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蚀源徒的黑影,一批接一批从幽深昏暗的溶洞各个出口涌了出来。
灰黑色破旧的黑袍在山林的夜风里猎猎翻飞,兜帽压得极低,将大半张面孔吞没在浓重的阴影之中,只余下一双双燃烧着偏执狂热的眼睛,在树影缝隙间隐隐闪烁。
他们分成数支小队,借着夜幕与密林作为天然掩护,顺着山谷间纵横交错的沟壑、野兽踩出来的荒径四散奔袭,像一股股带着腐腥毒气的黑色毒流,朝着群山周边星星点点散落的凡人村落席卷过去。
一座座宁静的小村庄,全部被划入了这场盛大血祭的狩猎范围,而依山傍溪、远离城镇的落风村,也赫然在这份猎物名单之上。
铅灰色的云层缓缓堆叠,一点点吞噬掉天幕上的月光,往日里温润柔和的山野晚风,今夜悄然变了质感。
风穿过层层枝叶,不再是草木清新的气息,远方山谷断断续续飘来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还有一种来自蚀源徒身上,混杂腐朽、绝望与疯狂的阴冷浊气,顺着风,丝丝缕缕往落风村的方向蔓延。
这么多年来,莉奥拉与这片山林大地的羁绊日渐深厚,风声、溪流震颤、泥土之下草芽破土的细微悸动,空中流转游荡的自然魔力,全部化作她感知世界的方法。
山林间的鸟兽对她全然没有戒备,飞鸟愿意栖落在她的肩头,林间小兽会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指尖触碰枯萎花草,便能唤回蓬勃的生机。
自烙印落下的那一天起,她已经许久都感受不到当年莫名坠入溪底之后,那片迷雾颠倒废墟世界,那些从虚空缝隙渗透出来的缥缈低语。
日子按着落风村固有的节奏缓缓流淌,还有三天,维恩就要送莉奥拉去学院了。
这天傍晚,夕阳沉落在连绵群山背后,橘红色余晖把溪水染成暖融融的颜色,米娅攥着一只刚编好的花环跑来找莉奥拉,麻花辫随着跑动一甩一甩,清脆的嗓音隔着老远就传过来,约好第二天拂晓,结伴去往后山的坡地采摘成熟的野浆果。
没过多久,艾迪也挎着自己打磨了许久的小木弓飞奔而至,腰间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小柴刀,得意洋洋地向两人炫耀,自己如今已经可以射中数十步外的树枝,拍着胸脯夸下海口,说再过不久,他就能成为真正的骑士,守护村子,守护莉奥拉和米娅。
三个少年少女照旧坐在溪边平整的青石上闲谈嬉闹,溪水叮咚撞击卵石,晚风卷来野花的淡香,孩童的笑闹声回荡在河畔,眼前的一切,和过去无数个安宁黄昏别无二致。
可这份平和之下,阴影已经来临。
夜色彻底降临,厚重乌云铺满天际,把月亮与星光尽数遮蔽,山野坠入浓稠如墨的黑暗。
第一批蚀源徒,已经悄无声息摸到了落风村村落的外围。
他们脚步放得极轻,熟练借着树干、矮丛的阴影掩护,避开村子入口处几个村民自发安排的简易警戒哨岗,灾难最先降临在村子最边缘。
没有大声的叫嚣,只有几声短促压抑的闷响,骨骼断裂与布料撕裂的细微声响消散在夜风里。不过短短片刻,那户院落便彻底归于死寂,淡淡的血腥气顺着流动的晚风,朝着村子中心飘散开。
村里饲养的家犬最先嗅到死亡的气息,此起彼伏的狂吠骤然撕裂深夜的静谧。
沉睡在睡梦之中的村民纷纷被犬吠惊醒,木门吱呀推开,点点油灯的微光从一间间屋舍的窗纸透出来。疑惑的交谈声很快转为惊慌的喊叫,恐慌像野火一般飞速蔓延。
“出事了!村西边那边不对劲!”
