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
那喊声清亮透亮，尾音还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跟广场上小丑吹的喇叭有得一拼。
薇奥拉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背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了个正着，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差点把手里的糖炒栗子甩飞出去。
“噗——咳、咳咳——”
她呛了一口栗子壳的灰，扭过头正要骂人，却看见一张几乎埋在自己背上的脸。
兜帽滑下来一半，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银灰色长发，底下是一双圆溜溜的、红得宛如最璀璨的石榴石般的眼睛，正直勾勾地仰着看她，眼里亮得吓人。
薇奥拉卡了半秒。
她发誓，眼前这张脸她没见过。本应没见过的才对——
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她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这个颜色……有些发灰的银色头发，如宝石般艳红的瞳孔，还有那种亲近自己的眼神，都让她想起了一个名字……
“……格蕾？”
她脱口而出，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结果那少女却“嗯！”地应了一声，重重点了下头，额头磕在她肩胛骨上“咚”地响了一下，也不嫌疼，反而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尖尖的小白牙。
薇奥拉脑子嗡了一下。
她低头盯着这张脸使劲看。
格蕾？那只比自己大上几十倍、连话都不会说的幼年银龙？
不……那位龙岛使者倒也让薇奥拉看过格蕾化做人形时的姿态。当时薇奥拉看到的分明是个娇弱可怜的幼女。
可眼前这少女怎么看都不像幼女。个子虽然算不上高，却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少女身量了。腰身窄细，四肢纤长，整个人像一截刚抽条的春枝，瘦里带着韧劲，轮廓却还没完全长开，动作间仍透出几分青涩的拘谨。
此刻，她撑在薇奥拉胳膊上的手指细长有力，骨节分明，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珍珠光泽。兜帽底下散出来的头发虽然乱，但发质好得离谱，每一根都亮晶晶的，跟银子抽的丝似的。
“真的是你？你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而且……你会说话了？”心中的疑问太多，薇奥拉甚至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格蕾歪了歪头，露出一个“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然后开口：“当然会啊。早就会了。格蕾一直在学习呢！”
声音清清脆脆，带着点不知道哪来的口音，尾音习惯性地往上翘。
薇奥拉自然不知道。如果没有刻意去调整，龙种变化后的姿态往往与她们的精神年龄相关。最开始的格蕾生活在野外，生活方式与野兽无异，心理状态自然更接近幼童。
而在与薇奥拉分开的这几个月里，格蕾在龙岛学习了不少常识与知识。对这个世界建立起认知后，她的心理年龄也自然地提升了一些，反映在身体上，便是人形比原来成长了许多。
“不是——你不是在龙岛吗？为什么会在这里？”薇奥拉压低声音，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本该在龙岛的格蕾，如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这片大陆上的大部分种族都会过丰收祭，但唯独龙族。它们可向来不会种地，自然也没有丰收祭的概念。
听到薇奥拉提起龙岛，格蕾脸上那点看到薇奥拉的激动忽然收了几分，表情也有些垮下来，瞳孔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了飘。
“这个嘛……”
格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薇奥拉的胸口。正中间，心脏前面那个位置。
薇奥拉低头，顺着她的手指摸到自己领口里面挂着的、那枚保存着格蕾鳞片的吊坠。
这是在两人分别时，格蕾送给她的鳞片。她一直好好保存着，挂在胸前，从来没摘过。
那位龙岛使者也说过，只要保存这枚鳞片，她迟早会跟格蕾再次相遇。
“你……靠这个找到我的？”薇奥拉把存放着鳞片的吊坠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格蕾。
格蕾点头，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一直能感受到……只要你还带着它，我就能找到你。无论多远都能。”
她说完，忽然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快贴到薇奥拉脖子了，抽了抽鼻子，像在确认什么气味。然后她退了半步，歪头看了薇奥拉一眼，又看了旁边站着的托莉一眼，红色眼珠子在两人中间转了两个来回。
“说起来……你身上有好多味道。”格蕾认真地说，“不止旧的、还有新的……甚至还有……”她又嗅了嗅，“鱼味？”
薇奥拉赶紧把鳞片塞回领口里，清了下嗓子。
托莉站在旁边，从刚才起就一直保持着张嘴的姿势没合上。这会儿终于找着机会插话：“薇、薇奥拉，这位是……你认识的人吗？”
“呃……”薇奥拉脑子飞速转了一圈。说她是龙？在这大街上？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格蕾方才那一声“薇奥拉”喊得实在太过响亮，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扭头朝这边张望了。现在的三人，俨然是这周围的焦点。
薇奥拉当机立断，一手拽托莉，一手攥住格蕾的手腕，压低声音：“都跟我走，别在这儿站着了。”
“诶？去哪儿？”托莉被拽得一个踉跄。
“回家。”
格蕾倒是一点不认生，被薇奥拉攥着手腕反而高兴得很，脚步轻快地跟着走，眼神里藏不住的眷恋与依赖。
托莉走在另一边，眼睛不住地往格蕾身上瞟。这银灰色头发的姑娘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为什么一见面就扑上来？而且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三个人穿过半条街，拐进镇公所旁边那条巷子，赫尔梅斯宅邸的铁艺大门就在眼前了。院子里，赛琳娜正带着女仆长、嘎尔还有几个哥布林小丫头忙来忙去。
看见薇奥拉一手拽一个姑娘进来，嘎尔第一个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主母大人，又拐了一个雌性回来？”嘎尔脱口而出。
薇奥拉嘴角抽了抽：“什么叫‘又’。”
