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客房,托莉轻轻把门带上。
她坐在那柔软到让人不适应的床沿边,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铜头短靴。
她出门的时候特意擦过三遍,还拿铁匠铺里最细的砂纸,仔仔细细,将鞋头磨的程光瓦亮。可现在跟薇奥拉裙摆上那些银线麦穗一比,跟路边的石头疙瘩没什么区别。
她弯腰把靴子脱了,摆正,又觉得摆得太正了,显得刻意,拿脚拨歪了一点。然后她盯着那双歪靴子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连靴子都比她懂什么叫“自知之明”。
“……什么呀。”托莉把脸埋进手里。
她在铁炉镇的时候从没想过这些事。铁炉镇谁不知道托莉?十五六岁的年纪 就能一个人把铺子撑起来,打出来的工具便宜又耐用,比起那些老铁匠来也不遑多让。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比谁差过。
可这里是平原镇。赫尔梅斯家。伯爵府。
薇奥拉是伯爵的女儿。
托莉把手指头张开一条缝,瞄了一眼这间客房。
床柱子几乎跟她铺子里的铁砧一样粗,窗帘厚得能挡风,桌子上的茶壶嘴儿弯得跟天鹅脖子似的,哪一样都是她从未见识过的。
说实话,原本知道薇奥拉是大贵族的女儿的时候,她还想过,等回了铁炉镇,要跟人吹自己在伯爵家吃过饭。现在她连吹的力气都没了。
“……我到底来干什么的。”
她把自己摔进枕头里,翻了个身,瞪着天花板。
那个叫帕尔忒诺珀的长翅膀的鱼人,往窗台上一趴的时候,托莉差点以为自己在看什么画本插图。水蓝色的头发湿着贴脸上都好看,灰白色的翅膀收起来的样子,跟精工细雕的银饰似的,连抱怨人的表情都透着股娇气。
那个叫格蕾女孩的就更离谱。独特的银色头发,还有那美丽的红眼睛,散发着未知的魅力。行动不拘小节,却让托莉格外羡慕。自己要是也能像她一样,毫不在意就好了……
托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努力回想自己跟薇奥拉在铁炉镇那几天。那会儿她不知道薇奥拉是贵族,只当是个外面来的游医,穷得叮当响,还净往矿场里跑。她给薇奥拉介绍活计,带她认路,告诉她玛尔塔大姐家的旅店实惠便宜。
那会儿她觉得两人差不多。
现在一想,哪儿是差不多啊。两人从出生开始,便隔着一堵难以逾越的天堑。
地位的天堑……
“而且……”托莉闷在枕头里嘟囔,继续发散思维:“她们三个……都比我好看。”
她回想着帕尔忒诺珀从窗户翻进来之后那一串叽里咕噜的话——虽然听不懂,可语气又软又黏,跟撒娇似的,恨不得挂在薇奥拉身上。
格蕾更直接,饭桌上脑袋一歪就靠薇奥拉肩膀上了。那两个家伙,明显都比自己跟接近薇奥拉……
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面贴着脸舒服了点,心里那口气却没顺下去。
托莉在铁匠铺里抡铁锤的时候,从没觉得自己手劲儿小。可这会儿她攥着枕头角,却觉得自己手无缚鸡之力。
地位、相貌……自己似乎哪里都配不上她……
“还有……性别也是……”她把这个念头从脑子角落里揪出来,放在眼前看了看,又摁回去。
她是女孩子。帕尔忒诺珀也是女孩子。格蕾也是女孩子。都是女孩子……
她听镇上的人提起过,薇奥拉是个很调皮的大小姐,平日里甚至经常去娼馆玩耍。可如今想来,那大概也只是女孩子之间的玩耍吧——正因为都是女孩子,才怎么闹都不算数,玩过了头也成不了真。
贵族家的小姐终究是要嫁人的;无法和别的男性厮混,但女孩子之间却不要紧。薇奥拉想必就是这么想的吧。
只有她自己,居然真的以为薇奥拉喜欢她。
喜欢一个女孩子。
自己说到底,也不过是薇奥拉这位大小姐的“玩具”之一罢了。
虽然有很多人都说,她那开朗的性格像是男孩子。打铁时完全不输给男生,但终究,她也只是个男孩子气的女孩子啊……
“薇奥拉那种人……”托莉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仰面朝天,目光空洞,“就算只是玩耍,也肯定更喜欢那种软软的、香香的、会撒娇的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心里莫名扭得难受。
不管从哪里看,自己都不该出现在薇奥拉的生活里。
或许,她才是这段关系里不应该出现的存在。
“……要不明天逛完就走吧。”托莉对着天花板说,“就说铺子里有事。”
反正薇奥拉家里也不缺人陪。那个塞壬住溪边呢,天天能见着。那个格蕾住客房呢,就在走廊那头。自己一个铁匠铺的穷酸丫头,杵在这儿跟个铁砧似的碍眼。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对。
回去之后就跟人说,平原镇可大了,平原镇可热闹了,赫尔梅斯家可气派了。然后呢?然后继续一个人打铁,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节。铺子里那把老锤子也该换新的了,回去就给自己打一把。
托莉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闭了眼。
“嗯,就这么办。”
她翻了个身。
“明天就走。”
又翻了个身。
“……她要是留我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托莉就骂了自己一声笨蛋。
她把自己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像只把自己团进壳里的蜗牛。
然后蜗牛的壳被人敲了。
“托莉,睡了没?”
