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祭典节日，便是从一大早便热闹得不像话。
广场上两排临时摊位挤得密不透风，每个商铺都在争抢着最热闹的地段。
卖蜂蜜煎饼的胖大婶跟卖腌串的大爷为了三尺地盘吵得唾沫横飞，最后以胖大婶一擀面杖敲在自家铁锅上、大爷被震得假牙差点飞出去告终。演人偶话剧的腼腆人偶师在人群中间支棱起一个花花绿绿的小台子，手底下两个布偶打得噼里啪啦。明明还一大早，几个闲汉便支起了牌桌妄图一分高下。可到头来牌没打完，赌注却先从几枚铜板一路飙升到了一个吹牛的高度。
空气中弥漫着烤香肠的油脂焦香、麦芽糖的甜腻、还有某处飘来的劣质麦酒味儿，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节日的浑浊芬芳。
在平日里会做的、不会做的事情。唯独在这几个特殊的日子中，会变得放纵许多。这也是所谓节日的独特魅力。
而就在这片喧嚣正中央，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女刚刚来到镇门口，远远望着城内的风景，两手叉腰，仰头打量着面前这块被风雨磨得字迹模糊的木牌。
“平原镇……就是这儿没错！”
她是托莉——铁炉镇最年轻的少女铁匠，此刻正穿着一身她最体面的衣裳。
深棕色的短外套配束腰，下身是耐磨的粗布长裤，脚蹬一双结实的短靴。一头红棕色的短发被整齐的竖起，在脑后扎了个小小的马尾。此时的她，整个人像一颗刚出炉的铜弹丸，圆滚滚、亮晶晶、热乎乎的。
穿过城门，她放下手里那个沉甸甸的旅行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呼——果真比铁炉镇暖和多了！”
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铁炉镇这个季节已经冷得要往炉子跟前凑了。而平原镇这地方，太阳晒在身上依然暖烘烘的，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怎么说呢，一股“热闹”的味道。
她看着眼前这乌泱泱的人群、五颜六色的摊棚、还有那头绑着彩带被人牵着走的驴，由衷地感叹了一声：
“真好啊！”
其实托莉出现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作为全国性质的节日，铁炉镇自然也过丰收祭，虽然因为天寒地冻的原因，规模不一定有别的地方热闹，但该有的都有。
托莉没有亲人，她一个人守着铺子节不节的也就那么回事——拜访一下镇上的好友，给自己打把新锤子凑个热闹就算庆祝了。
但……今年不一样。
有位少女在离开之前跟她说过——她一定会回去找她。如果自己没来的话……她家就在平原镇，到时候托莉可以来找她。
想到那个少女，托莉的脸颊便烧红了起来。
说实话，自打与那少女分开后，她没有一天不想过那个少女。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总会幻想与她重逢的场景，然后连忙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红得能烫熟鸡蛋。
那个笨蛋游医。走的时候拍拍屁股就走了，还说两个月后会回来找我，这不还是放了我鸽子嘛！
所以，托莉来到了这里。
来到了那个扭曲了她性取向，随后拍拍屁股走人的渣女的老家！
但现在站在平原镇的镇口，她忽然又有点紧张了。这地方比她想象的大。人比她想象的多。
她跟薇奥拉相处的时间其实也没多长——那个家伙在铁炉镇待了也就十来天。一开始是自己先跟她打的招呼没错啦，后来自己又给她介绍了矿场的工作，然后又发生了阿拉克涅的事情，不知道怎么慢慢就混熟了，再后来就……反正，反正就是发生了好多事。
托莉拍了拍脸颊，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拍出去。
“不管了！来都来了，至少得知道她住在哪。”
她拎起包，雄赳赳气昂昂地钻进人群里，在路边摊花了两个铜板买了张蜂蜜煎饼，趁大婶给她装袋的工夫随口询问：
“大婶，您是本地人吧？认识一个叫薇奥拉的姑娘吗？浅金色头发，大概这么高——”
她比了个跟自己差不多的位置，“是个游医，最近刚从外头回来的。”
大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薇奥拉……哦——你说赫尔梅斯家那个三丫头啊！”
托莉咬煎饼的动作停了。“赫尔梅斯？”
哦，原来薇奥拉姓赫尔梅斯啊～
“对啊，就镇公所旁边那栋大宅子，赫尔梅斯家的。你顺着这条路直走，看见那栋石砌的、门口蹲俩石狮子的就是。”
大婶一边说一边把煎饼翻了个面，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最好快点去，那丫头一过节就到处乱窜，晚了指不定又钻哪个娼馆里去了。”
托莉差点被煎饼噎死。“啥？娼——咳、咳咳——”
“你不知道？”大婶来了兴致，煎饼铲子往铁板上一戳，压低声音开始如数家珍，“那三小姐啊，打小就爱往女人堆里扎，长大了更不像话，镇上那几家娼馆的姑娘们跟她熟得跟自家人似的。她爹为这事头疼了好几年了，后来索性不管了——”
托莉没听完，把煎饼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道了声谢就跑了。
她边走边嚼边消化信息。赫尔梅斯家？三小姐？贵族？薇奥拉？那个穿着皱巴巴短褂、一看就很调皮、混在矿工堆里的小游医？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托莉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在她的认知里，贵族小姐应该是那种——怎么说呢，穿着丝绸长裙，撑着小阳伞，走路带风，气质高贵的那种感觉，至少也该知书达理、温婉秀气、还有……还有那个……
托莉没见过贵族小姐。但不管怎么样，反正跟薇奥拉那种路边的游医八竿子打不着。
托莉安慰自己：应该是找错了，是同名的某人吧……
然后她就走到了镇公所旁边。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栋宅子。
石砌外墙，铁艺大门，院子的花卉被打理的格外漂亮。大门敞着，几个穿着统一女仆裙的绿皮小姑娘正拎着水桶进进出出，其中一个嘴里还叼着半块面包，被另一个追着打。
