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灌了铅,把整片天穹捂得死死的,连颗星星都看不见。
落风村那边的动静还没停,哭喊声、铁器劈砍木头的脆响,还有蚀源徒嘶哑的骂声,隔着墙壁一阵阵地撞进来,方才有个蚀源徒在夜色里吼了一嗓子——“上等祭品!屋子里藏着上等供物!”
这话一出口,局面就变了。
原本散在村里各处抓人的黑袍人,手里的动作全停了。
骨刃垂下来,锁链拖在地上刺啦刺啦地响,那些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齐刷刷地转过来,死死盯住了维恩这间不起眼的木屋。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不是三两下,是几十双脚踩在泥地上,碾过断枝败叶,沉沉地逼近,泥土被踩得稀烂,碎石滚得到处都是,黑影绕过柴垛、篱笆,从巷口、矮树丛、屋后菜园包抄过来,把这座小木屋围了个水泄不通。
屋外,维恩正跟最先冲上来的两个蚀源徒死磕。
他鬓角全是冷汗,灰旧的粗布外衫肩头被骨刃豁开一道大口子,皮肉翻卷着,暗红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袖口浸得透湿,皮肤底下,银灰色的防御魔纹还在流转微光,那是刻在血脉里的魔纹,沿着小臂、肩颈铺开,可光芒已经比刚开打时暗了不少,体内的魔力正像决堤的河水一样往外泄。
一声闷响,一柄长满黑斑的巨大骨刃狠狠劈在木门上,实木门板裂开狰狞的蛛网纹,木刺飞溅,簌簌落在屋内地上。
维恩脚下猛地一踏,掌心魔力轰然炸开。
“起!”
低沉的喝声落下,木屋门前的泥土骤然隆起,几块棱角嶙峋的岩石冲破土层,横在门前当盾牌,骨刃砍在岩石上,迸出点点火星,刺耳的金石交击声刺破夜幕,碎石渣子漫天乱飞。
两个蚀源徒裹在宽大的灰黑袍子里,兜帽压得极低,大半张脸沉在阴影中,只露出下颌干裂泛青的皮肤。
他们的嘴唇神经质地翕动着,嘴里反复念着晦涩扭曲的祷词,这两人就好像根本不知道疼,伤口流着黑红色的血,一左一右地扑了上来。
一个挥舞骨刃强攻岩石盾墙,另一个侧身绕向侧面的木窗,枯瘦如爪的手掌直抓窗户。
维恩双手握紧沉重的铁斧,斧刃在混乱的夜色里闪过一道冷光,抡动时带起呼啸的风声,他重重劈出,狠狠砸在迂回那人的肩膀上。
闷响炸开。
黑袍布料碎裂,那人身躯猛地踉跄后退一大步,嘴里溢出浑浊的血沫,可他没有倒下,反而抬起头,兜帽缝隙里的眼珠烧着近乎疯狂的光,全然无视躯体的重创,再度朝着他猛冲过来。
这些信徒早就自认为把自己的命献给了“主”。
维恩眉头死死拧着,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线,对付眼前这两个已经要拼尽全力了,可耳边越来越密的脚步声在告诉他——更多的人已经到了。
院外的篱笆被撞得轰然倒塌,几道黑袍身影翻过围墙涌进小院,骨刃、锈铁短刀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屋内。
莉奥拉蜷缩在床榻边,背脊紧紧抵着冰冷的木墙。
她没看见外面的厮杀,可那套与山林万物相连的感知,此刻正遭受着酷刑般的折磨。
整个落风村的痛苦全涌了过来,不是画面,是感觉——有人断气了,有娃娃在哭,有肉被撕开的声音,还有那些花草树木沾了血之后,空气里弥漫开的那种发闷的味道。
少女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一双清澈的眼眸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双手死死按在两侧太阳穴,剧烈的眩晕和头痛翻涌上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头颅里面挣裂而出。
嗡的一声。
灵魂深处,那一缕来自异界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向外泄露。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魔力波动,是一缕飘荡在虚实夹缝之间、陌生又宏大的缥缈气息,它顺着木板缝隙,顺着门窗的孔洞,一丝丝渗透到屋外的夜色里,她越是痛苦慌乱,这股气息就越是浓烈,像黑夜里永不熄灭的烛火,清清楚楚地指引着所有蚀源徒的方向。
脑海里,维恩方才厉声叮嘱还在回响:“奥拉!听我说!乖乖待在屋子里面,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千万不要开门!”
