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热情,总是有极限的。
再怎么热闹的庆典,进行到第四天,也难免只剩下余韵。广场上的篝火还烧着,但那已经成了某种“惯例”——在庆典结束之前,必须维持的惯例。节日尚未结束,激情却先一步下班了。
薇奥拉这几天过得相当充实。或者说,充实过头了。
白天带托莉和格蕾逛摊子游玩,中午被大姐抱着当抱枕玩弄,傍晚去溪边陪帕尔忒诺珀泡水,晚上还要应付父母亲越来越频繁的“喝茶谈心”。
而且算算时间,那个人也快回来了呢……
果然,这天下午刚过,镇子口就传来了马车轱辘的响动。
薇奥拉被赛琳娜揪着换了一身正经裙子,头发也重新梳过,站在门口等着。托莉和格蕾被打发在后院陪帕尔忒诺珀玩,尤蒂特负责看着她们。
毕竟,今天可是有特别的客人呢。
马车停稳,先下来的是碧翠丝。二姐穿了身剪裁利落的藕荷色长裙,头发编成低髻,耳朵上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她一下车就朝薇奥拉张开胳膊,笑得温温柔柔的:“薇奥拉,又长高了呀。”
薇奥拉扑上去抱了个满怀。二姐身上有股淡雅的花香,跟她自己屋里那种复杂的“爱”的气息完全不同。
“姐,想死我了——”
“我看你是想我带的礼物了吧。”碧翠丝笑着戳了戳她额头,然后转身朝马车里伸出一只手,“亲爱的,到了。”
马车里也伸出一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接着钻出来一个高个子男人,深棕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身低调但料子一看就很贵的深色外套。
亲王——康加德·冯·莱因哈特。看着二十几岁,面相斯文,表情带着学者式的温和与矜持。
“薇奥拉妹妹。”康加德微微颔首,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热也不显生分,“好久不见。”
“姐夫好。”薇奥拉咧嘴笑。她跟这位姐夫也就婚礼上见过一面,印象里就是个有些木讷但很客气的人。
奥托迎出来,跟女婿简单寒暄了几句。康加德应答得体,进退有度,一看就是在这种场合里泡大的。碧翠丝挽着薇奥拉胳膊,姐俩跟在后面往屋里走。
“路上累不累?”薇奥拉小声问。
“还好。就是康加德半路上看见一窝沼泽蟾蜍,非要停下来做笔记。”碧翠丝微笑着叹了口气,声音轻飘飘的,“笔记做了小半个时辰。”
薇奥拉:“……他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碧翠丝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还在笑,但薇奥拉总觉得那笑底下压着点什么。
自己这个亲王姐夫虽然不愁吃穿,但也有自己的工**好。无心从政的他,选择了遵循自己的爱好,成为一名魔兽学者。理所当然的,他总是对路边的各种魔物产生兴趣。
一行人刚踏进正厅,几只忙来忙去的哥布林女仆正好从后厨蹿出来。其中一只刹车不及,一头撞在康加德腿上。
康加德低头一看——
一只绿皮、尖耳、黄眼珠的哥布林少女正仰头看着他,手里还攥着块抹布。
“——!”
康加德猛地后退一步,碧翠丝也下意识抓住了薇奥拉的胳膊。
“哥布林?!”康加德发出了惊愕的声音,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腰间。
“这里怎么会有哥布林——你们快退后——”
“姐夫!姐!别慌!”薇奥拉赶紧挡在两人前面,张开胳膊,“这些是家里的女仆!跟外面的哥布林不一样!”
那只哥布林少女被这阵仗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抹布都掉了,嘴一瘪差点哭出来:“主母大人……好恐怖……”
“没事没事,不怪你,去忙你的吧。”薇奥拉蹲下来拍了拍哥布林少女的脑袋,转头朝二姐和姐夫解释,“这是我从外面带回来的哥布林们。她们现在跟着阿德莱德姐姐管着后厨打扫和衣物晾晒,干活比一般人还利索呢。”
碧翠丝从薇奥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只逃走的哥布林少女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从墙角探头探脑的其他几只哥布林女仆,慢慢松开了攥着妹妹胳膊的手,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将信将疑:“……让哥布林……当女仆?”
“……闻所未闻……真是神奇!”康加德也把手放了下来。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那股子惊吓退了个七七八八,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异与兴奋。
“哥布林居然也能被驯服,还能进行交流?”
“当然可以。”薇奥拉抱起胳膊,“哥布林虽然遵循本能行动,但姑且也是智慧生物。只要跟她们建立合理的关系,再认真教导,给够工钱和尊重,她们也不一定就会像魔物一般行动。”
“没错……没错!说到底,所谓的人形魔物……大部分都只是因为各种原因难以交流,与其他种族敌对的智慧种族……”
康加德喃喃着,手已经不自觉地往口袋摸去,掏出了一个小本子,投入地在上面记录着什么——
“亲爱的。”碧翠丝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嗯?哦,抱歉。”康加德站起来,把小本子塞回口袋,但眼睛还黏在那些哥布林女仆身上,镜片后面的目光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只是头一回见到驯化过的哥布林,有些——”
“有些兴奋过头了。”碧翠丝替他把话说完,语气恢复了那种温温柔柔的从容,但薇奥拉注意到二姐攥着她胳膊的手还没完全松开。那笑容像一层薄薄的糖壳,底下包着一点点酸。
“薇奥拉,你吓死我了。进门就撞上一只哥布林,我还以为家里被魔物袭击了。”
“我的错我的错,应该提前跟你们说一声的。”薇奥拉双手合十,“不过二姐你放心,她们真的可乖了。”
进了正厅坐下,女仆端上茶和点心。康加德坐在碧翠丝旁边,姿态端正,交谈得体,跟奥托聊了几句收成和镇务,又问了问赛琳娜的身体,表现得像个无可挑剔的好女婿。
但薇奥拉注意到,他时不时会往窗外瞟一眼——后院那边,嘎尔正领着一群哥布林小丫头晾晒衣物。
“亲爱的。”碧翠丝端着茶杯,声音不大,“后院那些衣服得晾一会儿,你盯着看它们也不会干得更快。”
“啊,哦!抱歉……我只是在观察哥布林的社会分工行为。”康加德的声音老实巴交,“你看那个个子最矮的,她在负责递衣架,这是典型的幼体参与型劳动分工——”
“亲爱的。”
“嗯?”
