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微光刚漫过落风村的木屋檐角,晨雾还没散尽,平静了几十年的小村子,被一阵喧闹的人声打破了。
议论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顺着风传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平日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落风村极少见外来生人,更别说这么大的阵仗,家家户户的院门纷纷推开,村民都想知道出了什么事,成群地往村中央的空地上挤。
光着脚丫的孩童们最雀跃,你推我挤地冲在最前面,探头张望,谁也不肯错过半点新奇的。光景。
维恩牵着莉奥拉,循着人声走来。
林间遇袭的事还压在他心底,昨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反复琢磨魔族那次反常的停顿,还有孙女的噩梦,疑虑始终没散,而今天村中突发的热闹,倒把他心头的沉郁冲淡了些许。
挤过围拢的人群,场地中央的景象映入眼帘。
一支装束精致、与村落布衣格格不入的外来队伍静静伫立,而人群最中心,站着一位格外惹眼的年轻人。
是一位预言家。
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生得一副俊秀白净的皮囊,眉眼张扬,发色是浅淡的银灰,发丝打理得整整齐齐,衬得气质愈发出尘,而且一身雪白镶银边的占卜长袍干净得没有一点灰,袖口绣着细碎的星月纹路,看着颇具神圣感。
只是这人姿态张扬浮夸,半点没有预言家该有的沉稳,眉眼间满是傲气,大呼小叫,每句话都刻意拔高音量,生怕旁人听不见。
“都看过来,都看过来。”
此刻他被村民簇拥在中间,嘴角挂着自得的笑,不紧不慢地为上前的村民占卜吉凶。
人群前排,一位平日最爱碎碎念的村婆满脸激动,双手合十,声音尖利地连声惊叹:"太准了!实在是太准了!这位小先生简直是料事如神!"
她信服地逢人便讲,语气发烫:"方才小先生算我近日有意外之财,藏于土中金脉之下!我半信半疑去村东的废弃矿坑试了试,果真在岩层缝隙里挖到了一小块碎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灵的占卜!"
村婆这话一出,周遭村民的惊叹声立时高了几分,看向年轻预言家的眼神彻底变了,像是真把他当成了能掐会算的游方预言家。
可无人知晓,这卖力造势的村婆根本就是提前安排好的托儿。
不仅是她,人群里几个看着普通的青壮年村民,也全是混进来的同伙。
有人适时附和夸赞,有人故作震惊,有人主动上前占卜,算出些吉利的小事,转头就到处宣扬。
几人配合得默契,一唱一和,把气氛越抬越热,短短半个时辰,就把年轻预言家的名气在落风村立了起来。
眼看满村人都被说动,人人都露出崇敬的神色,那名年轻预言家胸膛挺得更高,脸上的得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轻咳一声,抬手压了压嘈杂的人声,高声朗道:"诸位乡亲,些许小事不足挂齿。我行走四方,靠的便是窥探天机、预知命运的本事。寻常吉凶祸福只是皮毛,今日机缘巧合莅临落风村,我可破例为大家窥探一丝未来的命运,窥前路、避灾祸!"
话音落下,他抬手,从随身的精致玉盒中,取出了自己赖以生存的核心宝物。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圆镜,镜面白得透亮,边缘雕着简单的云纹,看着温润圣洁,名为虚溯镜。
这只是一面最低阶的气息投影占卜镜,本身毫无窥探天机的神通,唯一的作用,便是汲取生灵身上一缕微弱气息,依托气息勾勒出模糊的虚影画面,镜中所有景象皆可人为捏造,真假全凭操控者心意,大多是哄骗凡人的虚妄假象,就连这名预言家自己,都从来不信镜中所谓的“命运”。
他本就是游走偏远村落的骗子,自觉醒那一天后被众人嘲笑,可他没有放弃,转动忚那大智慧一想,咦——你说打架不行,但这幻术系可是实打实的,于是他专修低阶幻术魔法,靠着这面偶得的虚溯镜捏造虚假的未来。
对于不同对象,要么描绘荣华顺遂的光景讨人欢心,要么编织灾厄缠身的绝境吓唬人,最终目的,就是高价卖自己手里那些批量做的、中看不中用的护身符和辟邪纹印,赚暴利差价。
虚溯镜悬在他掌心,淡淡白光绕着镜面转,看着愈发神秘。
村民们看得眼睛发直,敬畏又重了几分,抢着要上前一试。
维恩站在人群里,看着这神奇一幕,有点怀疑但又不确定。他半生住在偏僻村落,见识浅,从没接触过这样玄乎的占卜术,只当是真有天命神通。
昨夜魔族突袭的事还压在他心上,他一直惦记着莉奥拉的未来,担心孙女体弱眼盲,往后的路不好走。
想了又想,他牵着莉奥拉走上前。
“小先生,可否帮我孙女,窥探一番未来的前路?”
年轻预言家瞥了一眼身旁瘦小安静、双目失明的莉奥拉,眼底掠过一丝不在意,面上却还维持着那副高深模样,点了下头:"自然可以。"
话音落,虚溯镜白光一转,一缕极淡的微光飘出来,落在莉奥拉的发间,无声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下一瞬,白净的镜面上,波光浮动,画面浮了上来。
最先照见的,是一派安稳明媚的光景。
阳光和煦,青石铺就的长廊一路延伸,魔法学院的楼阁错落排开,满廊子书卷气。少女身姿窈窕,褪去了孩童的稚嫩,一袭素雅的学员长袍,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垂首读书,眉眼温顺,日子平稳得看不出半点风浪。
这是莉奥拉平安顺遂、一心求学的未来模样。
维恩怔怔看着镜中画面,紧绷了多日的肩膀一下松下来,眼里全是欣慰。只要孙女往后能安稳长大、平安度日,他吃再多苦也认了。
可这份欣慰还没撑过半秒,镜面白光猛地剧烈晃动!
