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怀里抱着那只塞壬少女。
在离开银溪镇之前，这位少女告别了归来探望的同伴，选择了与薇奥拉一起离开。
薇奥拉也在相处中，逐渐搞清楚了她的名字——帕尔忒诺珀。
后者此时正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翅膀缩得紧紧的，尾巴尖紧张地卷成一个小圈，活像只被拎出水的鱼。
赛琳娜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儿怀里那条银蓝色的尾巴，再看看女儿脸上那副“嘿嘿”的傻笑，沉默了好几秒。
“……先进屋。”她揉了揉太阳穴，“尤蒂特，帮这丫头把行李拿下来。”
“是。”尤蒂特面无表情地走向马车，经过薇奥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塞壬少女身上停留了半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薇奥拉觉得那半拍里包含的信息量比她过去三个月写的信加起来都多。
结果一群人刚迈进院子，宅邸里面先炸了锅。
二十多个绿皮小姑娘从厨房方向呼啦啦涌出来，一个个身上套着黑白两色的女仆裙，头上还别着统一的小发巾，叽叽喳喳地围上来，活像一群被捅了窝的绿麻雀。
薇奥拉还没反应过来，腿上就挂了好几个。
“主母大人！主母大人回来啦！”
“等等——你们——哎哟谁踩我脚——”
“主母大人！主母大人！”
薇奥拉被这群小东西簇拥着往院子里推，怀里的帕尔忒诺珀差点被挤下去，赶紧用尾巴卷住她的腰。
薇奥拉一边护着怀里的人儿，一边低头打量这些哥布林少女，发现她们跟半个月前被送走时相比简直判若两群：
不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身上的也换上了板板正正的女群仆装，连围裙上的褶子都压得有模有样。
“可以啊你们。”薇奥拉乐了，“还真像那么回事。”
“嗯嗯，我们很努力哦！”几个哥布林叽叽喳喳。
“阿德莱德教了她们许多。”赛琳娜轻声开口。阿德莱德是她们家女仆长的名字。
“真是为难女仆长姐姐了～”薇奥拉笑着回应了一声，然后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嘎尔呢？”
“主母大人，嘎尔在这儿呢！”
熟悉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激动。薇奥拉循声望去，然后眼睛亮了一下。
身形娇俏的嘎尔就站着那里，一手端着个装面包的藤篮，另一只手正有些局促不安地把鬓角的橙色碎发往耳后别。
她穿的是所有哥布林里最合身的那套女仆装，裙摆刚到膝盖，腰上系着条深蓝色的围裙，上面沾了点面粉。亮橙色的碎短发稍微长长了些，打理得服服帖帖，额前别着两个交叉的黑色发卡，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精神得不行的琥珀色眼睛。
“你……”薇奥拉上下打量她，嘴角越咧越开，“变得挺可爱啊。”
嘎尔的耳尖轻轻一颤，脸颊随即泛起薄红。明明什么也没说，脚步却像藏不住心思似的加快，悄悄凑了过来。
这家伙，怎么说呢——现在不是挺有女孩子样了嘛？
男孩子气倒也没完全消干净，但那股感觉已经不再是“男性”了。反倒像是转了个弯，变成了只有女孩子才有的那种魅力。再配上她那张本来就不像一般哥布林的女孩脸蛋……
对，没错！假小子女仆，就是这个！
最开始把她那点宝贝抹掉的时候，她还满脸绝望，一口一个“我不想当雌性”呢。现在倒是适应得挺好……这也多亏了哥布林那简单的小脑瓜吧。
旁边几个哥布林小丫头还在叽叽喳喳。薇奥拉把塞壬少女从怀里稍微放低，让两方能够互相看到。
少女的翅膀下意识地半张起来，显然被这一院子绿皮小姑娘给整不会了。
“嘎尔，这是我在外面认识的新朋友。她叫……帕尔忒诺珀。你们之后要好好相处哦。帕尔忒诺珀，这是嘎尔，这些哥布林都是我的朋友。”
简短地互相介绍了一番，场面比薇奥拉预想的顺利。哥布林姑娘们虽然一开始有些拘谨，但她们的好奇心便很快占了上风。一群绿皮立刻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塞壬少女会不会飞、尾巴能不能煮汤之类的蠢问题。