门缝里透进一条暖光。薇奥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讨好的味道。
托莉还没反应过来,门就开了条缝,一条浅金色的脑袋探了进来。
“托莉?睡了没?”
“……你来干嘛。”托莉立刻把枕头抱在胸前,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架势。
可惜,她现在这副模样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眼眶还有点红,整个人缩成一团裹在被子里,活像只被淋了雨还逞强炸毛的猫。
薇奥拉没回答,侧身挤进来把门关好,动作轻得像是怕碰坏什么脆弱的东西。她身上换了件方便活动的短外衫,头发也松开了,看起来像是刚从自己房间溜出来的。
“我安置好她们了。”薇奥拉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两手往膝盖上一撑,语气很老实,“我让格蕾先休息了,帕尔忒诺珀我也让尤蒂特姐姐带她先回到溪边棚子里去了。”
托莉别过头:“……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因为我是偷偷来的。”薇奥拉偏过头看她,声音放软了,“就我一个人。”
托莉攥着被角的手指紧了紧。
“托莉。”薇奥拉没像白天那样嬉皮笑脸的,语调平平稳稳的,“我是来道歉的。”
托莉没吭声。
“我说什么‘事情太多忘了约定’之类的,那都是借口。”薇奥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不大但说得利索,“我确实是忘了。在银溪镇碰上不少事,脑子一乱就把跟你的约定丢到脑后去了。这是我的错,跟事情多不多没关系。就是我没把你放在心上。”
托莉的嘴抿紧了。
“你能大老远跑来平原镇找我,我真的很高兴。”薇奥拉抬起眼睛看她,“但我也知道,光说高兴没啥用。你来了之后看到的是这么个场面,换我我也堵得慌。”
“……谁堵得慌了。”托莉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但底气明显不足。
薇奥拉没急着反驳,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托莉,你看着我。”
“不看。”
“那你听我说也行。”
薇奥拉往她那边挪了挪,跟哄小孩似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你觉得自己比不上她们,对吧。”
托莉肩膀一僵。
“你想说你是铁匠,又没什么特别的,认识我也就十来天,凭啥跟人家争。”薇奥拉一句一句往外掏,掏得托莉眼睛越瞪越大。
“你怎么——”
“因为从晚饭到现在,你一直都很不对劲啊!”薇奥拉一只手放到她的脸前,轻轻揉了揉,“你一直显得十分拘谨,拘谨到都不像是你了。我记忆里的托莉,明明应该更开朗一些才对。”
托莉下意识摸了摸脸,摸到一手湿乎乎的泪痕,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这一摸更不得了,眼泪跟开了闸似的往下淌。她赶紧拿袖子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干脆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在布料底下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我就是觉得……跟你身边那些人比,我好像啥也不是。你是贵族,又有那么多好看的朋友,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平民少女……”
薇奥拉没打断她,等她抽抽噎噎地说完一大串,才伸手去够她的脸,被托莉一巴掌拍开。
“别碰我——我哭起来丑死了——”
“不丑。”
“骗人!”
“真不丑。”薇奥拉锲而不舍地又伸手,这回直接捧住她两边脸颊硬掰过来。
托莉满脸眼泪鼻涕的,鼻子都红了,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哪儿还有半点在铁匠铺里挥锤子那股飒爽劲儿。
好吧,现在她这样子,确实有些不够体面。
薇奥拉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托莉又羞又恼,抬手要捶她。
“我笑你刚才在饭桌上装正经的时候,刀叉拿得跟握锤子似的。”薇奥拉捏了捏她红通通的脸颊,“紧张得手都在抖,还硬要装。”
“我没有!”
