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邸大门外站着的女人,依旧是那身银白色的长袍,依旧是那头编成松散辫子的银发,依旧是那双在夜色里幽幽发亮的金色竖瞳。
上次那位龙岛使者——希尔瓦蕾娅。
化作人形的巨龙此刻站在门廊的油灯下,银白的袍摆被夜风掀得微微翻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刚从月光里走下来的银像。
“晚上好,赫尔梅斯先生、夫人。”希尔瓦蕾娅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语气却清冷得像在念公文,“这么晚打扰,实属无奈。”
“使者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奥托连忙迎了上来,“龙岛的使者……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三天前。”希尔瓦蕾娅轻轻开口,声音很平,“三天前,从你们这里接走的幼龙——格蕾逃走了。我们在附近找了她两天。最后推断她可能离开了龙岛的范围。而她最可能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奥托和赛琳娜同时转头看向楼上的方向。
与迟钝的赛琳娜不同,希尔瓦蕾娅刚一出现,直感敏锐的奥托便猜到:自己女儿身边那个同样叫“格蕾”的小姑娘,恐怕并不简单。
而如今听她说完,就连赛琳娜也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原以为那少女只是与幼龙同名同姓,没想到竟就是上次那只幼龙!
“她确实在这。”
薇奥拉直接从楼梯口走出来,自己迎上前去。不顾父亲的低声喝止,径直站到父母与希尔瓦蕾娅中间。
夜风从敞开的宅门灌进来,把她的金发吹得飘了飘,她抬手按了按,目光直直地迎上希尔瓦蕾娅的视线。
“希尔瓦蕾娅小姐,又见面了。”
“薇奥拉小姐。”希尔瓦蕾娅点头,“上次一别,有几个月了吧。格蕾在你这里?”
“在。刚休息。”薇奥拉双手抱臂,语气不冷不热,“你来得挺快。”
“在我们的族群中,每一个同伴的消失都是难以接受的。”希尔瓦蕾娅的目光扫过后廊方向,又收回来,“既然找到了,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来带她回去。”
“等等。”薇奥拉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你大老远跑过来,我理解你的工作。但我有个问题想先问清楚。”
希尔瓦蕾娅看着她,没说话,金色竖瞳里映着跳动的灯火。
“格蕾从龙岛跑出来,是因为她在那儿过得不开心。”薇奥拉说,“她不肯细说,只含糊提了几句,说什么‘没人能帮我’‘说了也没用’。我想知道,她在龙岛到底发生了什么?”
希尔瓦蕾娅沉默了两秒,她的表情几乎没变化,似乎压根没听到薇奥拉跟她说了什么。
“薇奥拉小姐。”希尔瓦蕾娅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龙岛有龙岛的规矩。格蕾是纯血银龙,这个身份在龙族里意味着什么,你可能不太清楚。她出生在野外,长到这么大才第一次回岛,很多最基本的东西,诸如龙族的高傲、龙族的智慧、以及每条巨龙的责任,她一样都不懂。”
她顿了顿。
“岛上的长老们给她安排了系统的教育,从识字到魔力控制到龙族历史,按部就班地教。我想你应该也能察觉到吧?与离开前相比,那孩子的变化。”
薇奥拉沉默下来。的确,比起从前那种毫无认知的状态,如今的格蕾不仅能叫出自己的名字,还学会了不少常识,这也足以证明龙岛那边确实在认真教导她。
“格蕾会那么说,或许是在野外自由惯了。作为孩子,讨厌枯燥的说教和规矩也是正常的。”希尔瓦蕾娅依然义正词严,“但我希望,作为一个有自主判断能力的人,你能理解,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对她有益的。”
“所以你是说,她只是不适应学习?”薇奥拉挑了挑眉,“没有别的事?”
“龙族内部很团结。”希尔瓦蕾娅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条不容置疑的事实,“我们人口本就不多,每一条龙都弥足珍贵。欺凌同类这种事,在龙岛根本不可能发生。”
薇奥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那双金色竖瞳坦坦荡荡地回望着她,不急不躁,没什么闪躲。
龙族的高傲让希尔瓦蕾娅连撒谎都不屑于——至少薇奥拉是这么感觉的。
难道,格蕾真的是受不了龙岛的教育与规矩,才会逃出来的?
她看到那只被关起来的亚龙的时候,是无意中带入了自己的遭遇?
“行吧。”薇奥拉慢慢点了点头,“我暂且信你。”
希尔瓦蕾娅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那么,现在可以让我将那孩子带走吗?”
“不行。”
希尔瓦蕾娅微微皱起眉头。
“格蕾是偷跑出来的,这点我不否认。”薇奥拉说,“但她跑到我这里,说明她信任我。但她现在精神状态不太稳,如果龙岛真的在乎她的话,可以看在我的面子上,给她放个假吗?”
