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深沉,月色依旧,山野里时不时响起阵阵虫鸣。
林间无人喧嚣,只有溪水撞在光滑卵石上的细碎叮咚声,揉碎了深夜的静谧。
莉奥拉跟往常一样赤着双足坐在溪边微凉的青石上,宽大的布衣裙摆随意挽至膝头,纤细白皙的小腿浸在微凉的溪水里。
溪水浅浅,刚刚好漫过她的小腿肚,温柔的水流一遍遍摩挲着细腻的肌肤,带着山野夜晚独有的清凉,驱散了白日的沉闷。
漆黑,一片的漆黑,自从能记事起,莉奥拉就想象过无数次世界到底是长什么样的,好看吗?
没有光影,没有色彩,只有轮廓,世界,只是风声、水声混在一块的模糊感知,是只有温度与触感拼凑出来的一片黑暗。
好气哦(৹˃̵﹏˂̵৹),为什么我看不见?
莉奥拉就这样想着,因思绪远飞,那双不安分的小脚开始在水里划起了水。
可就在这时,一片漆黑的视野深处,闯进了一缕极其微弱、从未有过的异样质感。
咦?
那是啥?
它不是风声的轻柔,不是溪水的微凉,是一种跳跃、温暖,穿透了无尽黑暗的奇异存在。
那是一团光。
那点光亮极淡极柔,忽明忽暗地摇曳着,像悬在黑暗深处的一点星火,明明遥远,却在一片漆黑的视野里格外醒目,一下就牢牢攫住了莉奥拉全部的思绪。
微弱的光晕颤动,布零布零的忽闪忽闪,带着一种无声的诱惑力,温柔地牵引着她的感知,勾引着她靠近。
莉奥拉心头涌上前所未有的好奇,她倾身,纤细的指尖蜷缩,原本轻晃戏水的双脚慢慢抬起,踩着溪底圆润的卵石,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点未知的光亮走去。
此刻的她满心都是那点新奇的微光,毫无防备,全然没有察觉周遭诡异的变化。
方才还只堪堪漫过小腿、清澈浅缓的小溪,温度悄然变冷,浅浅的水流无声的突然暴涨。
原本清晰可触的溪底卵石触感一下就没了,脚下的踏实感跟着落空,水忽然变深,原本浅浅的溪水骤然化作无底深渊,接着漫过了她的膝盖、腰腹、胸膛。
失重感猛地袭来。
莉奥拉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猛地向下坠去。
冰凉刺骨的水流疯狂涌入四肢百骸,细密的气泡从耳边簌簌上浮,在这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
浓重的溺水感铺天盖地袭来,胸腔被压得死死的,窒息的痛楚窜遍了全身,莉奥拉慌乱地挥舞着小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到,想要上浮,却想起自己根本不会游泳。
呜——呜!!!
意识渐渐开始恍惚、涣散,身体的力气飞速抽离,就在她几乎要被无边的黑暗与窒息彻底淹没时,忽然破开了一条缝隙。
有光了。
有颜色了。
不再是一成不变、空洞死寂的漆黑。
那点之前引诱着她的光亮,此刻正悬浮在她的面前,调皮地跳动着,驱散了灵魂里的空荡与冰冷。
那是透亮、温暖的光芒,是她此生第一次触碰的色彩与明亮。
几乎同时,小孩子的恐慌一下子被极大的好奇取代,莉奥拉涣散的意识重新聚拢,她在黑暗的水底奋力伸展指尖,拼尽最后的力气,迫切地想要触碰、想要抓住这束像随时都会散掉的光亮。
而这片幽深漆黑的海底,也在悄然发生着异变。
幽深的黑暗之下,一缕缕暗沉妖异的红光正从海底最深处幽幽溢散而出,丝丝缕缕,慢慢往上飘,朦胧的红光微弱却一点点浸染着、蚕食着周围无边的漆黑,像是一头趴着的巨兽,无声啃着整片深海的暗沉,明暗交错间,透着说不尽的诡秘与沉寂。
莉奥拉的指尖终于靠近了那点浮动的光亮。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光晕的那一下——
轰——!!!——
轰然巨变。
原本汹涌包裹着她的深海潮水,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姿态退散、褪去!