“诶……哥、哥布林女仆？”
托莉愣在马路牙子上，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刻着“赫尔梅斯”字样的铜牌，陷入了沉默。
“……搞错了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旅行包，又看了看那宅子，又看了看旅行包。
她早上出门前特意换了最体面的衣服，还往脑袋后面别了个铜发卡，但现在跟人家门口这排场一比，自己依然显得格外穷酸。
就在托莉犹豫着是进去问问还是转身就跑的时候，大门里传出一阵脚步声。
“嘎尔你先把那筐面包送厨房去——哎哎哎别跑别跑，撒了撒了——”
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姑娘追着刚才那个叼面包的哥布林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素色长裙，裙摆上绣着银线的麦穗纹，头发用一根素银发针挽了半边，剩下一半披在肩上，阳光下亮闪闪的，整个人跟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托莉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
“薇奥拉？！”
那个姑娘脚下一顿，转过头来。绿宝石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唰”地亮了。
“托莉？！”
薇奥拉拎着裙摆就跑过来了，那动作之利索，完全看不出穿的是长裙。
她冲到托莉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脸上咧出一个跟身上那套端庄打扮完全不搭的激动笑容：“你怎么来了！！”
“什么叫‘我怎么来了’，你是不想我来吗？！”托莉下意识想一拳锤在她肩膀上，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这人现在穿着这么一身，锤上去好像不太合适？“你、你明明说会回来看我的……！”
“啊，我居然忘了！”薇奥拉挠了挠后脑勺，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这两个月里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一时……”
望着薇奥拉那货真价实的歉意，托莉也不免有些心软了。
“唉，算了算了，我这不是来找你了么？只不过……”托莉瞪着她，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是贵族？”
“嗯，平原镇是我家的领地。”薇奥拉随口解释，然后恍然大悟，“啊，我没告诉你吗。我父亲是奥托·冯·赫尔梅斯伯爵，我是她的三女儿～”
“等会儿等会儿。”托莉抬手打断她，揉了揉太阳穴，“你是伯爵家的三小姐？”
“对啊。”
“你爹是伯爵？”
“没错。”
“那你之前跑去铁炉镇当游医？！”
“嗯，历练嘛。”薇奥拉歪了歪头，忽然笑了，“不然的话，怎么能遇到你呢～”
久别重逢，薇奥拉的手朝着托莉的屁股探去。
托莉张着嘴愣了半天，最后拍掉薇奥拉的咸猪手，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脑子里的信息量要爆炸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最体面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薇奥拉身上那件一看料子就不便宜的裙子，忽然觉得那个铜发卡有点烫头皮。
“那、那我是不是打扰你了？你这儿正过节忙着呢吧？要不我先回去——”
“回什么回！”薇奥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大老远跑来的，我还能让你走？正好，你之前带我逛过铁炉镇吧？这会该换我带你逛平原镇了！”
托莉被拽得趔趄了一步。“可、可是我这身——”
“这身怎么了？好看！”薇奥拉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那笑容跟她在铁炉镇看过的一模一样，毫无贵族包袱，“走吧走吧，我带你吃好的！你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今天我请客——”
她拽着托莉就往人群里钻，步子迈得飞快，素色的裙摆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弧线。
托莉被她拉着跑，耳朵尖红得跟自己的头发一个色号。
她看着薇奥拉的后脑勺。那个银色发针随着跑动一晃一晃的，浅金色的发尾扫在肩膀上，心里那点因为“贵族小姐”四个字生出来的距离感忽然就散了。
这人还是那个德行。看上去温文尔雅、实际没心没肺的笨蛋流氓游医。
只不过现在换了身衣裳，显得……显得更好看了。
托莉别过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嘴，把嘴角那点控制不住往上翘的弧度硬压回去。心跳得跟铁匠铺的风箱似的，咚咚咚咚，快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托莉你吃辣吗——”薇奥拉忽然回头。
“吃！”托莉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薇奥拉被她这反应逗得笑出了声，拽着她的手又紧了紧：“那行，前面那家辣味炸丸子你肯定喜欢！”
托莉被她拽着穿过拥挤的节日人群，满眼都是花花绿绿的摊棚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她的手腕被握得有点发疼，但她一点想挣开的意思都没有。
算了。贵族就贵族吧。反正这人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她。
那个强行扭曲了自己性向、帮自己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走的时候还让她惦记了两个月的薇奥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