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野林,寒风萧瑟。
北郊树林偏僻,人迹罕至,除了鸟兽零星的几声嘶鸣外,一片寂静。
忽然,一声微弱稚嫩的婴儿啼哭,刺破寒凉的山野寂静。
循声望去,小女仆安娜抱着个大篮子在雪夜中缓步前行,里面有一个被印有贝洛菲尔家徽的绒布裹着的孩子,也就是那个弃婴,此刻开始哭闹了起来。
安娜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单薄,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霜花。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陷进松软的积雪里,又费力地拔出来,仿佛脚上拴着无形的铁链。篮子在她怀里晃一下,她的心便跟着揪一下。
产婆终究还是做不出如此丧绝人性的事情,于是她在外面绕了一大圈后溜到了三夫人的女仆团房里,把孩子从麻袋里弄出来并打理干净,只为留给孩子最后的一点体面。在家主克莱罗面前这可做不得,他若知道了为了这孩子,竟用水把她洗了个干净,还用上了上好的绒布,肯定会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产婆的手是抖的。她替人接生了一辈子,把无数条小生命迎到这人世间,却头一回要亲手把一条刚落地的小生命送出去。她一边用温水细细擦去婴儿身上的血污,一边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像是在替谁赎罪。
那绒布是她从自己箱底翻出来的,原本是留着给将来外孙用的,此刻却毫不犹豫地裹在了这个注定要被丢弃的孩子身上。她不敢看婴儿的眼睛,只敢看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指,那手指在触到婴儿柔软脸颊的一瞬,猛地缩了回来。
最后,用绒布裹好,并放入篮子后就交给了入职不久的小女仆安娜。
哦——这可真是个烫手的山芋,产婆交出去的那一刻整个人似乎都年轻了不少,而懵懂的小安娜又怎么知道一旁众女仆的心思呢。她只知道这是三夫人爱黛拉的孩子,就算要扔到北郊树林,那也要扔到明显、会有人路过的大道上。
安娜就这么想着,顶着风雪安抚着篮中的孩子。
她一边走,一边轻轻摇晃着篮子,嘴里笨拙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那是她小时候母亲哄她入睡时哼过的,词早已记不清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在风里飘来飘去。孩子被这声音安抚了下来,哭声一点点弱下去,最后只剩下偶尔一声抽噎似的轻哼。安娜低头看了一眼,婴儿的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睁不开,小小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应该是没有了哭的力气了。
就这里吧。
安娜看着雪路上那轮子碾过去的痕迹,除此之外,四下里一片白茫茫。
她尽量放轻了手,把篮子放在了地上,抿了抿嘴唇,又用手将孩子些许露出的皮肤用布扯好、盖好后,便闭着眼睛头也不回地逃开了。
她跑得很快,快到雪灌进鞋里也浑然不觉,快到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
可跑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停了半拍——身后传来一声细细的、含糊的啼哭,像是婴儿在唤她。
安娜死死咬住下唇,把眼泪逼回去,然后跑得更快了。
就这样,一名刚出生的女婴就静静躺在那里。
可没过多久,察觉到刚刚的人已经走远,婴儿又开始哭了起来,只是想要安娜的回应。
凛冽山风一遍遍刮过襁褓,幼小的生命体温飞速流逝,微弱的啼哭渐渐沙哑、微弱,濒临断绝。
不知过了多久。
林间小道深处,传来一阵很沉,却很稳的脚步声,像是踩惯了山路。
一名老人拉着木车,缓步走来。
老者年岁已高,头发花白,面容温和,眉眼干净宽厚,一身朴素的粗布麻衣,迎着寒冷的雪风却依旧挺直着背。腰间挂着一小袋时不时发出零星声响的钱袋,和身后残留炭迹的木车,无不显示着他做成了一笔生意。
此时,老人正哼着山间小曲,不紧不慢,慢悠悠地往家里赶。
他是不远处落风村的一家独居老人。
也曾是正规骑士团出身,武艺、体魄、战斗经验皆远超常人,更是一名功底扎实的凝纹境纹印师,精通魔纹刻印、基础魔力运转。
只是年轻时因故彻底离开了骑士团,那是一段不堪的回忆。从那之后,他便斩断前尘,独居深山,不问世事,平凡度日。
老人行至此处,看见了道路上那显眼的篮子,风雪中隐约还混着像是婴儿的啼哭。
那……是一个婴儿?
他脚步一顿,俯下身,拨开盖在上面的绒布。
看见襁褓中冻得瑟瑟发抖、面色青白、濒临夭折的女婴,老人蹲了下去,手悬在绒布上方,却半天不敢触碰。
这是哪家的孩子?直接丢到这冰天雪地上,这良心是叫狗叼走了?这简直……简直就是个……(一口老痰声)
老人正寻思着,忽然看见了绒布上那贝洛菲尔家族的家徽。
哦,原来是克莱罗那家的。贝洛菲尔是这山林里为数不多的贵族,老人往年没少给他们家送炭,那家主的臭毛病,他可太清楚了。
整个家族都充斥着一股说不清的氛围,令老人感到非常不舒服。其次——
太抠了!一车的炭,本来就比城区里卖的便宜,都快与管家成交了,他竟还要过来插上一脚,再砍一刀价格。
老人心中都无语得要吐血了。
而现在,呵,克莱罗那家伙又发什么神经了,竟把一个刚出世的孩子丢弃在这冰天雪地里!
只能说,真不愧是克莱罗吗?呵——
老人翻了个白眼后,又仔细看了看篮子里的孩子。
荒山野岭,寒冬已至,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被弃于此,唯有死路一条。
他本该转身就走。他这一生早已学会了不多管闲事,还学会了告诉自己:这世上可怜的人太多,你救不过来。
可那双已经迈出去的脚,却怎么也迈不出去第二步。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几乎要被雪埋住的生命,看着她的小嘴张着,像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本能地、微弱地呼吸着。
老人一生独居山野,无妻无子,心底素来仁善温柔。
他轻轻伸出布满薄茧、却格外温暖宽厚的手掌,小心翼翼将冻僵的女婴抱入怀中。
温暖贴合的瞬间,濒死的小小婴孩本能地往老者温热的怀里缩了缩。
老人眨了眨眼,低头望着怀中小小的生灵,发出了一声轻叹。
“可怜的小丫头……”
老人随即抬头望向那无边的天际,久久伫立,他望着天,眼神慢慢失焦,像是望进了很多年前,但那眼中湿润的泪光却早已出卖了数十年来硬撑的老人。
老人就这样傻傻地站着,久久没有动静。
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宽厚的肩上,落在他抖个不停的指尖上。他没有动,只是那样站着,望着天。
“艾尔莎,你看到了吗……”
“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老人抱着婴儿,一下子跪在了雪里,热泪再也止不住地滑落眼角。
那一跪,把几十年的思念、几十年压在心底的痛,全都跪了出来。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泪声俱下。
“我们有孩子了呀……”
话音落下,回荡在这悠悠山谷之中。老人猛然拢紧了粗布,牢牢裹住了襁褓,挡住了刺骨的山风,随即转身朝着木车走去,套上拉绳,顶着风雪,继续前行。
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些,也更沉了些。
木车在雪地上碾出新的辙印,那辙印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落雪沉山,雪风悠悠。
漫天飘雪,一老一幼,从此,便成为了一家人,踏上归家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