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被落日镀上一层昏沉的橘色，晚风卷着山林间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维恩攥着装着魔力检测石的布囊，另一只手紧紧牵住莉奥拉温热的小手，脚步比来时沉了不少。
方才晶石亮起的那道青光，还有孙女夜里断断续续诉说的那场怪梦，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
到底是溪边遭遇异象的那个夜里，莉奥拉悄无声息完成了启源吗？
若是寻常启源，尚且需要仪式引导魔力冲刷精神识海，多多少少都会留下些许波动的痕迹。
可那天夜里他赶到溪边，周遭魔力平得没有半点波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疑问压在心上，他时不时侧头看身侧的小姑娘。
莉奥拉看不见前路，只能依靠爷爷掌心的力度感知方向，浅粉色的卷发被山风吹得散乱，她还沉浸在方才镇上热闹的余韵里，只是爷爷一路沉默，掌心绷得很紧，那股凝重顺着相握的手传过来，她不由得攥紧了爷爷的手指。
两人渐渐走入茂密的林间，参天古木交错，树冠合拢，把落日的天光切碎。
林间的风骤然变了调子，不再是柔和的拂动，树叶沙沙响着，里面裹进一股阴冷黏腻的味道。
就在这一刻，维恩浑身寒毛骤然竖起。
他的精神感知猛地铺开，恍惚间，两道冰冷的视野，如同毒蛇的眼睛，正远远隔着层层枝叶，牢牢锁定住他和莉奥拉，那股窥探感赤裸裸的，带着嗜血的贪婪，死死钉在祖孙二人身上。
维恩脚步猛地顿住，伸手把莉奥拉往身后带了半分。
莉奥拉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异样，耳朵动了动，漆黑一片的视野里什么都看不见，可那股刺骨的寒意实实在在缠在四周，她仰起头，小脸绷着，弱弱地小声问着：“爷爷……是不是有……坏人？”
话音刚刚消散在林间。
高空之上，两道妖异的猩红光点骤然撕裂树荫的阴影，如同两轮血色瞳孔，在空中盘旋转动。
下一瞬！尖锐破风之声炸响，带着腐臭腥气的猩红利爪破开枝叶，裹挟着劲风朝着二人当头挥斩而下！
“小心！”
维恩低喝一声，手臂发力，猛地拽着莉奥拉向侧面翻滚出去。泥土碎石被利爪劈得四溅，方才站立的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烟尘散去，两头怪物自林木阴影之中缓步走了出来。
它们体表没有完整的皮毛，狰狞红肉裸露在外，筋肉虬结扭曲，浑浊的黏液顺着血肉的缝隙一滴滴坠落在泥土上，腐蚀出点点滋滋冒烟的小坑，浑浊的眼珠转动，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猎物，喉咙里滚出嗬嗬的低沉嘶吼。
是两只低阶魔族。
维恩将莉奥拉护在自己身后，全身肌肉紧绷，神色凝重到了极点，他的手探向后腰，抽出一把沉重的铁斧，斧刃在昏暗林间泛着冷硬的寒光。
才刚将斧头握稳，魔族已然发动攻势。
其中一头魔族脖颈鼓胀，一团混着肉瘤的灰绿色浓痰猛地喷射而出，腐臭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维恩脚下站稳，手背之上，一道道银灰色魔纹骤然亮起，微光顺着手臂流淌至手掌。他单手重重拍向地面，轰隆一声闷响，厚重坚硬的岩墙破土而起，直直横亘在身前。
噗嗤一声！那团浓瘤痰狠狠砸在岩墙表面，黏液不断腐蚀岩石，腾起阵阵呛人的白雾。
另一头魔族借着这个间隙，四肢蹬地，肉身裹挟着腥风转瞬便飞扑到维恩的脸前，维恩腰身猛转，拽着身后的莉奥拉往旁侧险险躲闪开。
就在魔族的身躯离莉奥拉只剩半步时，这头扑杀过来的魔族动作猛地顿住。
它鼻腔翕动，一股源自血脉深处，属于魔族高位者的微弱气息，从盲眼少女的身上漫溢开来。
本能的敬畏震慑住了它，嗜血的攻势骤然卡壳，浑浊的眼里一片发懵。
就是这一愣神的空档！
维恩抓住这一空档，掌下魔纹光华暴涨，数根岩刺从地底穿刺而出，狠狠贯穿魔族的躯体。铁斧紧跟着寒光一闪，砍下它的头颅。
滚烫的污血喷溅在地面。
余下那一只魔族亲眼目睹同伴殒命，也同样嗅到那一缕上位者的血脉气息，浑身血肉都在发抖，方才那股凶劲全没了，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它僵在原地，当即转身就要窜进密林。
“想走？”
维恩岂会给它脱身的机会，凝纹境的魔力全力涌动，地面接连升起数道岩刺纵横交织，封堵住它所有逃窜的方向。碎石伴随着魔力狠狠砸向魔族，斧刃辗转腾挪，几番激烈缠斗过后，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吼消散林间，第二头魔族重重倒在血泊之中。
战斗落幕。
维恩拄着铁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脊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明明只是两只低阶魔族，一番搏杀下来，却几乎耗光了他大半体力。
“真是老了，一把老骨头，对付两只小东西都要折腾成这样，远不如年轻的时候。”他低声自语，心里却犯着嘀咕。
过往遭遇的低阶魔族，都是不要命地往前扑，凭着凶性乱砍，可方才这两头，方才扑上来的时候，却都诡异地顿了一顿。
那短短片刻的停滞实在反常。
怎么会愣神？
难不成，是因为莉奥拉？
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他甩了甩头，暂且按下这份猜想。
想必这两只魔族运气不好，撞上了他这个凝纹境的纹印师，算是找错了茬，吓懵了，哈哈——
他弯腰抽出腰间短刀，割下两头魔族的耳朵，用细绳串好塞进布袋。村落附近的哨站可以拿魔族耳换取些许银币，也算没有白白经历这一场凶险。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快步走到莉奥拉身边。
小姑娘全程听着嘶吼和兵器劈砍的声响，吓得浑身发抖，身子都缩成一团，抱头蹲防了，维恩连忙蹲下身，伸手抱住她，粗糙的手掌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奥拉，危险已经过去了。”
莉奥拉埋在爷爷的衣襟里，心脏砰砰狂跳。
除了害怕，心里还有一层说不上来的怪，方才那两头魔族还在的时候，她隐隐觉得有根极细的丝线，连着自己和那两头魔物。可魔族一倒下，那缕联系就断了，她再怎么仔细去摸，也摸不到半点。
是刚刚太害怕，产生的错觉吗？
莉奥拉皱了皱鼻尖，把这份怪异压进心底，没跟爷爷提起。
“爷爷……我们回家吧。”她小声说道。
“嗯，回家。”
维恩又牵起她的小手，铁斧别回后腰，目光谨慎地扫过四周幽深的林子，确认没有别的魔族踪迹，便带着受惊的孙女，踏着残阳的余晖，向着落风村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