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加德·冯·莱因哈特自认是个理性的人。
虽然不是什么特别有名的魔兽学者,但他平时观察过的魔物也说不上少,这其中更是有不少罕见的存在。
他曾在火山口蹲守,就为了看一眼双头蝾螈如何求偶;也曾在沼泽的湿地泥地里泡了一整天,只为记录腐沼巨蟒蜕皮的完整过程。
但那些,充其量只是危险与罕见……
但这些哥布林女仆,他却从未在别处看见。
诚然,哥布林数量庞大,其中也不乏对人类友善的个体。但那终究是个例……况且,即便是友善的哥布林,也都形同野人;他从未听说过有哥布林能社会化到赫尔梅斯家这种程度。
这合理吗?
明显不合理。但它确实存在。
也正因如此,才格外让人感兴趣。
午宴后的休息时间,康加德扶着廊柱,手指头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摸到了小本子的边缘。
他的理智告诉他,未经许可在别人家后院做笔记不太礼貌。但那只绿皮小矮子刚把一条围裙晾得平平整整,动作熟练得跟他老家男仆长叠桌布似的——
他掏出了本子。
“体态:与野生哥布林无明显差别。皮肤:绿色,但光泽度更高。五官接近人类,似乎有定期清洗。行为模式:明显的社会化分工,存在语言交流与指令传达……”
康加德一边写一边嘀咕,眼镜片后的目光越来越亮。
学术论文上,其实经常有“哥布林社会结构上限为原始部落级”的结论。
“难道魔物的驯化潜力比学界预估的高这么多?不对,问题在于驯化方式……它们是怎么学会通用语的?群体中有专门的教育者?还是个体天赋差异……”
说起来,这里的哥布林竟然都是雌性呢……
哥布林这种生物,他以前在野外见过不少。雄性总是成群结队,茹毛饮血,反抗心理极强。这样的性格,确实有助于它们在野外生存。
而雌性通常被雄性关在地穴深处,作为繁殖机器供族群使用。被发现时,它们的精神往往已经完全崩坏,彻底沦为族群的附庸,化作只知道交媾繁衍的野兽,毫无研究价值……
但现在,康加德有了种不同的猜想。
他或许可以大胆做出假设。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族群关系,雌性哥布林的性格会与雄性不同。
她们的体内激素会让她们的想法更偏向于服从强者、逆来顺受……为了顺应同类的雄性,她们的力量更弱,但适应性与服从性会更强?
所以相比雄性而言,雌性哥布林是更适合接受社会化的存在?
他对自己的猜想逐渐深入的同时,视野边缘忽然闪过一个绿色的影子。
那是一只个头偏小的哥布林女仆。跟其他忙忙碌碌的同伴不一样,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手里抱着个装针线的篮子,脚步却慢吞吞的,走两步还左右张望一下,像在找机会溜号。
那是……
似乎与别的哥布林女仆都不太一样。
康加德顿时对那只哥布林娘产生了更大的兴趣。
……
格蕾此时正独自坐在后院围墙根儿底下,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地上排成一队的蚂蚁发呆。
蚂蚁搬着一颗比它们大好几倍的干面包屑,摇摇晃晃往前走。格蕾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那颗面包屑像薇奥拉塞给她的糖炒栗子。
……想吃栗子了。
正想着,一个高个子的人类男人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鬼鬼祟祟的,在盯着不远处一只抱着篮子的哥布林。眼镜片反着光,手里攥着个小本子。
格蕾歪了歪头。
她认得这个男人。似乎是今天到来的客人,她曾远远的偷看过一眼,只是病人迷晕什么特别的兴趣。
格蕾对人类的亲戚关系不太熟,但她知道,眼前的男人多半与薇奥拉的家族有着什么关系。
现在他正偷偷摸摸跟在一只哥布林后面,猫着腰,躲在花丛后头,写一段字抬头看一眼,又躲回去写一段。
格蕾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了过去。
“你在做什么?”
康加德吓得差点把本子扔出去。
“嘘——!”他回头看见是个银灰头发的少女,稍微松了口气。
“你是……这附近的孩子吗?”他压低声音,“哥哥在观察那只哥布林。请你小声点,别吓到她。”
格蕾探头看了一眼。那只哥布林正抱着针线篮往后门方向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还回头张望了一下。
“莉莉。”格蕾说,“你观察她做什么。”
“你认识?”