屋外铁斧碰撞骨刃的巨响、维恩粗重压抑的喘息,一声声传进来。她能感知到,维恩的生命信号正在不断震荡,正在流血,正在承受重压。
莉奥拉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出了血。
她听得出来,维恩是在为她拼命。
如果不是自己灵魂里这股异样的气息,这些狂徒本应该只是劫掠村落的普通祭品,不会舍弃整村的俘虏,疯了一样全部扑向这间小屋。
“爷爷……”
她低低吐出两个字,声音细弱发颤,她想撑着墙壁站起身,可脚步刚一动,头颅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她扶着床沿才勉强稳住身体,指尖触碰到床板,身下木板下的泥土都在震颤,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木屋之外,战局已经急剧恶化。
又三名蚀源徒翻过残破的院墙,加入围攻。
“受死,一把臭骨头,早些躺地里享福去吧,哈哈哈——”
骨刃劈砍,短刀突刺,数件兵器从不同方向同时袭向维恩,灰色魔纹的光芒一阵明一阵暗,岩石盾墙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碎石不断剥落。
维恩横起铁斧格挡两把同时斩来的骨刃,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斧柄传导到手臂,虎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斧柄往下流淌,他闷哼一声,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木屋的墙壁上。
“咔嚓。”
厚实的原木墙壁被撞击得发出一声闷响,屋内的桌椅都跟着轻轻晃动。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一名蚀源徒矮身突进,锋利的骨刃斜向上撩划,银灰色魔纹仓促之间在维恩的上臂亮起,勉强挡下致命一击,但骨刃的边缘依旧划破防护,深深割进皮肉。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
鲜血很快浸透衣袖。维恩强忍着痛楚,抬膝狠狠顶在敌人胸腹,将那人撞得倒飞出去,铁斧顺势横扫逼退另外两人,他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急促,胸膛大幅度起伏,额头上的汗水混杂着伤口滴落的血珠,顺着下颌坠落在泥土之中。
小院外围,还在不断有黑袍人赶来。
他们并不急于一拥而上把维恩斩杀,所有人的目光都穿透摇晃的门窗,贪婪地望向木屋里面。
兜帽之下,一张张脸写满了渴求,低声的祷念此起彼伏,吵得人耳朵疼。
“上等祭品……主的馈赠就在里面。”
“活捉她,不可损毁躯体。”
“执祭大人必将喜悦。”
杂乱的低语顺着缝隙飘进屋内,钻入莉奥拉的耳朵,叫她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侧面的木窗承受不住外力,“哐当”一声巨响,窗框被骨刃劈碎,腐朽的木框断裂倒下,破碎木片飞溅一地,冰冷的夜风裹挟着外面浓重的血腥味,顺着破开的窗口灌进房间。
一道黑袍人影半探进窗口,兜帽下一双浑浊炽热的眼睛,直直锁定了屋内的少女。
莉奥拉浑身一僵,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近乎冻结。
隔着破碎的窗洞,她清晰看见那一双燃烧疯狂的眼。
“找到了!”那蚀源徒嘶哑欢呼,就要翻窗冲入。
“休想!”
屋外维恩暴喝出声,脚下魔力再度爆发,一块尖锐的石笋猛地从窗下地面穿刺而起。那名蚀源徒惊呼一声,慌忙向后缩身,堪堪避开致命穿刺,黑袍下摆却被石笋撕裂一大块。
可就是这片刻分神,身后另外两名敌人已经扑至近前。
骨刃劈砍而下,维恩仓促回斧防御,铛的一声巨响,巨大冲击力让他手臂发麻,身体踉跄,身上的伤口不断流失血液,魔力消耗已然逼近极限,手臂上银灰色的防御魔纹,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好几处纹路直接熄灭。
小院遍地碎石、黑袍碎片,点点血珠浸润脚下黑色泥土。人还在一个接一个地来,包围圈越收越紧,逃出去的空间正在被一点点压缩。
木屋内部,破碎窗口灌入的夜风撩动莉奥拉的发丝。
外面的响声一声接一声砸过来——兵器相撞的轰鸣、蚀源徒的嘶吼、维恩压着的痛哼,她全听得见,感知还在往外扩,村子里的苦难一个个往她意识里钻:米娅怕得要命的感觉、艾迪受伤后伤口火烧火燎的疼,隔着重重屋舍和断墙,微弱但没断过。
头痛如刀绞,眼眶发烫,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灵魂深处那股不知是什么的气息还在持续往外漏,像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着她,一头伸向外面那些黑袍人。
莉奥拉靠在冰冷的木墙上,浑身发抖。
死守在这里,结局已经写得清清楚楚,魔纹会耗尽,爷爷会力竭倒下,然后,这些黑袍人就会冲进来,将自己抓走。
窗外夜色沉沉,院中的黑袍人影层层叠叠,几乎堵死了所有出路。
维恩背靠木屋外壁,一边喘息,一边举斧戒备,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合围的敌人,又飞快瞥向身后那道已经破碎的后屋小门。
他下颌紧绷,眼底掠过一丝决然。
死守这间木屋,已是死局。
必须突围。
可后山密林黑得厉害,追兵咬着不放,在满是蚀源徒的群山里头跑,前头什么都看不见。
院中的蚀源徒看见魔纹光芒转弱,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脚步缓缓向前收拢,包围圈再度缩小,骨刃的冷光,在黑夜里层层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