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雪花纷飞，在一片片白茫茫的世界里，松林耸立，风吹得叶片零零发响，而这之中，唯有一家贵族府邸的灯火仍然亮着，在大雪的呼风中，隐约中混着一些杂乱的声音。
有银质烛台的撞翻声，有人员乱窜的脚步声，还有毛巾不断打湿，又反复拧干的声音。
“用力！再用力！”
产婆的围裙上沾着暗红的血渍，她第三次将毛巾浸入热水时，手指已经开始发抖。她的嗓音嘶哑，却掩不住门外走廊里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是老爷三夫人的……”
“嘘——不要命了？二夫人还在楼上……”
三夫人爱黛拉仰面躺在窄小的产床上，汗湿的金发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她的指甲抠进被单里，指节泛白，每一次用力都让她弓起脊背，像一只被踩住翅膀的蛾。疼痛——最后从她大张的嘴里逃逸成破碎的呜咽。她听见产婆在喊“看到头了”，却觉得那声音隔着一层水，遥远而模糊。
“使劲啊，夫人！再不出来孩子要憋死了！”女仆长玛莎攥着爱黛拉的手，她的掌心粗糙如树皮，温度却烫得惊人。
“出来了！出来了！”产婆突然压低声音，像在藏匿一件赃物。婴儿的啼哭细弱如猫叫，却让整个房间瞬间死寂。玛莎猛地松开爱丽丝的手，倒退半步，撞翻了铜盆。温水漫过地砖，浸湿了所有人的鞋袜，却没人低头看一眼。
那是个女孩。
“造孽啊……”老园丁从门缝里瞥了一眼，立刻缩回脑袋，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的声音从中传来“快，家主来了。”
爱黛拉挣扎着抬起上半身，汗水已经浸透了她的粗布睡裙，声音有些嘶哑“快让我看看她……”她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婴儿的襁褓，却被产婆侧身挡住。“夫人，你就别看了。”产婆的声音在发抖，“看了，就忘不掉了。”
不一会儿，家主克莱罗·贝洛菲尔来到了产房，他看着产婆怀中的女婴，只觉得头脑在发胀，一顿头疼。
三个了，已经整整三个了，怎么全是女孩，想要一个男孩怎么就这么难呢？
克莱罗正头疼时，管家已经悄悄地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说道：“老爷，牧神官到了。”
听到这，克莱罗的愁眉苦脸迅速变化，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哪，哪里？他们到了吗？”
“就在庭外等候着。”
“快！还不快把他们请进来！”
“是，老爷。”说罢，管家便离开了房间，而克莱罗望着女婴，心里暗中打算。
算了，女孩就女孩吧，至少养漂亮之后可以与其他家族联姻，成为盟友关系，至于男孩，三次不成，再造一个就是了。
随即，几道脚步声从楼道传来，克莱罗立马整理好笑容迎了上去。
来者，是三名牧神官，白底的长袍耸拖在地，布满皱纹的皮肤无不显示着其资历之深。
这些人，可是克莱罗专门花钱，让人来查看孩子是否有问题的，因为他可不希望一个孩子养了半天，却猛然惊觉有什么隐疾，哦，这可就不好了，家族里从不会把资源，精力浪费在一个残缺儿身上，对于不能为家族带来利益的人，克莱罗始终遵行一个准则。
那就是——
滚——
家族里不养闲人，也不会养废人，更不会养死人。
作为一家之主，在多年的整治来看，佣人都听从他，一个个都在努力表现自己。
由此可见。
他的选择、准则，是多么的正确。
佣人们不会偷懒了，家族经济也日益增长。
嗯，真不愧是他。
当然，身为不是魔法世家的平凡贵族，与主城区的一些具有魔法血脉贵族交好是很有必要的，而对待这些来自主城区的大人们更是如此。
这可是只要用钱，就可以攀上关系的呀。
“嘿嘿，牧神官大人们，这里，这里。”
克莱罗连忙招呼着三位老者引到产婆面前，并眼神示意着产婆。
