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祭的庆典总共会维持七天,而头一天总是最热闹的时候。
节日的喧嚣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广场上的人潮非但没见少,反而越聚越多。
上午来的多是带着孩子买零嘴的,下午来的就杂了——有刚收工赶来的农户,有从邻镇走了一天路才到的行商,还有几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半大少年,专门往人多的地方挤,手还不老实的家伙。
薇奥拉拽着托莉在摊位间左拐右拐,一会儿塞给她一串烤得冒油的羊肉串,一会儿又从某个摊子上捞了把糖炒栗子硬塞进她手里。托莉嘴里塞着羊肉串,兜里揣着栗子,另一只手上还挂着薇奥拉刚给她买的、据说是“平原镇特产”的零口蜜饯,整个人活像一棵被挂满礼物的节日树。
“薇……薇奥拉,你慢点——我跟不上了——”
“跟得上跟得上,你这体力比在铁炉镇那会儿差多了啊,是不是回去之后又天天蹲铺子里打铁不运动?”
“是你的体力变得太充沛了吧!”托莉咬着羊肉串含糊抗议。
薇奥拉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脚下倒真放慢了些。两人并肩穿过一段稍微松快些的路面,迎面就撞上了一支花花绿绿的队伍。
铜管和皮鼓的响动从街角拐出来,走在最前头的是个穿彩色条纹小丑服的大高个,踩着高跷吹着喇叭,吹得腮帮子鼓成两个球。
在那高大小丑身后,还跟着一辆漆成红黄两色的敞篷马车,车上摞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和卷起来的帆布,车顶上坐着个正在抛接球的小丑,五颗木球在他手里转得跟轮盘似的。
再往后是一匹矮脚马,马上骑着个穿紧身亮片衣的女人,朝路边的小孩挥手撒彩纸。
“这是……马戏团?”托莉眼睛亮了。
“哟,今年来得倒早。”薇奥拉踮脚望了望那支队伍的尾巴,又看了看棚子方向挂出来的招牌,“往年都得第二天才到呢,看来今年早早出发了。”
“不过大戏要晚上才演呢。白天他们会在外场摆游乐摊子,套圈、叠杯子、猜大小什么的,先招揽人气……走,趁天没黑,我先带你去逛逛?”
“逛逛逛!”托莉格外兴奋。铁炉镇可没这么热闹的场面。
马戏团在镇子东边的打谷场上支了座大棚,入口处挂着一幅手绘大招牌,上面画着飞刀、火圈、大炮和狮子,底下一行花体字:
「巴纳比大马戏团——大陆最神奇的表演,最惊险的节目,都在这里!」
旁边还钉了块小木牌,写明夜场开演时间,底下标着票价:入场费十枚铜板,小孩半价。
不过白天大棚帘子紧闭,只在打谷场外围摆了一圈花花绿绿的游乐摊子,不收门票,谁都能进去转。
薇奥拉带着托莉从摊子间穿过去。白天这儿已经够热闹了:高跷小丑在空地上来回溜达,时不时吹两声喇叭招揽客人;抛球小丑蹲在摊位前跟小孩玩猜木球;还有个套圈摊子,地上摆着陶哨、木剑、布老虎和几瓶颜色可疑的果酒。
托莉被薇奥拉推着玩了把套圈,一个没中,薇奥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再往里走,有掷飞刀扎木板的,有拿软木球砸罐子的,还有个小台子,上面一只卷毛小狗正被驯兽师逗着钻火圈——火圈烧得不大,更多是招揽客人用的噱头。
等到日头偏西,两人一直逛到了游乐区角落。那里支着一顶墨蓝色的尖顶小帐篷,帐篷帘子上用银线绣了只眼睛,底下歪歪扭扭缝了块布条,写着:
「密涅瓦夫人占卜——看过去,断未来,不准不要钱」。
“是占卜摊子呢……要不要去看看?”薇奥拉扭头。
“要!”
托莉连连点头。
小帐篷里头比外面看着宽敞些,但也宽敞不到哪儿去。
一张矮桌,两把凳子,桌上铺着深紫色的绒布,布上搁着一摞花花绿绿的牌、几颗半透明的石头、还有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烛。墙上挂着串风铃,帐篷缝里漏进来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氛围感倒是拉满了。
占卜师是个看不出年纪的人类女人,一头灰白色的长发编成几十根细辫子,每根辫子末梢都串着颗不同的珠子,脸上蒙着半张薄纱,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她盘腿坐在矮桌后面,看见两人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们坐。
“问什么?”声音沙沙的,像踩在干树叶上。
托莉和薇奥拉对视一眼。托莉先开口:“那就……看看我以后?随便看啥都行。”
占卜师点点头,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牌堆上敲了三下,然后抽出一张翻在桌上。牌面画着一柄锤子和一块铁砧,周围绕了一圈麦穗。她又从石头堆里拣出三颗,在绒布上摆了个三角。
“嗯……”她盯着牌面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然后抬起头,“你以后的路,不会太平顺。”
托莉显然没想到上来便是这样的命运,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多不平顺?”
