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叠的群山之间藏着一处幽深山谷,蚀源徒的巢穴就凿在山体内部,是一座开口狭隘、向内无限延展的溶洞。
洞中没有灯火,钟乳石自洞顶垂落,不断滴下乌黑黏腻的液体,一滴滴砸在地面遍布的枯骨堆上,闷声作响,仿佛有谁在暗处默默计数。
洞窟正中,是一座粗陋黑石垒起的祭坛,石身盘绕着杂乱难解的刻纹。纹路缝隙里淤积着层层干涸的血渍,从暗红褪成墨黑,说不清曾经浸染过多少性命。
黑压压一大片人跪倒在地,从祭坛台阶一路铺向洞窟最深处的黑暗,数不清确切的人数。
人很多。
绝大多数人身裹灰黑色破旧长袍,兜帽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下,只露出一双双眼,那些眼睛烧着近乎癫狂的光,却又透着快要燃尽的枯寂。
岩壁缝隙渗出来几缕淡紫微光,勉强勾勒出人群模糊的轮廓。
空气里混着铁锈、腐坏物件的难闻气息,一股寒气钻透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
整齐嘶哑的祷告声此起彼伏,在空旷洞壁上来回碰撞回荡。
“吾主,求您听见我们。”
“愿您向卑微的仆人降下意志。”
“赐予我们试炼,将我们拥入您的怀抱。”
一遍,又一遍,不知重复了多少轮。
信徒们伏在冰冷石地上,额头重重磕碰岩石,不少人的额角早已磕破,鲜血顺着颧骨流淌,混着尘土糊满脸颊。所有人目光死死锁定染血的祭坛,满心期盼能等来一丝动静——哪怕只有一点,就足以证明他们膜拜的存在真的在倾听。
可祭坛那边,死寂一片。
四下只剩下火把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响。
没有神谕,没有异象,甚至感受不到半分意念垂落。
他们哭喊,自残,拿肉身承受痛苦,把伤痛当作献给神明的诚意,但那个他们盼望已久的身影,始终没有现身。传说中能够脱胎换骨、触摸本源的主之试炼,依旧蜷缩在虚无之中,连一丝缝隙都不肯向众人敞开。
最初的狂热,就在日复一日毫无回应的跪拜祷告里,一点点裂开,心底潜藏的惶恐再也压不住。无数人心里那点最后的指望,被彻底消磨干净。
多年来此地的信徒换过一茬又一茬,人人都以为自己能够叩开那扇门。有位老者在此跪了大半辈子,黑发熬成满头霜白,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
绝望滋生出诡异的念头:若是舍弃这具凡俗皮囊,灵魂或许就能冲破阻隔,抵达主的身侧。
洞窟几处最幽暗的角落,这样的结局已经上演过无数次。
有人悄悄从袍袖摸出磨得锋利的骨片,二话不说抹向自己咽喉,滚烫鲜血泼洒在石壁纹路间。人重重摔落在白骨堆上,嘴唇还在翕动,嘴里念着未曾说完的祷词。
也有人不顾一切冲向祭坛边缘的深缝,纵身一跃。裂缝之下是望不见底的漆黑,他们笃定,一条性命足够敲开神明的大门。
一具具冰冷尸体被拖走,丢弃在洞窟深处的尸坑堆积起来,没有回响,没有奇迹,更不存在所谓接引,连一点波澜都不曾泛起。
阴冷的绝望如同潮气浸染墙壁,慢慢席卷整座溶洞,质疑的私语,趁着祷告的间隙,压低声音四处流转。
“我们这般虔诚,日日不敢懈怠,主为何始终置之不理?”
“血流了,人命也搭进去,难道这份忠心还不够?”
“会不会……是献祭的祭品尚且不足?”
这句话落下,好似冷水泼进滚油,搅乱所有人摇摇欲坠的心神。
祭坛高处的台阶站着几名执祭,面色全都阴沉难看。为首那人身形枯槁瘦削,脖颈处爬满大片暗紫色纹路,这是长年强行接引异界力量,被异界气息侵蚀留下的印记。
他手中握着一根白骨打磨而成的法杖,杖顶镶嵌一块紫晶,晶石黯淡无光,看不出半点华贵。垂眼俯瞰下方,人群之中那些窃窃私语,尽数落入耳中。
这些年,他们既收下自愿赴死的教众,也捕猎山野间独行的路人,一条条鲜活生命送上黑石祭坛。一场场仪式轮番举行,祭坛之上却永远空空荡荡。
主从不降临,什么都未曾发生。
执祭们在心底反复推演种种可能性,挨个排除猜想。到最后,“祭品数量不足”的想法,占据了所有人的思绪。
“并非是我们信仰不够赤诚。”
为首执祭抬起白骨法杖,重重顿向地面。石地裂开细微纹路,泛起微弱红光,沉闷的响声压下洞窟内纷乱的嘈杂。
他嗓音沙哑,话语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在偌大溶洞一圈圈回荡。
“只是献给吾主的血肉,远远达不到开启试炼的条件。困守在这深山之中,我们能够捕获的生灵太少,这点力量穿不破隔绝两界的屏障,换不来吾主垂怜。”
“试炼之门,需要一场规模浩大的活祭。要有足够多鲜活灵魂充当钥匙。固守在此地,我们这辈子,都见不到吾主。”
前排一名信徒猛地抬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近乎疯癫的脸。
“那我们要去哪里,凑齐这么多祭品?”
执祭的视线穿透重重黑暗,望向溶洞之外,望向山间散布、升起袅袅炊烟的凡人村落。
“向外走。”
短短三个字,底下整片人群都泛起骚动。
“群山周边,凡人村落连绵成片。男人,妇人,尚在襁褓的婴孩,数目数不胜数。他们的血肉魂魄,全都可以作为向上供奉的祭品。”
白骨法杖高高举起,岩壁的紫光落在执祭脸上,映得他神色分明。
“把献祭的范围扩出去,离开这座山洞,闯入那些村落,捕捉足够多的性命带回祭坛。以盛大血祭叩开试炼大门。等到大门开启,我们所有人,都能蒙受神恩,挣脱凡胎肉体的桎梏!”
呐喊骤然爆发,席卷溶洞的每一个角落。
“攻入村落!捕捉祭品!敲开试炼之门!”
“为吾主献上鲜血!”
吼声一层叠过一层,淹没周遭一切。跪倒在地的信徒纷纷起身,兜帽遮蔽下的双眼闪烁光芒,混杂着贪婪与凶狠。
先前弥漫的绝望,尽数转化成向外掠夺的暴戾,祷告求不来的神迹,他们打算靠着杀戮与献祭强行换取。
执祭挥下法杖,开始分派人手,一批批蚀源徒应声领命,收拾起手里粗劣兵器,收紧身上黑袍,顺着溶洞各处通道,四散奔赴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