产婆见状后，赶忙将怀中婴儿交到其中一位牧神官手上。
几位牧神官互相看了几眼后，点了点头，随即一位牧神官抬起右手，轻轻从女婴上拂过，眼睛开始闭上，并开始念着某种祷语，几乎同时，整个房间浮现出金色的光点，如同跃动的精灵，在空中恣意飞扬，在老者的牵引下，尽数汇到女婴身上。
光点源源不断，老者掌间开始出现一阵法阵，呈环状，把整个孩子囊括其中，似在进行一次全方位的检查。
忽然，老者闭上的双眼微微抽动了一下。
嗯？等等……
圆环的法阵又转了一圈。
又抽了一下。
老者猛然睁开眼睛。
嗯，确诊了，真有问题！
“啊……这……”克莱罗看着面露犹豫的老者，心里开始不安起来，“有问题……吗？”
克莱罗弱弱地问了一句，可回应他的，是带着绝对肯定的点头。
老者摇了摇头，声音苍老。
“这孩子的灵魂……不完整，是缺的。”
“我不知道这在以后的成长中会发生什么，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这个孩子，是个瞎子。”
老者的话音刚落，克莱罗就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都愣住了几秒。
什么！？是个瞎子，那不就意味着这是个有缺陷的人吗？而家族联姻，又有谁会要她呢？总不可能是两个同病相怜吧，这怎么会呢！大女儿二女儿就算了，这三女儿是瞎的，那咋攀上主城区的那些贵族，哪能为家族带来利益。
什么？你说养个好皮子再嫁出去也行？
哦不不不，这对于克莱罗来说无疑是不可能的。
先不说家族里要养一个残疾，竟还要保证这个残疾皮肤要好，要白，要漂亮，整天当个花瓶似的，精心呵护，生怕长歪了，长丑了，再说，就算养漂亮了，到时候还要自己亲自去拉着个脸，去到求人找人，才能把她嫁出去。
这种费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对于看重利益的克莱罗来说，那当然是——
克莱罗的表情迅速地冷了下来，一旁的管家见状，内心里暗叹老爷的臭毛病又犯了，可又能怎么样呢，想在这里待得住，察言观色，是一个必备的本领。
产婆刚把女孩从老者手上接过来，却听到了克莱罗那冰冷，没有丝毫亲情的声音。
“把孩子处理掉，扔到外面去。”
“不！”爱黛拉听到房间的谈话后，失声尖叫。
玛莎忽然抓起一块黑面包塞进爱黛拉嘴里。“咬住。”她劝说道，眼泪却砸在爱黛拉的手背上，“咬住，别出声。”
爱黛拉想要挣扎，却也明白克莱罗下达命令之后，没有人会不执行，只能默默为孩子祈祷。
她听见管家在门外吩咐：“用那个装煤的麻袋，扔到北郊树林。动作快点，雪下大了就不好办了。”
“等——”爱黛拉的尖叫被面包堵回去，变成一声闷哼。她看见产婆用一块脏布裹住婴儿，动作粗暴得像在包一颗烂白菜。婴儿哭了，那声音细弱得让人心碎。玛莎背过身去，肩膀在抖。
“别怨我，孩子。”产婆嘟囔着，把襁褓塞进麻袋。扎口的时候，她的手顿了顿，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塞进襁褓。“收养钱。”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
门开了，寒风裹着雪粒灌进来。爱黛拉看见管家的皮靴踩过门槛，那靴尖上还沾着晚宴的酱汁。麻袋被拎起来时，婴儿的哭声突然变得尖锐，像一把小刀，割着每个人的耳膜，在场的每个佣人都为这新生的生命感到惋惜。
“快走快走。”管家催促道，用靴尖踢了踢门框。麻袋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也许是风雪太大，也许是婴儿终于耗尽了力气。
爱黛拉咬碎了嘴里的面包。碎屑混着血丝从嘴角溢出来。她没有再叫，只是死死盯着门框上那道渐渐被雪覆盖的脚印。
壁炉里的火，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