“你有。我都看见了。”
托莉被她这么一说,那点恼怒忽然像漏了气的皮囊,瘪了大半,只剩下说不出的委屈。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我就是不想给你丢人。”
薇奥拉脸上的笑收了收,手从她脸颊挪到后脑勺,轻轻揉了一把她的短发:“你丢什么人了?我母亲很喜欢你哦,说你肯定是个能干的女孩。”
“伯母真这么说了?”
“我编这干嘛。”
托莉的哭声小了些,但还是抽抽搭搭的:“……那、那我也没人家好看。”
“谁说的。”薇奥拉凑近了些,鼻尖都快碰着她的了,“我觉得你特别好看。”
托莉红着眼圈瞪她:“你哄我。”
“我认真的。”薇奥拉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只是跟别的女孩不一样的好看。你那个红棕色的头发,宛如风雪里的阳光,特别亮,给人带来温暖。眼睛颜色也好看,又精神。还有你打铁的时候袖子一撸、锤子一抡那个架势,我在铁炉镇头一回看见就看愣了,当时就想这姑娘怎么这么帅。”
托莉被她一五一十数得耳朵尖都红了:“你、你当时就……”
“对啊,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刚下车便往你铺子那看?”薇奥拉语气理所当然得很,“你以为是没见过打铁么?是我被你吸引住了啊。”
托莉张了张嘴,脑子里那点“我配不上”的念头被这几句话冲得七零八落。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塞壬呢,你还跟她那个了。”
薇奥拉没躲,老老实实点了头:“嗯。这事对你来说或许不公平。但她就像是你对于我一样,她也迷恋上了我。所以……我无法拒绝她。”
托莉沉默了几秒,忽然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薇奥拉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锁骨,闷声道:“……你这个混蛋!明明就是脚踏两条船还说的这么好听!”
“嗯,我是。”
“大混蛋!”
“大混蛋。”
“我大老远跑来,你居然先跟别人亲亲我我。”
“我的错。”
托莉不说话了,就趴在那儿,肩膀一点点松下来。薇奥拉的手搭在她后背上,顺着脊梁骨一下一下地捋,跟安抚一匹炸毛的小马驹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托莉闷声开口:“……你是真的喜欢我们吗?还是说……只不过是玩玩?”
“……我不打算说谎,你们我都喜欢。也愿意一直与你们在一起。但如果你们真的有一天厌恶了我,想要离开我……我应该也不会拒绝。”
“可是,你是贵族小姐,总是要出嫁的……”
“那……就试着让我无法出嫁,如何?”
话音刚落,薇奥拉干笑了一声,直接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托莉眼睛猛地瞪圆了,但没推开。手攥着薇奥拉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改成搂脖子的姿势。薇奥拉把她往床里带了带,顺手扯过被子盖住两个人。
“等、等等——”托莉从被子里挣扎出半张脸,声音有点急,“我还没说原谅你——”
“那你现在说。”
“我——唔。”
后面的话被堵回去了。
壁炉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横在床沿上。
托莉后来想起来,自己好像还嘟囔了几句“不能就这么便宜你”之类的话,但薇奥拉却握着她的手,引导她向下滑去,并告诉她……今晚她来做主,作为赔偿,托莉可以对她做任何事情时,她就什么都忘了。
等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托莉仰躺在床上,红棕色的短马尾已经散开,乱得跟麻线团似的,肩膀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抓痕。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跟被扔进炉子里重新锻了一遍似的,浑身软得提不起劲儿,但心里那股堵了一整晚的酸涩,不知什么时候全化开了。
薇奥拉躺在她旁边,胳膊软绵绵地撑起自己的脑袋,满脸餍足,懒洋洋地开口:“还回家吗?”
“……不回。”托莉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打算在你这多住几天。”
“好。”
托莉把脸埋回去了,耳朵尖红得能烤熟鸡蛋。她闷在枕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薇奥拉没听清,凑过去问她说啥。
“……我说,你要对我负责!”
托莉露出一只眼,佯怒地瞪着薇奥拉,“都是因为你,我……我已经没法再跟男性结婚了!所以你必须得负责!”
薇奥拉愣了一下,笑了。
笑得格外邪恶。
看来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弯掉回不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