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叠翠,林子一层压着一层,望不到边。
越往山里走,城邦里那些纷争、算计就离得越远。林子深处藏着一座小村,叫落风村,百十来户,依山傍着一条溪,种地、打猎、纺线、放牧,日子就这么一年年过下来。
村里人没什么大城贵族的弯弯绕,也没什么市井里的刻薄劲儿。天一亮炊烟升起来,天一黑牛羊往回走,孩子追着跑,老人坐在墙根闲话,铁匠铺叮叮当当地敲个不停。
而那名卖炭老人,卡纳斯·维恩,就把余生落在了这里。
那个被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女婴,童年也扎在了这里。
那年深冬,维恩从雪地里抱回那口气快断的孩子时,全村都知道了,落风村人心软,听说又是被贵族丢掉的娃,没人嫌弃,反倒都疼她。
东家送来一块软布,西家递过来一篮干果,邻家的阿婆隔三差五上门帮着看一会儿襁褓。没人打听她爹娘是谁,也没人嚼舌根。这孩子进了落风村的门,就是落风村的人。
老人给她取名莉奥拉,取的是希望的意思。
日子一晃,六个春夏秋冬过去了。
而当年那团青白、瘦得没几两肉的小东西,已经长成了六岁的软糯小丫头。
她生得好看。皮肤白净,眉眼清淡,一头浅粉色的短发,发梢带着一点卷。这样的发色落风村谈不上少见,只能说根本就没有,村里人瞧见了,只当是老天爷给的稀奇颜色。
只有一样,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
莉奥拉那孩子双眼看不见,只有一片灰蒙。你走到她跟前,她不知道;你在她眼前挥手,她也不躲。她望什么都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雾,什么也没落进眼里。
她是生下来就看不见的。
这件事维恩比谁都早知道。孩子抱回来头几个月,他就察觉出不对劲了——别家婴孩的眼珠子会追人、追亮,而她不会。他抱着她跑到镇上找游方牧师那儿看过,牧师只是翻开她的眼皮看了半晌,摇头,说娃儿眼里的神没长全,怕是这辈子就这样了。维恩没吭声,一个人把这点消息压进了肚子里。
他明白这孩子为什么会被扔在北郊的雪地里——那样一门心思只认利益的门户,养不出一个用不上的女儿。
但看不见,不耽误她活。
维恩便从小开始一样一样地教她。屋里有几步到门槛,门槛外第几步是那口水井,灶台边哪一格放着粗碗、哪一格放着她的木勺——他都让她伸手去摸,摸一遍记不住,就摸十遍。后来莉奥拉在黑屋子里走,也不碰着一样东西。
她靠脚底认地:青砖是平的,木地板有一块会响,门槛那道凸起,她闭着眼也不会被绊。
她认人也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先看见脸,她是先听见脚步,而村里人总会故意打乱脚步,好让莉奥拉来猜,逗一逗她。
至于爷爷,爷爷走路的声音很沉,与村里的其他老人都差不多,但莉奥拉却总能头一个辨出来,不是听见的,是闻见的。爷爷身上有草药、有柴火、还有一点点旧铁的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她的爷爷。
看不见颜色,她就靠她的小脑瓜去想,有人跟她说花是红的、天是蓝的,她记不住红和蓝,便记住了“红”是晒过太阳的暖石头贴上手心那种感觉,“蓝”是井水泼上手背那一阵凉。她心里攒着一整套自己的颜色,虽然跟谁说的都对不上,可她觉得够用。
这样长大的孩子,话更少,心却更细。大人随口一句话,她会默默记在心里,过后冷不丁地问出来,问得人一愣。
只是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记得住这些,还总有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探求欲。
她也不知道,自己灵魂最底下好像还沉着一件东西。
那东西很远,也很旧,她够不着,也想不起。
莉奥拉什么都不记得。
她只是落风村维恩爷爷捡来的、看不见的那个小丫头,是村里最安静的那一个。
落风村的日子慢,慢得像那溪,不急,也不断。
维恩平日里就是村里最和气的一个老头,早上劈柴烧煤扫院子,晌午进山采药,晚上便拉车到大户人家或者集市里卖,闲了就搬个凳子在老槐树下跟村里人闲谈。
村里人都敬这位几十年前就来到这的外来老人,说他懂得比乡野人多。没人知道他这双手握过斩魔的剑,刻过高阶的纹印,眼睛里见过城区贵族的权诈。
唯独养莉奥拉这一件事上,他把自己的耐心和亲情全掏了出来。
开春山花满地,他牵着她去摘野花——花是她凑到鼻尖去闻的;入夏的晚上,爷俩躺在山顶的草坡上。她看不见星星,他就替她数:那颗最亮的是启明,绕着它转的几颗是一把勺子。
她认得他递过来的每一种干果、每一株药草,也听过他编的那些不吓人的山野故事。
他从不讲主城区,不讲那里的繁华却隐藏的东西,那些东西,他像怕脏了她的耳朵。
他只想让她这一段童年,干干净净,无忧无虑——哪怕她的世界,从头到尾都是暗的。
莉奥拉的童年里,除了爷爷,还有两个玩伴。
一个是隔壁老猎户伯格家的小孙子,艾迪。
艾迪比她大半岁,虎头虎脑,成天攥着张小木弓在村里疯跑。
另一个是村东头磨坊里拉尔家的小女儿,米娅。
米娅跟她同岁,扎两根细麻花辫,说话又脆又快,比艾迪安静,比她爱笑,她会编花环,最会唱村里的童谣。
三个孩子,艾迪最闹,米娅最会说,莉奥拉最安静。
或许是因为年龄差不多,这三个天天凑在一块儿。
晌午天好,山风软。村前一大片青草坪是孩子撒欢的地界,草叶齐整,溪水从草坪边上淌过去,浅得能听出水底沙石被冲动的细响。
做完活计的孩子们往这儿一聚,米娅拉着莉奥拉,坐到溪边编花环。
她手指头巧,三两下编出一个环,轻轻扣到莉奥拉浅粉的头发上。
“奥拉,你这头发颜色真好看,跟山上开的花似的。”米娅笑着说。
莉奥拉抬手,摸了摸头顶那个环。草叶软,还带着米娅指尖的一点湿。
“好看是什么样子?”她忽然问。
米娅愣了一下。这话她不知怎么答,半晌,她把自己刚编好的第二个环塞进莉奥拉手里:“你摸,这个圆不圆?”