“茶要凉了。”
康加德回过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碧翠丝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
薇奥拉坐在对面,忽然觉得二姐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说起来,”碧翠丝岔开话题,语气恢复了那种主持家务的从容,“薇奥拉,我听说你前阵子去了不少地方?都见了些什么有趣的事?”
“呃……挺多的。铁炉镇、雾谷镇、银溪镇……”
“有没有遇上什么好玩的人?”碧翠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温和地落在妹妹脸上。
“嘛……交了几个朋友。”薇奥拉含糊道。
“朋友。”碧翠丝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丈夫,“亲爱的,你听见了吗?薇奥拉交了几个朋友。”
康加德正偷偷往窗外瞄嘎尔,被妻子点名猛地回神:“啊?哦,朋友。很好啊,年轻人多交朋友好。”
碧翠丝脸上的笑容纹丝没动,但薇奥拉发誓她看见二姐的茶杯在杯碟上搁得重了那么一丢丢。
“亲爱的,你刚才看那些哥布林的时候,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碧翠丝的语气依然柔和,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思,“平时在家可没见你对什么事这么上心过。”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听着像是随口调侃,但正厅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奥托端着茶杯没接话——法务大臣敏锐地判断,这是夫妻内部事务,不宜援引先例。而赛琳娜的目光则在女儿和女婿之间转了个来回。
康加德愣了一拍,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亲爱的。你知道的,我那是兴趣使然——”
“我当然知道。”碧翠丝笑着打断他,端起茶壶给他续了半杯,“但有时候,我也希望你能将更多的视线放在自己的身边人身上。”
康加德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薇奥拉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好家伙,二姐这是憋了一路了吧?看来就算是恩爱夫妻之间,也不可能一点摩擦没有。
赛琳娜也看出了气氛有些不对劲,适时插话:“先不说那些了。碧翠丝,我的二女儿。你想吃什么?家里准备了很多你们爱吃的,不如跟我一起来吃饭看看?”
碧翠丝没有拒绝,放下茶杯,起身跟着母亲走了。
正厅里剩下奥托、薇奥拉和康加德。康加德扶了扶眼镜,清咳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姐夫。”薇奥拉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诚恳,“你是不是惹姐姐不高兴了。”
康加德沉默了几秒,苦笑了一下:“那个……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只是对魔物的生态感兴趣。你知道的,我的爱好就是这个。”
“我知道。我姐也知道。但爱好跟老婆,你得让她知道哪个排前面。更何况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康加德看着这个几乎比他小十岁的小姨子,表情有点复杂:“你倒是挺懂。”
薇奥拉咧嘴,没有多言。她对付过那么多女性,哪里会不懂得这些道理?
话音未落,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正厅门被“砰”地推开,阿黛尔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碧翠丝——!我听门房说你到了——!”
阿黛尔一头扎进正厅,扫了一圈没看见碧翠丝,目光落在康加德身上:“啊,康加德。碧翠丝呢?”
“去厨房了。”
“哦。”阿黛尔转身就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盯着康加德看了两秒,“你刚才是不是又在饭前看虫子了?”
“啊,这次是看哥布林……”
“那不也一样!”阿黛尔双手叉腰,刚要开腔,奥托赶紧冲她使了个眼色。
阿黛尔接收到了,嘴张了张,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半截。
康加德再怎么说也是亲王,不能真当自家傻女婿训,于是便改口。
“……行吧,哥布林就哥布林。待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多给碧翠丝夹菜哄哄她,听见没有?”
“听见了。”
阿黛尔满意地点点头,一阵风似的刮走了,走廊里传来她中气十足的喊声:“二妹——!姐想死你了——!”
薇奥拉跟康加德面面相觑。
“……她还是这样……呃——”康加德斟酌用词。
“风风火火。”薇奥拉补上。
“对。”康加德默默把“像一阵龙卷风”咽了回去。
正说着,阿黛尔已经搂着碧翠丝从厨房方向回来了。碧翠丝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蜜瓜,被大姐搂得走路都歪。
“大姐,瓜要洒了——”
“洒了再切!让我好好看看你,瘦了没有?平时在那是不是没睡好?”
“挺好的——”
“康加德没仗着身份欺负你吧?他要是敢,你跟大姐说。”
碧翠丝被连珠炮似的问题轰得直笑:“大姐,你慢点问——他对我很好,真没欺负我。”
阿黛尔搂着妹妹坐到沙发上,胳膊就没松开过。康加德坐在旁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阿黛尔一个眼刀飞过来:“康加德,你先吃瓜。”
康加德默默拿了一片瓜。
阿黛尔这才满意,搂着碧翠丝嘀嘀咕咕说起了体己话。碧翠丝被大姐搂着,一边吃瓜一边应和,脸上的笑慢慢松快了不少。
康加德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瓜,偶尔往这边瞟一眼,似乎想插话又找不到时机。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把盘子里最大那片蜜瓜推到了碧翠丝手边。
碧翠丝瞥见了,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拿起来咬了小口。
薇奥拉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家这点乱七八糟的事好像也没那么复杂了。
——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