帕尔忒诺珀缩在薇奥拉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浅青色的眼睛，怯生生地朝她们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吓着人家。”薇奥拉把围观群众轰散，回头朝母亲递了个眼色，“母亲，塞壬得住在水边，咱家后院那条溪能行吗？就靠磨坊那一段，水够深也不急。”
赛琳娜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去吧，让人把溪边那间旧渔具棚收拾一下，反正堆了十几年破烂也没人用。”
渔具棚不大，但胜在临水，推开后门就是溪岸。尤蒂特带着几个哥布林花了半个钟头把里面清干净，铺上干草和旧毯子，薇奥拉又把自己背包里那条备用薄毯贡献出来挂在窗口当帘子。帕尔忒诺珀从棚子里探出头，翅膀尖试了试水温，尾巴一甩就滑进溪里打了个转，浮上来的时候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冲薇奥拉比了个拇指。
安置好塞壬，跟她说了些诸如唱歌尽量远离人群之类的注意事项，薇奥拉终于拖着两条腿挪回了主宅二楼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差点感动得哭出来——房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光正好斜斜地铺在那张铺着天鹅绒褥子的四柱床上。床单是洗过晒过的，闻起来有股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儿。
“我的床……”薇奥拉甩掉鞋子，像条被抽了骨头的鱼一样直挺挺扑上去，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大喊，“我的床——我的大床——我想死你了——”
门外走廊上，赛琳娜领着一位端着热茶的仆人站在门口，看着自家闺女在床上扭来扭去蹭枕头蹭被子的德性，嘴角抽了抽。
“你起来把衣裳换了再滚。出门三个月没学会体面，倒学会撒泼了？”
“母亲您不懂，这叫对家的思念！”
薇奥拉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您知道我这两个月睡过啥吗？硬木板、杂毛毯、戈壁滩，还有一回靠着块石头就睡着了！您女儿哪里受得了这种折腾！”
“少贫，一般的平民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一个贵族还挑拣上了？”
赛琳娜让仆人把茶搁在桌上，自己则走过去拍了把她撅着的小屁股，“起来。你父亲和大姐估计也就这一两天到，别到时候让他们看见你这副德性。”
“知道啦知道啦，我这就去洗漱打扮～”
薇奥拉无奈应和。
……
日子一晃就过了三天。平原镇彻底热闹起来了，广场上的临时摊位从镇公所门口一直排到铁匠铺拐角，麦芽糖的甜味和烤肉的焦香在街上混成一股黏糊糊的香味，飘得满镇子都是。
赫尔梅斯家也没闲着，赛琳娜带着女仆长和二十多个哥布林姑娘把宅子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遍，院子里支起了长桌，厨房从早到晚没熄过火。
薇奥拉这几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带着帕尔忒诺珀适应环境。塞壬少女起初对满院子的绿皮小姑娘还有点发怵，但嘎尔主动把自己的面包篮子分了一半给她，两人蹲在溪边互换食物，友谊莫名其妙就建立起来了。薇奥拉蹲在岸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莫名欣慰。
嗯，后宫和谐……呦西！
丰收祭前两天，一辆王都来的双马厢车碾着石板路停在了宅子门口。
从车上走下来的奥托伯爵还是老样子，深灰色外套扣得一丝不苟，面部线条硬得跟用尺子量过似的，但一看见门口站着的薇奥拉，那副板正的表情就裂开了一道缝。
“父亲！”薇奥拉迎上去，行了个拥抱礼。
奥托·冯·赫尔梅斯张开胳膊把这个不成器的三女接住，拍了拍后背，声音莫名欣慰：“嗯，回来了。”
然后松开手上下打量她一眼，点了点头，“看着倒是壮实了些。你母亲信里说你带回来二十多个哥布林？”
