执念,尽数交予你。”
“以补齐你那撕裂崩坏的灵魂,抹平你那灵魂的裂痕,深埋你体内的灾厄诅咒,彻底掩盖你身上所有禁忌痕迹。”
话音落下,地面浮光绽放,一整个繁饰的巨型法阵亮起,在一片孤寂无声的大地上,在漫天红雾里,显得如此的幽异、美丽。
她眸光死死锁住林砚。
“但你必须知道。”
“代价与条件——”
“你承我残魂,载我执念。”
“来日若有能力,定要踏破神域,颠覆虚伪的上界。”
“粉碎诸神伪善的秩序,以伊斯特之血洗刷我身死的污名,并重立魔族三领主权柄,以补全残缺的魔族王座。”
声音浩浩荡荡,漫天的红雾似乎都有所触动,呼呼发响。
这不是请求。
是交易。
是一场以她的湮灭为筹码,以他的一生命运为赌注,横跨三界的终极交易。
绝美的身躯瞬间化作漫天流光、碎影、光幕,破碎、消融、绽放。
整片红雾绝域骤然震颤。
无尽温润霸道的魔族本源,如同潮水般尽数涌入林砚破碎的魂体。
原本不断撕裂、崩坏、消融的灵魂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稳固。
那道肆虐魂灵、足以湮灭他一切的灾厄诅咒,被层层叠叠的魔魂本源彻底包裹、深埋、封印,藏进灵魂最深处的死角,从此隐没无踪,连神域的天眼也无法窥探。
所有的痕迹、所有的禁忌气息、所有的灾厄牵连,尽数被彻底抹除。
天道无察,诸神不知。
阿倪斯的身影,在漫天光流中一点点消散,彻底消失在血色雾海之间。
只余下最后一缕轻音,悠悠回荡在空寂绝域,落进林砚的灵魂深处,亘古不散。
“勿忘契约……颠覆上界……重立魔权……”
可阿倪斯终究是快要消散的亡魂,在压制完禁忌的封印后,所剩的力量已经少了很多,只能帮林砚恢复大半边的灵魂,却始终,仍是残魂。
而这大半边的灵魂,则被撕裂的空间裂缝送回,回到了原处。
这一次,没有了撕裂,没有了空间乱流的波动。
骤然间,林砚的灵魂被一股磅礴的轮回之力包裹。
纯白的轮回天光,再次降临。
强光吞噬意识,颠倒时空,拉扯神魂。
最终,林砚彻底被茫茫白光吞噬。
而属于侦探林砚的一生,此刻,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