明媚的画面轰然碎裂,一转眼,镜中光景彻底逆转!
温暖的天光一下子没了,眼前只剩下无边阴冷的黑。
潮湿幽暗的地下室在镜面中铺开,粗糙冰冷的石壁一圈圈围着,顶端滴落的水珠砸在地面,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嗒嗒声,空气里灌满了腐朽的铁锈味和散不掉的血腥气,阴冷刺骨,单看着画面,就让人浑身发冷。
昏暗摇曳的微光里,一道单薄的女子身形,被锁链死死定在了石壁之上。
那是长大成人后的莉奥拉。
她昔日的长发凌乱散落,单薄衣衫大片撕裂,白净的肌肤爬满一片片污血,她浑身是干涸发黑的血迹,新旧伤痕叠着,看着狼狈。
仔细看去,竟发现了魔族的部分特征,那微尖的耳朵,藏匿在发丝间的小角。
数道刻满魔纹的寒铁锁链,狠狠穿透她的四肢躯干,把她四肢悬空锁死,牢牢钉在冰冷的岩壁上,动都动不了。
而最让人心里发紧的一幕,落在她的胸膛。
心口破开一道巨大的空洞伤口,血肉外翻,创口空空荡荡——她体内的某样东西,似乎早就被人硬生生挖走了。
少女头颅无力低垂,周身气息死寂,生命力飞快地流失,只剩一丝濒死的微弱喘息。
维恩瞳孔一缩,手脚瞬间冰凉,脑子里嗡地一片空白。
他怔怔盯着镜中那张惨烈的脸,呼吸一滞,胸口剧烈起伏,僵在原地,整个人懵了。
不是——这这这……这对吗?
那个温柔乖巧、从小离不开他的孙女,未来竟会落得这般凄惨、生不如死!
一股恐慌堵上来,昨夜魔族袭杀的不安在这一刻全翻了出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周遭的喧闹一下都退了,天地间只剩镜中那道身影,一遍遍撞进他眼里。
年轻预言家把维恩失态的样子看在眼里,心里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摆出一副早就看透了的从容,开口解释。
“老人家,不必惊慌。你孙女命格特殊,身藏隐性被魔化的隐患,镜中景象,便是她未来被魔族魔化、受尽折磨的既定命运。”
他把话头一转,语气笃定,适时抛出自己的"解药"。
“不过此事虽凶险万分,但偏偏遇上我,便是她的幸运,我自创一枚稀世纹印——镇渊锁魔印。”
“此印独一无二,世间仅我一人研制,专为压制人族魔化而生,一旦烙入体内,便能永久强制中断一切魔化异化过程,锁死体内魔性根源。”
“而且此印霸道无解,除了本人心甘情愿主动解除之外,哪怕是当今的魔族领主、上古魔物、尽数出手,都无法撼动半分、破解丝毫,是真正的保命神印。”
预言家把这枚纹印吹上了天。
可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这所谓的独家神印,其实就是根本就是个没人瞧得上的废物纹印。
魔族天性残暴嗜血,对上孱弱的人族,向来是直接吞了、杀了,抢夺血肉,根本懒得花精力慢慢同化侵染,这枚锁魔印看着霸道无解,实则毫无用处,攥在手里就是废铁一枚,向来没人要。
不过今日刚好撞上莉奥拉这疑似带魔族化隐患的命格,正好拿来高价兜售,赚取一笔天价横财。
维恩被镜中那惨烈的未来,再联系昨日魔族诡异的停顿吓慌了神,眼里全是孙女凄惨的下场,哪里还分得出真假。
他眉头拧成一团,心里反复拉扯。这天价纹印绝不是小数目,几乎要耗尽他半生积蓄,可一想到莉奥拉往后身陷地牢、魔族化惨死的样子,那点犹豫又算不得什么。
一切都是因为魔族化的结果。
钱财散尽尚可再挣,孙女的性命与未来,万万赌不起。
就在他迟疑的片刻,人群里那些混进来的托儿立刻抓住机会,纷纷开口拱火。
“我的天!这么凶险的命运!多亏先生肯出手相助!”
“这可是救命的至宝啊!老人家可千万别犹豫!孩子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独一无二的锁魔神印,过了今日再无机会,真出事了后悔都来不及!”
托儿们的劝说一声叠一声,彻底压垮了维恩最后那点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点头:"我买!劳请小先生,为我孙女烙下这枚镇渊锁魔印!"
年轻预言家嘴角压不住那点得意,面上却装得淡然,抬手凝出一道漆黑的魔纹光影。
光影流转间,那枚镇渊锁魔印渐渐成型,带着冰冷的禁锢之力,落在毫无反抗之力的莉奥拉后背。
细碎的纹路顺着肌肤渗进去,无声无息烙进少女的血肉本源,永久扎了根。
懵懂的莉奥拉只觉后背一凉,没有半点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