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赫尔梅斯宅邸的餐厅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紧张气氛。
长桌足有八人座，铺着庆祝丰收的绣金桌布，蜡烛台上的蜡烛全点上了，映得一屋子暖融融的——但暖的是烛光，冷的是人心。
赛琳娜坐在主位一侧，正用审视的目光挨个打量桌对面新来的两张面孔。那眼神，薇奥拉太熟了，她妈每次用这种眼神看人，都意味着接下来有人要遭殃。
奥托坐在主位上，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是他多年宦海生涯练出来的本事，哪怕心里泛起惊涛骇浪，表面也照样能端着。
阿黛尔坐在薇奥拉左手边，死死霸着这个位置不放。托莉本来想坐薇奥拉右边，结果被格蕾一屁股抢先了。托莉嘴角抽了抽，只好退到格蕾旁边坐下，眼睛却不住地往两人中间瞟。
“呃……介绍一下，这位是托莉我在，铁炉镇的铁匠，手艺非常好。”薇奥拉介绍完一个，又指了指旁边，“这位是格蕾，她……嗯……家里在很远的山里，也是特意来这里找我的。”
“远方的山里。”奥托重复了一遍，语气微妙。
“对，很远的山。”
“有多远？”
“……三四个镇子那么远？”
薇奥拉说谎不打草稿。
奥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追问。作为父亲，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女儿是个什么德行，今天可是过节，他懒得追究那些没用的问题。
而作为母亲，赛琳娜倒是没有那么多想法，她关心的是更实际的问题。
“托莉小姐是铁匠？”她微笑着把一碟布丁往托莉面前推了推，“那手臂上一定很有力气了？”
“啊？还、还行吧。”托莉下意识弯了弯胳膊，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饭桌上，脸一红把手收回去。
赛琳娜笑得更温和了：“我家的薇奥拉可皮了，假如她想要对你做点什么，你能制住她吗？”
“母亲！什么叫我想对她做点什么？”薇奥拉抗议。
“我这不是替你朋友操心嘛。”赛琳娜语气无辜。
托莉低头戳着布丁，耳朵尖泛红。
制住薇奥拉？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在铁炉镇的旅馆时，薇奥拉一把将她按在床下的画面！她赶紧使劲摇头，把那个画面像甩铁屑一样从脑子里甩出去。
格蕾在旁边用刀叉去戳羊排，戳了半天没戳动，干脆用手抓起羊排，直接上口撕咬。那动作，快得像野兽捕食，吃完还舔了舔嘴角。
……在龙岛，她确实学过一些关于“礼貌”的知识。但很显然，对巨龙们来说，这种美德并不是什么随时需要在意的东西。
阿黛尔目睹全程，放下刀叉：“……这位格蕾小姐，吃相还真豪迈呢？”
“哈哈，经常有人这么说……”格蕾嘴里嚼着肉含糊道。
阿黛尔看了薇奥拉一眼。薇奥拉冲她嘿嘿笑。阿黛尔对自己这个小妹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转头给妹妹夹了块最大的羊排。
唉，自己妹妹就这样，自己这个当姐姐的能怎么办呢？
当然是惯着她喽～
饭桌上的形势很快演变成三方割据。
托莉拼命表现得正经而体面。刀叉用得小心翼翼，咀嚼声控制到最小，喝水时也只抿一小口，尽量让自己成为一个配得上跟贵族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人。
而格蕾则完全没这个顾虑。她吃得飞快，喝得痛快，看见什么新鲜的就直接伸手去拿，吃到一半还把兜帽掀了——银灰色的头发瀑布似的散下来，在烛光底下一照，整桌人都静了一瞬。
“……真是一头漂亮的银发呢。”赛琳娜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感叹。
“谢谢！”格蕾咧嘴笑，尖尖的小白牙又露出来。她好像完全不觉得在贵族家的饭桌上应该收敛。
薇奥拉埋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奥托在对面咳嗽了一声，欲言又止，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端起了酒杯。