“我听薇奥拉提起过,她叫莉莉。是哥布林女仆里最聪明的。”
“你是薇奥拉的朋友?”
“嗯。薇奥拉是格蕾最信赖的人类。”
这话听着有些古怪,但康加德只当是“最好的朋友”的意思。
他眼前一亮,连忙问格蕾有没有听薇奥拉提过更多关于那些哥布林的事。可格蕾摇了摇头,让他不免有些失望。
格蕾对这些哥布林并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薇奥拉一个。
康加德叹了口气,朝前望去,莉莉已经快走到后门了。
“失礼了,格蕾妹妹,我得跟上去看看——”他迈开步子。
格蕾跟了上来。
康加德回头:“你跟着我做什么?”
“你跟踪莉莉做什么?”
“观察研究。”
“研究什么?”
“哥布林的社会行为。”康加德说得理直气壮。
格蕾想了想,嘎尔说过“外面的坏人有时候会盯着女仆看,这时候要报告女仆长大人”。
但她又看了看康加德的本子,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哥布林示意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很工整。
眼前的男人给她的感觉不像坏人,也不像个傻子,唯独有点像是个笨蛋。
“那格蕾也去。”她说。
“诶?”
“莉莉被欺负怎么办。”
“我不会欺负——”
“坏人都这么说。”格蕾已经迈开步子跟了上去,银灰色的长发扎起的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万一莉莉遇到麻烦,格蕾能帮她。格蕾很能打。”
康加德张了张嘴,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想想自己一个亲王,还不至于跟一个小丫头较真。只要她没有妨碍到自己,让她跟在自己身边又何妨呢?
小孩子嘛,感到无聊时自己就离开了。
“真没办法,那你可不要出声哦。”
“格蕾知道了。”
……
莉莉抱着针线篮,从宅邸后门溜出来,沿着巷子一路小跑。
她跑得挺快,篮子里的线轴蹦了两下,她赶紧按住,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又继续跑。
巷子尽头是镇子后街的一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个矮矮的土黄色影子,正低头注视着一枚金色的怀表。
听到脚步声年纪的地精商人抬起头,看见她来了,把收进怀里站起来。
“慢点。怎么跑这么急?摔了怎么办。”
“没摔,就是想你了……”莉莉把篮子往他怀里一塞,脸有点红,“这个,我缝好了。你那个袖子不是刮破了嘛。”
基尔克接过篮子翻了翻,里头叠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衫,袖口上补了块针脚细密的布。他抖开看了看,嘴角动了动:“……你缝得比我买的新衣服还齐整。”
“那当然。莉莉手艺好。”莉莉挺了挺胸,又缩回去,“……你的商队什么时候走?”
基尔克把短衫叠好放回篮子,沉默了几秒。
“丰收祭结束吧……商队已经在这个镇子上待太久了。虽然我想多待几天,但是……”
“……哦。”
“这次要往南边去,大概两个月。”基尔克蹲回去,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路线,“路上会经过冬临城、翠石谷,最后到王都北边的琥珀镇。那边有个大集市。”
莉莉蹲在他旁边,盯着地上的线看,不说话。
“莉莉。”基尔克把树枝扔了,转头看着她,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莉莉猛地抬头。
“商队缺人。你会缝东西、会做饭、算数也还行,路上补给记账都能搭把手。”基尔克一口气说完,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背稿子,“工钱我会比赫尔梅斯家开的更高,包吃住,每趟回来分红利。你不亏。”
“基尔克——”
“你不要担心有人会因为你是哥布林而歧视你,我会保护你的。况且外面人杂,没人会在意这些——”
“基尔克。”莉莉拽了拽他袖子,“你在紧张什么?”
基尔克愣了一下,把嘴闭上了。他别过头去,土黄色的耳朵尖微微发红。
“……你、你就说去不去。”
莉莉低头绞着手指头,手指头在篮子上绕了两圈。
“莉莉去了,那这边的活怎么办……”
“你跟东家说一声就是了。赫尔梅斯家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可是……”
“可是什么?”