“薇奥拉小姐——”
“听我说完。”薇奥拉抬手打断她,““所以她来都来了,至少让她把丰收祭过完。”薇奥拉说,“就剩几天了。让她玩够了,我跟她好好说,让她心甘情愿跟你回去。”
希尔瓦蕾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帮龙岛多劝劝她。”薇奥拉说,“她信我。我说的话她会听。但请你们也不要对这孩子逼得太过了。你们巨龙的寿命不是很漫长的么?”
希尔瓦蕾娅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最后她站起身,掸了掸袍子。
“行。当人类的节日结束,我会再来接她。”
希尔瓦蕾娅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院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还有一件事。这五天里,你最好劝劝她,让她别再抵触岛上的教育。长老们的耐心有限,回去之后如果还是那副态度,受罚是免不了的。”
“我会跟她谈。”
“那就好。”希尔瓦蕾娅身形一转,化作一头银白巨龙冲天而起,消失在夜空中。
薇奥拉站在原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所以。”奥托那仿佛苍老了十几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可怕,“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很多。父亲,很多。”薇奥拉老实回答,“但今天能不能先欠着?我得上去劝龙。”
没等奥托再说第二句话,薇奥拉已经蹿上了楼梯。
格蕾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烛光。
薇奥拉敲了两下门就推了进去。格蕾蜷在床角,被子裹到下巴,银灰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红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窗玻璃,连薇奥拉进来都没转头。
“格蕾。”
“……嗯。”
薇奥拉在床边坐下来,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刚才龙岛的使者来了。”
格蕾整个人一僵。
“但她已经离开了。我跟她说了,让你在这里把丰收祭过完。”
格蕾慢慢转过头,红眼睛里有警惕,也有点意外:“……真的?”
“真的。但节过完了,你还是得跟她回去。”
格蕾的嘴抿了起来,脸又埋回被子里去了。
薇奥拉没有急着说教。她往床头靠了靠,跟格蕾挤在同一个枕头上,胳膊肘撑着自己,声音放得平平稳稳的:
“格蕾,你在龙岛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跟我说被欺负了,可是那位使者姐姐说龙族内部不会欺负人。她跟我解释了一堆,说你在龙岛要上课、学规矩,你觉得辛苦,所以跑出来了。”
格蕾的被子鼓鼓的,整个人缩在里面不动。
“她说的是真的吗?”薇奥拉问,“你是因为不习惯龙岛才跑的?”
被子里闷了一会儿,才钻出一句话:“……也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格蕾不吭声了。
薇奥拉等了几秒,换了个问法:“你是不是觉得那些课没意思?”
“……不是。”
“那是觉得老师不好?”
“也不是。”
“那是为什么?”
格蕾把被子往下扒了扒,露出半张脸,眼珠子看着薇奥拉,表情纠结得很,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她闷闷地说:“格蕾不想说。”
“为什么不想说?”
“因为……讨厌……”
薇奥拉看着她那张拧成一团的小脸,忽然觉得这事或许不如希尔瓦蕾娅说的那么简单。
但她没往深处想。
“行吧。”薇奥拉拍了拍被子,“不能说就先不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那位使者姐姐说的那些课——魔力控制、龙族能力、怎么在龙族社会里生活——这些确实是你要学的吧?”
格蕾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那就好好学。”薇奥拉说,“别抵触,别闹脾气。你从野外被带到龙岛,什么都不懂,别人教你你还嫌烦,那肯定不行啊。你想想,只要你完成了领导的课程,是不是就能变得自由了?”
格蕾眨了眨眼。
“你学得好,其他人就不会天天盯着你。你学得快,以后想出来就更容易。如果把所有课程都解决了,你就无重一身轻了,对不对?”
格蕾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红色的竖瞳里慢慢浮上一点亮光,像是被薇奥拉给她画的那张“学好了就能更自由”的大饼打动了。
“……薇奥拉觉得格蕾应该回去上课?”
“我觉得你应该回去把该学的东西学完。”
薇奥拉说得很认真,“但不是因为龙岛规矩大,是因为你确实需要那些本事。你学会了,就能成为一条威风凛凛的巨龙,多拉风。”
格蕾把脸从被子里完全拔出来了,银灰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红眼睛看着薇奥拉。
“那……薇奥拉会等格蕾?”
“等你啊。”薇奥拉笑了,“你送我的鳞片我还挂着呢,你随时能找过来。”
格蕾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又沉默了几秒。
“……嗯。”她终于闷闷地点了下头,“格蕾会回去的。”
“好孩子。”薇奥拉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银发。
格蕾被她揉得晃了晃脑袋,红眼睛半阖着,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薇奥拉没注意到的是,格蕾埋在她手底下的那双眼睛里,浮着一层说不清的茫然。
——薇奥拉觉得那是对的。
那格蕾就照做。
即使格蕾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还在翻涌,即使她一想到回龙岛之后要面对的事情,胸口就闷得透不过气。
但薇奥拉说了,应该好好听课,不要抵触。薇奥拉不会害她的。
所以,错的可能是格蕾自己吧。
大概……是自己太任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