晚餐一结束，薇奥拉就没给任何人盘问的机会。左手拽托莉，右手拉格蕾，一路把两人领上二楼的小客厅。
门一关，楼下宅邸的杯盘声、脚步声和隐约的谈话声都被隔在外面，只剩壁炉里细小的噼啪声。
小客厅不大，一张双人沙发，两把单人椅，茶几上摆着提前备好的茶和几块蜂蜜蛋糕。烛光暖融融的，气氛却半点不暖和。
托莉坐得笔直，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第一次进贵族宅邸的铁匠学徒。格蕾则完全没这个概念，东看看西摸摸，最后理所当然地挤到薇奥拉身边，脑袋一歪靠在她肩膀上，像只找到窝的猫。
托莉嘴角抽了抽，往旁边挪了半寸，又停住，觉得自己这动作未免太明显，于是咳了一声：“薇奥拉，你之前在铁炉镇的时候，可没说过你还有这么一位……‘朋友’啊。”
她咬字咬得很清楚。“朋友”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音节都带着铁匠铺里淬火的嘶声。
她还以为，自己在薇奥拉眼里是个特别的存在……但很显然，事情似乎并不是这样。
格蕾从薇奥拉肩膀上抬起脑袋，红色眼珠子转向托莉，歪了歪头：“你是在吃醋吗？”
噗——薇奥拉刚喝进去的茶喷出来一半。
托莉的脸“腾”地红了，一路烧到脖子根：“谁、谁吃醋了！我就是问问！”
当然，即使托莉不承认，但她现在的行为确实是吃醋了没错。
“说起来……你身上有很重的铁味。”格蕾抽了抽鼻子，语气很认真，“你是铁匠吗？”
“是又怎么样？”
“那下次给格蕾打一把剑吧。”
“凭什么啊？！”
“因为格蕾要保护薇奥拉！”
托莉噎住了。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这句话——人家小姑娘这话说得天真纯洁，反而显得她心胸狭窄似的。她莫名有了一丝羞耻感，低头抓起蜂蜜蛋糕咬了一口，嚼得有点用力。
薇奥拉夹在中间，觉得沙发垫子下面像长了刺。
“对了，托莉。”她赶紧找话题，“你之后打算在平原镇待多久？铁匠铺那边不要紧吗？”
托莉的注意力果然被拽了回来：“不要紧，反正我平时都一个人，在外面待几天都行。倒是你——”她眯了眯眼，那眼神活像在打量一块烧得不太对劲的铁坯，“之前说的两个月内回来找我，为什么没来？”
“这个嘛……发生了许多事……”
“什么事？”
薇奥拉瞄了眼格蕾。格蕾坦然回视她，完全没领会到这是“帮我圆一下”的眼神。那条龙的眼神分明在说：嗯？怎么了？为什么要眨眼？你眼睛进沙子了吗？
“各种各样的吧。”薇奥拉含糊道。
“什么各种各样的——”托莉往前探了探身。
“各种各样的味道呢。”格蕾忽然开口，把两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薇奥拉身上的味道变多了。苔藓味、麝香味、鱼腥味……还有好多别的。”
小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托莉慢慢转过头，看向薇奥拉，眼神里写满了“你最好解释一下”。
薇奥拉端着茶杯，僵在原地，忽然觉得刚才把门关上可能是个错误的决定。
薇奥拉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脑子里飞速转动着各种借口。
——毕竟只是些味道而已。她完全可以用一句“之前碰过鱼”“不小心落进水里”之类的借口糊弄过去。
而薇奥拉也的确正打算这么做。
可好巧不巧。就在她刚刚张开嘴的时候……窗户响了。
啪啪啪。很有节奏，三下，停顿，又三下。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窗户。小客厅在二楼，窗外是宅邸后院那条溪的方向，平时除了树枝什么都不会有。
啪啪啪。这回更急了，还带着某种湿漉漉的尾音，像有人拿湿毛巾在甩玻璃。
薇奥拉脸都绿了。她站起来往窗边走了两步，还没来得及伸手开窗，窗闩就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挑开了——
一条银蓝色的尾巴灵巧地钻进来，勾住窗框往上一提，整扇窗户向外弹开。
帕尔忒诺珀扒着窗台探进半个身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翅膀忽闪两下，轻轻收了起来，眼睛在烛光里亮得委屈极了。