莉莉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可是你真的觉得……只要莉莉跟在你身边就足够了吗?”
基尔克僵了一下,有些局促不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
“……当然不够……但更长远的……那种关系……我想慢慢来……”
莉莉的脸从耳朵尖一路红到脖子根,绿皮都快透红了。她把脸靠近基尔克的肩膀,闷闷地“嗯”了一声。
基尔克蹲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了她好几秒,最后伸出手,将她搂进怀里。
“那就说定了。”
“嗯……”
……
康加德蹲在巷子拐角的木箱后面,眼镜片反着光,手在本子上飞快地写。
他看到了什么?
一只哥布林与一只地精之间,居然发展了亲密关系!?
要知道,地精可是最瞧不起这些绿皮表亲的,恨不得这些只有皮肤颜色不同的表亲不要给它们一族抹黑,害得它们做不了生意。
他又探头瞄了一眼。槐树底下,那个地精正把篮子递还给莉莉,两个人挨得很近,地精低头说了句什么,莉莉推了他一把,他又推回去,两个人推来推去推了好几个来回。
康加德的学术雷达“滴滴滴”响个不停。
“跨族社交行为——不,这个亲密度明显超出社交范畴了。面部距离小于三十公分,肢体接触频繁,双方均未表现出排斥反应。这是——这是——”
“他们在做什么?”
格蕾蹲在旁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根草茎,正无聊地绕手指头。
康加德扭头看她。
“呵呵,跟小孩子说可能有点早呢。它们明显是互相喜欢对方,想要跟对方产生更进一步的关系。”
“更进一步的关系?”格蕾歪头想了想,“你是说交配?”
“噗——”
康加德一口气没上来,手上的笔记本也差点没拿稳。眼前这个看似年幼的少女,说起话来怎么这么……狂野?
“呃,不是,不是!我是说恋爱……组建爱情关系!”
他一只手擦了擦汗额头的冷汗,忙开口解释着。
格蕾又看了看槐树底下。基尔克正把莉莉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嫌有个线轴缠得不好,拿手里重新绕。莉莉在旁边跳着脚想抢回来,基尔克举高了不让她够着。
“嗯……格蕾不知道算不算伴侣。”她老实说,“但莉莉缝东西,基尔克给她送吃的。基尔克衣服破了,莉莉给他补。这就叫爱情吗?”
康加德合上本子,推了推眼镜,低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玩草茎的格蕾。
这孩子刚才那句“交配”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得让他这个成年人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决定用最通俗的方式解释:“或许是这样没错,但也有更本质的区别。它们在一起,是因为他们互相喜欢,觉得跟对方待着舒服。两个人都愿意为对方着想,这才叫爱情。”
“那要是有一方不愿意呢?”
“那就不叫爱情了。”康加德说得干脆,“叫强迫。”
格蕾手里的草茎停了。
“强迫别人做不想做的事,”康加德继续说着,没注意到格蕾的表情变化,“不管对方是谁,什么身份,什么种族,那都是不对的。真正的关系得是两边都点头才行。像我跟碧翠丝——”
他忽然顿住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互相喜欢?为对方着想?两边都点头?
康加德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自己跟碧翠丝出门前那段对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对自己的妻子,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明明好不容易回趟娘家,他却一直盯着这些有用没用的东西,把妻子晾在一边里干坐着。
他做这些事之前,问过碧翠丝愿不愿意吗?
或许他并没用什么强迫的方式,但本质却是一样的。
“……”
“你怎么了?”格蕾抬头看他。
“啊,没事没事。”康加德干咳一声,把本子塞回口袋,“就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走吧,我也该回去了。再不回去我妻子也该找我了。”
“妻子……你也有能替对方着想的对象吗?”
“……是啊,我很爱她。”康加德的脑海浮现出妻子的模样。恐怕也只有自己的妻子,能够忍受自己这么木讷吧。
“爱?你很喜欢她?”
“那当然。她可是这世上最棒的女人。”康加德满脸自豪。
“世上最棒的女人明明是薇奥拉……”
格蕾嘟囔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康加德的那句话……似乎戳中了她心中某块柔软的地方。
真正的关系得是两边都点头才行——
她果然,还是不想回龙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