周遭冰冷的水流彻底消失,窒息的压迫感散得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嗯?!
莉奥拉突然发现自己能看见了,感到一阵稀奇。
入目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苍白大地,死气沉沉,冰冷的质感扑面而来。
而天地之间,层层叠叠的浓稠红雾慢慢翻涌、飘荡,笼罩了整片天地,将万物都蒙上一层猩红的阴霾。
抬头望去,整片天空残破碎裂,像是被巨力撕裂的布匹,裂痕纵横交错,晦暗无光。
最令人心惊的是,苍穹之上,无数残破歪斜的楼宇尽数倒立倾覆,冰冷的建筑轮廓悬在头顶,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轰然坠落,碾碎大地的一切。
满目皆是断壁残垣,废墟蔓延至视野尽头,整片世界死寂无声,没有风,没有声息,只有深入骨髓的闷、深沉与荒凉。
难道这就是平常看到的景象?
这……不太对……吧。
莉奥拉心里弱弱地问了自己一句,当然,没有人能给予她答案。
耳边,不知何时响起了细碎、模糊的低语。
那些声音缥缈空灵,分不清来源,像是从虚空深处渗透而出,丝丝缕缕,缠绕在耳畔,晦涩难懂,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不断钻进她的脑海。
“这……是你的……世界……”
“这也是……我们的……世界……”
“你……”
莉奥拉怔住了。
她愣愣地站在无边红雾之中,心神震颤,便屏住呼吸,想要去听懂耳边的那些低语,
可就在零星晦涩的低语刚刚钻入脑海、刚要被她捕捉的那一下——
尖锐、撕裂般的刺痛,在她灵魂深处猛地裂开!
剧痛一下窜遍全身,像有无数细密的针芒狠狠穿刺着她的灵魂,让她浑身僵直,头痛欲裂。
紧接着,整片诡异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塌缩!
四周的空气疯狂褶皱、破裂,发出细碎的崩裂声响,虚空裂痕不断蔓延扩张。
头顶那些倒立倾覆的残破楼宇,此时再也支撑不住,接二连三地开始剧烈下坠,碎石碎屑漫天飞舞,整片天地濒临崩塌破碎。
狂风掀起,红雾狂暴翻涌,天地动荡,末日般的绝望与恐惧死死压住了莉奥拉。
强烈的剧痛、眩晕一并扑上来,小小的身躯根本无法承受这般恐怖的天地异变与灵魂刺痛,视野里的红雾、楼宇开始疯狂重叠、扭曲,意识也开始了溃散。
在漫天坠落的残垣与剧烈的空间碰撞破裂声中,莉奥拉眼前一黑,带着惊恐与茫然,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在了这片苍白猩红的废墟天地之间。
……
现实世界,小溪旁。
微凉的晚风拂过林间,溪水潺潺流淌,好像方才那场诡异的异世奇遇,从未发生过半分。
“莉奥拉——回家了——莉奥拉——”
爷爷的声音渐渐从林间小道中传来。
维恩提着一盏油灯,踏着夜色寻来,夜里林间微凉,他见孙女迟迟未归,心中挂念,便出门寻找,很快,他便在熟悉的溪边青石旁,看到了蜷缩着身子、静静熟睡的小孙女。
女孩双目轻闭,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小脸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苍白,像是玩累了,就地睡了过去。
维恩蹙眉,心中生出几分疑惑。夜里溪边寒凉,潮气湿重,这孩子素来细心,怎会独自在这里睡了过去?
当然,疑惑归疑惑。
他俯身探了探莉奥拉的体温,并无受寒发热的迹象,呼吸安稳,神态平静,看上去只是睡着了。
深夜山林寂静,并无危险踪迹,或许是孩子白日疲惫,戏水时不慎困倦睡着。
嗯,应该是这样。
维恩心中的疑惑淡淡散去,不再多想。他小心翼翼地将瘦小的孙女抱入怀中,抬手拢好她散落的发丝与宽大的裙摆,提着油灯,便踏着月色与晚风,一步步转身,慢慢朝着家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