她看见薇奥拉，眼睛立刻亮起，嘴里立刻叽里咕噜冒出一串塞壬语——那语气又急又软，尾音颤得跟与丈夫久别重逢的怨妇一模一样，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一天都没来看我”之类的内容。
薇奥拉僵在窗边。背后两道视线灼得她后脑勺发烫。
“……所以。”托莉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平静得过头了，“鱼腥味是这么来的。”
格蕾歪着头看帕尔忒诺珀，鼻子抽了抽，很老实地补了一刀：“嗯嗯！就是这个味道。”
帕尔忒诺珀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别人。她的翅膀“唰”地一下张到最大，尾巴吓得扑棱腾了两下。
她看看托莉，又看看格蕾，最后把目光投向薇奥拉，眼睛里瞬间蓄满了紧张，嘴一瘪，喉咙里冒出半个委屈的音节。
“别别别哭——”薇奥拉赶紧伸手去扶她，“先进来，进来再说。”
帕尔忒诺珀从窗台翻进屋里，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她落地之后谁也不看，径直往薇奥拉身后一缩，只露出半张脸，警惕地盯着沙发上的两个陌生姑娘。托莉和格蕾同时盯着她。
三双眼睛在烛光里互相打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薇奥拉非常熟悉但完全不想面对的味道。
“所以，”托莉放下茶杯，动作很慢，语气也很慢，“她……也是你在外面认识的？”
“……是。但这都是有原因的……”
薇奥拉试图解释自己离开铁炉镇与雾谷镇后，来到银溪镇遇到的一系列事情。
一桩接一桩的麻烦事，让她与这位塞壬少女所邂逅，也害得她忘记了与托莉的约定……
托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盯着薇奥拉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你……跟她做过对我做过的事吗？”
薇奥拉张了张嘴，声音停住了。
她不想欺骗托莉，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托莉……”薇奥拉刚起了个头。
“行了，我知道了。”托莉打断她，摆了摆手，动作轻飘飘的，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眼前挥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相对一般的女孩子，那双手更粗糙——指节宽大，掌心里全是打铁磨出来的老茧，跟其他女孩子那种又细又软的手指头完全是两回事。
刚才那个塞壬从窗户翻进来的时候，托莉看得清清楚楚。那张脸漂亮得不像话，眼睛像宝石，皮肤像瓷，连湿头发贴在脸上的样子都好看得让她胸口发闷。
还有旁边这个叫格蕾的，银灰头发、红眼睛、小尖牙，往那儿一坐就跟故事书里走出来的妖精似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在铁炉镇，确实有不少人夸过她可爱——但，那也仅仅只是一般的程度、仅仅是在普通的村子姑娘里，称得上是清秀程度的可爱罢了。
跟这两个女孩比起来，自己简直就如同哥布林……不，似乎就连薇奥拉家的哥布林也比不上呢。
自己，真的能配上她么？
“托莉？”薇奥拉往前迈了一步。
“我没事。”托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我想先回房间休息了，赶了一天的路，有点累。”
她绕开薇奥拉往门口走，步子又快又稳，背影有些落寞，像是佝偻了几分。
薇奥拉伸手想拦，被托莉轻轻拨开了——那只手从她掌心里滑过去，力道不重，但意思很明确。
“托莉。”薇奥拉追到门口，“你别这样，我跟你——”
“今晚上我想好好休息一下。你明天有空的话……就带我逛逛吧。”
托莉头也没回，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没空就算了。我……有点想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