“磕磕绊绊少不了。无奈、悲伤……还有不安。你会在意某样东西,却又很难与它相触……”占卜师慢悠悠地说着,忽然话锋一转,“但这些都是路上的坑。最后你总能走到你想到的地方。”
托莉松了口气:“那就好。”
“别急着高兴。”占卜师拿起一颗石头在指间转了转,“你想要的东西,同样也会有别人想要。”
托莉眨眨眼:“什么东西?”
“命运不会向我展示所有的真实。”占卜师把那张牌往前推了推,“但你记住——那些人并不是你的敌人。有些东西,一个人攥不住。就算你想要独享,但依然要学会跟人分着享用。不然的话,那东西总会从你手中滚落。”
托莉一脸迷茫地转头看薇奥拉。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追求着什么。
“还有。”占卜师把三颗石头收起来,语气忽然郑重了三分,“命运让我提醒你……尽可能珍惜眼前的一切。”
这话托莉听懂了。她下意识看了薇奥拉一眼,正对上薇奥拉也看过来的目光。两人视线一碰,托莉赶紧别开头,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那、那再给她算算!”托莉指了指薇奥拉,想赶紧把话题岔开。
薇奥拉一屁股坐到占卜师对面,笑嘻嘻地把手往绒布上一搁:“来,看看我。”
占卜师洗了把牌,这回抽了三张并排摆开,又往桌上撒了把碎石子。她低头一看,眉头忽然拧起来了,抬头看了看薇奥拉的脸,又低头看了看牌,来回折腾了三遍。
“怎么了?”薇奥拉问。
“怪了。”占卜师捻起其中一张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你这牌面……似乎有女难之相。”
“啥?”薇奥拉以为自己听错了。
“女难。”占卜师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由过剩的女人缘带来的灾祸。这种命运一般不会出现在女性身上,但牌面却显示得清清楚楚……”
薇奥拉张了张嘴,表情有些僵化:“哈?我?女难?怎么可能……”
“命运告诉我,你的未来会有各种女性相伴。”占卜师盯着手里的结果,语气硬邦邦的,“你的女人缘强大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各种各样的女人都会聚集在你身边……”
“你的意思是有女人想害我?”薇奥拉噗嗤一笑,嘴巴硬硬的:“你说的也太玄了,该不会是骗子吧?”
她可不相信托莉或嘎尔或帕尔忒诺珀她们会害自己……嗯?等一下,自己上辈子是怎么死的来着?
薇奥拉头上开始冒汗了。
“你在质疑我的水平?我的天赋是女神赐予的【占卜师】,命运是不会骗人的。”占卜师略微抬眼,似乎对薇奥拉的质疑有些不悦,“你身上的女难之相不是女人本身会害你,而是灾祸会跟着女人一起找上你的门。”
托莉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倒是薇奥拉的表情微妙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圆过去,但密涅瓦夫人已经收拾好桌子,朝两人伸出一只干枯的手:“行了,占卜结束了。总共六枚铜币!”
两人从占卜摊子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天边刚泛起一层薄薄的暮色。广场上的篝火堆还没正式点起来,几个镇上的汉子正往火堆里添柴,金红色的火苗试探着舔了舔木柴,把四周映得暖洋洋的。
托莉还在琢磨占卜的事:“你说她说的那个共享是什么意思啊……”
“江湖骗子的话你记那么清干嘛。”薇奥拉把手里的栗子壳扔进路边的筐里,“走,带你去看篝火,待会儿还有社戏——马戏得再晚点才开棚呢。”
她话音没落,人群另一边里忽然挤过来一个裹着灰扑扑兜袍的身影。
那身影一开始还缩着肩,像在人群里逆着水流走,肩膀不小心撞了几个人。
被撞的刚要骂,她慌忙从袍底伸出一只手摆了摆,像是道歉又像求人别声张;兜帽底下露出一双惊惶又发亮的红色瞳孔,被撞的人莫名其妙就把骂声咽了回去。
兜袍底下露出一截银白色的头发,还有一双拼命往前看的眼睛。她先看见薇奥拉的后脑勺,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那双眼睛眨了两下,又使劲揉了揉,像是在确认的着什么。
兜帽底下的嘴咧开了,又赶紧抿住,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三秒,终于确认了,整个人差点当场蹦起来。
“薇——”
她嗓子眼里挤出半个音,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不等薇奥拉反应,她便跟颗炮弹似的从人群里射了出来,照着薇奥拉的后背就是一个飞扑。
“薇奥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