“呃……是。”
“还有一个塞壬？”
“……也是。”
奥托沉默了两秒，转头看了看来给他开门的那一排穿女仆装、整整齐齐鞠躬问好的绿皮小姑娘，目光落回女儿脸上，抬手按了按眉心：“……先进屋。待会儿吃饭的时候你给我好好解释。”
薇奥拉刚想溜，车厢里又下来一个人。比薇奥拉的头发颜色稍深的金黄色的长发披散在深蓝色的法师袍上，脚步轻得跟踩在云里似的，表情冷淡得像刚审完一百份卷宗。
阿黛尔·冯·赫尔梅斯。
薇奥拉的长姐，也是赫尔梅斯家的下任家主。
她看见薇奥拉的一瞬间，那双淡色的眼睛“唰”地亮了，原本端着的肩膀瞬间塌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把薇奥拉从父亲手里抢过去搂进自己怀里。
“呀～小妹！好久不见了，让我看看！”
阿黛尔双手捧着薇奥拉的脸，左转转右转转，目光里盛满了泛滥到溢出来的疼爱。
“呜呜，变可爱了呢～好喜欢好喜欢——”
她一边说，一边把薇奥拉摁进胸口，下巴抵在她头顶蹭来蹭去，蹭得薇奥拉的发丝都起了静电。
“大姐，行啦——喘、喘不过气来了……”
薇奥拉闷声闷气地挣扎，声音被挤得扁扁的，两只手在空中无力地扑腾。
奥托在旁边咳了一声，试图维持一位家主应有的体面：“阿黛尔，现在还在外面，你得注意些形象——”
“父亲您不懂。”阿黛尔头也不回，语气斩钉截铁，抱着薇奥拉的手臂又紧了三分，“我都多久没看过薇奥拉了！整整——五个月了！一直泡在王都图书馆里，面对那些老头们，一点活力都没有！”
她准确报出这个数字，显然每一天都在心里画了正字，“这两天想到能回家我就高兴得睡不着觉啊，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小妹的脸——”
“唉，你啊……”
奥托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放弃了。他早该知道的，跟这丫头讲道理，不如跟墙讲。
没错。薇奥拉的大姐阿黛尔，平时虽然是个冷淡且认真的性子，但内里，却是个极度的妹控。而这一点，全家上下都清楚的很。
不如说，这三个女儿里除了二女儿最正常外，就没一个是正常的。可偏偏二女儿又早早地嫁了出去……
奥托伯爵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件好事。
当晚一家人难得凑了张圆桌。赛琳娜的焦糖布丁终于派上了用场，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主食是烤羊腿配时蔬，汤是奶油蘑菇浓汤。
饭吃到一半，奥托放下刀叉，目光扫过餐桌上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薇奥拉身上。
“所以，薇奥拉。这些天你在外面，都遇到了什么？”
薇奥拉往嘴里塞了块羊腿肉，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嘿嘿笑了一声：“这说来可就话长了……”
“家里这些哥布林……”奥托揉了揉太阳穴，“还有那个塞壬。你打算怎么办？一直养在家里？”
“嗯。”薇奥拉点了点头，“这些哥布林们无处可去，塞壬也是跟着我回来了。总不可能再把她们丢到别的地方。”
奥托看着自家小女儿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大女儿一脸“妹妹说得对”的表情，最后把目光投向赛琳娜。
作为女主人的赛琳娜愣了一下，舀了一勺布丁，语气疑惑：“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拐回来的。”
“……行吧。”奥托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先过节。节过完了再说。”
话音刚落，外面广场上“砰”地一声，第一朵烟花蹿上天，把窗户映得通红。
哥布林那边爆发出一阵尖叫和欢呼，紧接着是咚咚咚往门口跑的声音。
嘎尔扒着门框探进脑袋：“主母大人！外面打雷啦！但是好漂亮！你快看你快看！”
随着哥布林丫头们的叽叽喳喳。窗外烟花炸开一片金色的雨。
丰收祭的假日，今天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