“圆。”
“好看就跟它一样。摸着舒服,看着也舒服。”
莉奥拉把那个环攥在手心,半天没说话,可她到底没弄明白“看着舒服”是哪一种舒服。
“谢谢。”她小声说。
“跟我客气什么。”米娅眨眨眼,又拈起一根花枝,“往后我天天给你编,好不好?”
莉奥拉轻轻点头。
艾迪跑累了,一头汗冲了过来,把小木剑往土里一插,便凑过去要花环。
米娅不给,说男孩子戴什么花。
艾迪不服,说自己以后要当骑士,骑士照样能戴。
两个吵成一团,莉奥拉坐在边上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嘴角弯了弯,没出声。
这样的日子,淡,但是暖。
玩到晚了,村里炊烟升起来,远处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一声拖得很长。米娅的妈妈在磨坊门口招手,艾迪的爷爷背着猎物路过,笑着骂一句“臭小子又疯玩”。
落风村的人就这样,不把孩子当累赘,也不分什么高低贵贱,这里没有贵族老爷,没有城里来的执法官,那些高高在上的觉醒者更是连影子都见不着,只剩耕猎、织纺、溪水、草木,和一整座村子的烟火气。
太阳往下掉,暮色一点点漫上来。这是莉奥拉一天里最安稳的时候——尽管在她这里,白天和黑夜原是一样的颜色。
天一擦黑、星星刚冒头,维恩就牵着她的小手,慢慢走上村后那片平缓的山坪。
晚风把草吹得轻轻摇,山里的动静一下子就静了。
有时艾迪和米娅也跟来,一大三个小,并排躺在软草地上。艾迪指着最亮那颗,扯着嗓子说以后要搬到星星上住;米娅笑他,说妈妈说过星星上住着神,不带你。
两人又为这个争起来。
莉奥拉躺在旁边听着,没插嘴。她睁着眼睛——那双谁也照不进去的眼睛,望的其实是什么都没有的一片。可她心里也“看见”了那片天。靠的是风里越来越高的凉,靠的是头顶那片看不见、也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压下来的辽阔。
忽然间,她心里空了一下。
不是难过,也不是想哭。
是一种很轻很淡、抓不住的孤独。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一个人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看过一模一样的一片夜空——尽管她现在,从没看见过任何一片夜空。
念头一闪就没了,快得她来不及攥住。
她动了动手指,什么也没想起来。
这时候,维恩抬起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奥拉,想什么呢?”
莉奥拉摇头,又小声问:“爷爷,星星……到底是什么样子?”
维恩沉默了一会儿,望着那片夜空。
“都说是有光的。”
他的声音压得低,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沉重和疲惫。
“可爷爷活了这大半辈子,只认一个理——真正能让人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从来不是天上的光。是脚下这块地,是身边这些响动,是有人肯一直牵着你的手。”
莉奥拉听不太懂,点点头,把小脑袋靠在他肩上。
她看不见他眼里的疲惫,也听不懂这句话背后压着多少旧事。
可这句话,她小小的心里记住了。
星空底下,艾迪还在跟米娅争星星上到底有没有神。
维恩就那么笑着,看这三个孩子。
莉奥拉闭上眼睛——反正睁着,也是一样的黑。风声、虫鸣、玩伴的吵闹一起涌过来,她觉得安心。
她不知道,这份安心不是她生来就有的。
她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落风村,为什么偏偏是维恩捡到她,为什么生着一双灰蒙、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
这会儿的莉奥拉,只是个山野里普通的小姑娘。
她有爷爷,有玩伴,有这座村子,有一整片她一辈子也看不见、却听个不够的星空。
她被晚风推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维恩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替她挡住夜里的凉气,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星空,又很快低下头来。
山下村落的灯火一点一点亮着,晚风把炊烟吹散在林子上。
只是那天夜里,睡着的莉奥拉忽然动了动手指,像在攥住一件看不见的东西。她眼皮底下那层灰白极短地亮了一下,快得谁也没瞧见。
维恩抱着她起身下山。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了,回头望了一眼北边黑沉沉的山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握过剑的那只手,却无缘无故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