赛琳娜被嘎尔的声音吸引，望向这边。她放下手里正在清点的节庆用品，目光在托莉和格蕾身上各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朝这边迎了两步。
“薇奥拉，这两位是……”
“哦，这两位是我在外面结识的朋友！今天从别的地方来找我了！”薇奥拉说得轻描淡写，脚下却没停，拽着两人就往屋里走。
赛琳娜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跟了上去，在薇奥拉攥着格蕾手腕的那只手上多停了一拍。
“既然是朋友，那得好好招待。”赛琳娜转头吩咐女仆长，“多备两间客房，晚宴加两个位置。”
她顿了顿，又叫住薇奥拉，“薇奥拉，你朋友远道而来，别光顾着往自己屋里钻。待会儿带她们到客厅坐坐，让我也认识认识。”
“知道了知道了！”薇奥拉头也不回地应着，三步并作两步把两人领上了楼。
赛琳娜望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嘴角的笑意才微微收了收。
她当然知道自家女儿什么德性。可——
赛琳娜抬头又看了眼楼梯方向。
之前她只是出去玩，可从没没把姑娘带回家过。这次还一带就带回来两个……
赛琳娜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希望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吧。”
她转头对女仆长补了一句：“客房收拾得离薇奥拉那间远一点。越远越好。”
——此刻，楼上。
薇奥拉把托莉和格蕾领进自己房间，拖了张凳子过来坐下。托莉抱着胳膊坐在左边，格蕾坐在右边，两个人隔着薇奥拉互相打量。
托莉先开口了，语气还算客气：“所以……这位是？”
“格蕾。”薇奥拉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之前……认识的。她家里出了点事，来找我帮忙。”
“哦——”托莉拖长了音，表情缓和了一些，“原来是这样。你朋友真多啊。”
这话怎么听都有点酸。毕竟在托莉眼中，她可是二人约会被打断了，自然也很难会有好心情。
薇奥拉干笑了一声，转头看格蕾：“你刚才说‘逃回来’——到底怎么回事？”
格蕾刚才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一下子蔫了下去。她低头看着石桌上的纹路，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圈，赤色的瞳仁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吭声。
薇奥拉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又追问了一句：“格蕾？你……难道是在老家被欺负了？”
格蕾的手指头停了。
她没有抬头，但薇奥拉看见她的肩膀缩了一下，下巴几乎要埋进胸口那条灰扑扑的兜袍领子里去了。
“……真的是被欺负了？”薇奥拉声音沉了下来。
格蕾还是没说话，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薇奥拉看清楚了。
薇奥拉愈发疑惑了。
龙岛上的巨龙族群数量本来就不多，而且她之前听那位龙岛使者说话的语气，龙族内部应该相当团结。什么内部霸凌，理应不会发生的才对。
可是……
“是因为你从外面回去的？其他人排斥你？”薇奥拉试探着问。
格蕾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你们那应该没几个人吧，有谁欺负你不应该很快就被发现了吗？”
格蕾的嘴抿成了一条线，手指头又开始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两圈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不是发不发现的问题。”
“那是什么？”
“……”
“怎么不说话？”
格蕾抬起脸，表情有点急了：“格蕾说了你也不认识！而且……而且又不是一只两只的事……”
薇奥拉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丫头似乎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说了也没用，或者说——说了也解决不了。
“那你有没有找其他龙帮忙？”薇奥拉换了个问法，“你们那总该有管事的吧？长老之类的？”
格蕾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脸别开了，兜帽底下露出的一截白皙的后颈微微绷紧。
“……没有用。”
“什么叫没有？”
“就是没有用。”格蕾的声音闷闷的，“没人能帮我，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薇奥拉愣了愣。她原本以为格蕾在龙岛受了委屈，好歹能找同伴或者长辈撑腰。可听这意思——没人管？还是管不了？
“等等，你在老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格蕾又不说话了，这回连画圈都不画了，整个人缩在兜袍里跟个缩头乌龟似的，显然已经抑郁了。
薇奥拉叹了口气，知道问不出更多了。这丫头摆明了不想细说，再逼她怕是要炸毛了。
她换了个话题：“那你跑出来——你老家那边知道吗？”
“不知道。”格蕾答得倒是干脆，“格蕾是偷偷跑出来的。”
“……”
薇奥拉揉了揉太阳穴。
好家伙，一条龙从龙岛偷跑出来投奔她，龙岛那边估计这会儿正满世界找龙呢。
回头龙岛使者找到这里来，她该怎么交代？会不会牵连到平原镇或者其他人？
薇奥拉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飞速盘算：她到底该不该留下格蕾……或者说，会不会把格蕾的事情告诉父亲？
按父亲的性子，肯定会再次联系龙岛，叫它们带走格蕾。这样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平原镇也能安然无恙，是最好的选择。
但既然格蕾逃回来……龙岛那边肯定也做了什么让格蕾不开心的事情。她会来到自己身边，也是相信自己的表现。
好不容易重逢，薇奥拉并不打算背叛格蕾，让她被重新带走。
真是个苦涩的抉择……
不过……她低头看了看格蕾那张鼓着腮帮子的脸，又瞟了一眼旁边托莉抱着胳膊盯梢的架势。
这俩丫头现在一个占着左边一个占着右边，谁也没打算先走。
行吧。薇奥拉舔了舔嘴唇，心里那点慌劲儿忽然就散了。
龙岛那边再麻烦，也不一定能找到这里。有美人相伴，这么顾前顾后反而不是她的性格了。
“算了算了，有事明天再想！”薇奥拉索性放空大脑，一手拍托莉肩膀一手揽格蕾脑袋，“好不容易过个节，今晚我做主，你们谁都不许走！”
倘若真有什么不妥，自己一个人扛下来就是！
那个占卜师……说自己是女难之相是吧？
既然是女难之相，那也就是，只要她远离女人，就能摆脱灾难的命运？
真可惜，真要薇奥拉那么做，那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薇奥拉·冯·赫尔梅斯——
为了百合贴贴，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