“有一群穿黑袍的陌生人闯进来了!手里拿着刀!”
凄厉的哭嚎、妇女的惊叫、木头房门被铁器劈砍碎裂的巨响、骨刃划过皮肉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撕碎了落风村长久以来的安宁。
蚀源徒并不执着于杀戮,执祭下达的命令十分明确:要活的祭品。
他们挥舞着粗糙骨刃、锈迹斑斑的铁器,击倒反抗的成年人,粗暴地掳走惊慌逃窜的男人、妇人,还有来不及逃跑的孩童,不论老幼,全部都要带回溶洞之中的黑石祭坛,献给他们伟大的主。
恐惧笼罩住整座村落。
村民手中只有锄头、柴刀、猎叉这类农具,他们世代务农打猎,从未对抗过这般悍不畏死、一心只求献祭的狂徒,普通人的反抗在这群被信仰蛊惑、不惜舍弃性命的信徒面前节节败退,不少人倒下,更多人被粗暴捆缚,沦为待运送的供品。
混乱席卷全村,磨坊那边,米娅和她的父母被数名蚀源徒围困在房屋之内,门板已经被砍出深深裂口,女孩害怕的啜泣声隔着墙壁隐约传出;艾迪攥紧那把引以为傲的小木弓,鼓起少年人的勇气冲上去想要保护祖父,却被一名黑袍蚀源徒狠狠一掌推倒在地,重重摔在泥地里,锋利的骨刃擦着他的肩膀划过,撕开一道浅浅血口,险些直接夺走他的性命。
木屋之内,维恩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精神感知铺开,混杂着嗜血与狂热的恶意,汹涌撞进他的感知,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没有半分迟疑,一把抓过靠在床头的沉重铁斧。
屋里的莉奥拉,也被外面震天的喧嚣惊醒,坐起了身。
无边黑暗之中,她看不见火光,看不见逃窜的人影,可她和天地万物相连的感知,接收到了1无数生灵濒死前迸发的恐惧、痛苦。
大量破碎、尖锐的情绪碎片如同潮水,一股脑冲进她的脑海。旁人听不见的哀嚎,土地草木承接的死亡气息,层层叠叠压向她的精神,剧烈的头痛瞬间袭来,少女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奥拉!听我说!乖乖待在屋子里面,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千万不要开门!”维恩压低声音厉声叮嘱,手臂之上银灰色的防御魔纹逐一点亮,魔力在皮肤之下汩汩流动,“爷爷出去一下!”
他脚步刚迈向房门,轰隆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遭到猛烈撞击,腐朽却锋利的骨刃狠狠劈砍上来,飞溅的木屑四下纷飞,两名蚀源徒循着村落里的人声,已经找上了这一间木屋。
缠斗一触即发,魔纹光芒亮起,岩石自地面翻涌而起抵挡进攻,铁斧挥出带起呼啸风声。
而就在交手的瞬间,其中一名蚀源徒动作猛地僵住。
属于莉奥拉灵魂深处那一缕源自异界的气息,如同黑夜之中微弱却无法磨灭的星火,丝丝缕缕泄露出来,那股气息穿透木屋的木板,撞入蚀源徒的感知。
蚀源徒浑浊的眼睛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狂热,所有的理智尽数被对“主”的执念吞噬。
“上等祭品!!屋子里面藏着上等的供物!!”
他嘶哑、破锣一般的嘶吼穿透混乱的夜色,远远扩散开去。
这一声呼喊,如同信号弹。
游荡在村落各处、忙于抓捕村民的蚀源徒,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一双双燃烧着疯狂的眼睛,齐刷刷转向维恩家木屋所在的方向,一批又一批黑袍人影,放弃普通村民,争先恐后朝着这边聚拢过来。
屋外打斗的声响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多沉重的脚步声围拢在木屋四周。
维恩以一人之力对抗两名蚀源徒尚且勉强周旋,可源源不断赶来的敌人,正在将他团团围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