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祭的最后一点余韵，也随着节日的结束渐渐消散了。
二姐夫妇待到第二天傍晚便启程回返。康加德似乎开了窍，走之前郑重其事地向妻子碧翠丝道歉，还发了誓，说以后绝不会再把她晾到一边。薇奥拉觉得二姐临走前心情不错，至少比来的时候强。
哥布林女仆里，莉莉跟薇奥拉坦白了与基尔克的关系，随后告别了赫尔梅斯家。离开时她看上去依然舍不得大家和“主母大人”，但薇奥拉告诉她，想回来的时候随时可以回来。
托莉也告别了薇奥拉，回到了铁炉镇。她表示自己打算攒点钱，把那里的铁匠铺搬到这里来，让薇奥拉一定要等她。
然后就到了最后一天。约定之日。
希尔瓦蕾娅来得很准时。傍晚时分，太阳刚挨着西边山头，院子里便起了风。银白巨龙从天而降，落地时化作人形，袍摆一收，金色竖瞳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廊下坐着的格蕾身上。
格蕾换回了那身灰扑扑的兜袍，银灰色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倒像是做好了准备。薇奥拉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蜂蜜蛋糕。
“薇奥拉小姐，别来无恙。”希尔瓦蕾娅颔首，“节日结束了。我来带格蕾回去。”
“嗯，说好的。”薇奥拉拍了拍手上的蛋糕渣，低头看格蕾，“格蕾，收拾好了？”
格蕾站起来，兜帽底下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了看希尔瓦蕾娅，又扭头看了看薇奥拉，两只手攥着袍角拧了又拧。
“……格蕾不想回去。”
薇奥拉愣了一下。前几天不是说好了吗？
“格蕾，咱们商量好的。”她蹲下来平视格蕾，“把课好好上完，学出本事来，以后多的是机会出来找我。你答应我的。”
“格蕾答应过。”格蕾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但格蕾反悔了。”
薇奥拉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希尔瓦蕾娅先开口了，语气波澜不惊：“格蕾，这不是能反悔的事。长老们的耐心有限，你逃出来已经让他们不快。现在乖乖跟我回去，之前的事可以不追究。”
“格蕾不回去。”格蕾往薇奥拉身后缩了一步，兜帽底下那双红眼睛抬起来，盯着希尔瓦蕾娅，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学习什么的……格蕾可以接受。但格蕾果然还是不想……不想跟不认识的龙交配。”
薇奥拉眉头挑了一下。她蹲在原地，把格蕾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转头看向希尔瓦蕾娅，带着一丝疑惑，质问道。
“希尔瓦蕾娅小姐，格蕾说的‘跟不认识的龙交配’，是什么意思？”
希尔瓦蕾娅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那双金色竖瞳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开口了：“没什么意思。龙族人口稀少，繁衍困难，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一条纯血龙从孕育到诞生孵化，往往要等上几百年。格蕾虽然是野外出生的，但她的血统纯正，天赋上佳，长老们评估过后认为她发育得比预期更快，已经初步具备了——”
“够了。”薇奥拉抬起一只手，“你说慢点。她刚回去几个月，你们就要她干什么？”
希尔瓦蕾娅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语气依旧平铺直叙：“我们希望她参与岛上的繁衍计划。龙族数量太少，每一条纯血龙都有义务为族群的延续出力。格蕾她只是还不适应这条规矩。”
“不适应规矩？你知道她才多大吗？”薇奥拉的声音沉了下来。
“以龙族的寿命衡量，她确实年幼。”希尔瓦蕾娅不紧不慢地说，“但她的身体已经发育到了可以承担繁衍职责的阶段。龙族的幼体期与成体期之间并没有人类那样清晰的界限，只要具备了能力，就应该为族群出一份力。”
希尔瓦蕾娅不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犹豫，仿佛在陈述一条不容置疑的真理。
“这是龙岛的规矩，也是为了整个族群。”
薇奥拉的拳头攥紧了。
她忽然全明白了。格蕾说的“没人能帮”是什么意思，她说“说了也没用”是什么意思。她在马戏团看见那头被关在笼子里的亚龙时为什么会抖成那样——
格蕾看到的不是亚龙，是她自己。
“你之前跟我说，龙族内部很团结，不会发生欺凌。”薇奥拉的声音变低了许多，低得不像她平时说话，“你说得坦坦荡荡，我信了。结果你们干的事，就是逼一个不愿意的孩子去给族群配种？”
希尔瓦蕾娅眉头皱了起来，像是薇奥拉用了什么不合适的词：“‘配种’这种说法是对龙族的侮辱。繁衍是神圣的职责，是每条巨龙对族群的义务。格蕾既然是纯血龙，享受了族群给她的庇护和教导，就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为族群诞下子嗣。”
“一口一个责任义务，你们问过格蕾的意愿吗？”
“龙族的幼崽在族群中成长，服从长辈的安排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问的是她愿不愿意。”
希尔瓦蕾娅沉默了一拍。
格蕾从薇奥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红眼睛直直地盯着希尔瓦蕾娅，声音不大但很稳：“格蕾不愿意。格蕾不认识那些龙。格蕾不想跟他们待在一起。格蕾只想跟薇奥拉在一起。”
“个体的想法，永远无法左右群体决定。薇奥拉小姐，我建议你冷静一下。”
希尔瓦蕾娅的表情逐渐沉了下来，语气也硬了几分，“格蕾现在是龙岛的子民，龙族有自己的规矩和传统。你作为人类，不应该用人类的观念去评判龙族的事务。格蕾年纪小不懂事，但你应该明白什么叫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薇奥拉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挺冷的，“打着族群的名头，把一个孩子推出去交配。你们龙族的这种交配欲跟路边的哥布林又有什么区别？”
希尔瓦蕾娅的表情终于变了。金色竖瞳猛地一缩，周身的气息陡然沉了下来，袍摆无风自动，院子里的空气像被人攥了一把，紧得让人喘不上气。
“薇奥拉小姐。”希尔瓦蕾娅的声音低了一个调，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刚才那句话，是对龙族尊严的侮辱。我建议你立刻收回。”
“我说错了吗？”薇奥拉没有屈服。即使巨龙的威压压下来，像一座巨石让她几乎难以喘息，但格蕾的手在她背后攥着她的衣摆，攥得死紧，她无法退却。
“你们嘴上的道理说得再漂亮，做的事情不都一样吗？这跟哥布林把雌性关在地洞里当生育机器有什么区别？”
希尔瓦蕾娅的眼睛彻底变了。那双金色竖瞳中间的瞳仁缩成了一条缝，银白色的长发无风自起，整个人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薇奥拉·冯·赫尔梅斯。”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以龙岛使者的身份，最后一次要求你——交出格蕾。如果你拒绝，我会将此事上报长老会。届时格蕾将被视为离群巨龙，所有收留她的人都会被龙岛视为对龙族的挑衅。”
“离群巨龙？”薇奥拉挑了挑眉，嘴上还在逞强，“你们龙岛是不是动不动就给人扣这顶帽子？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会有离群巨龙了——摊上你们这群家伙，不跑才怪！”
“你——！”
“薇奥拉。”奥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但带了几分警告。
面色铁青的奥托伯爵从正厅门口大步走出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他在薇奥拉身边站定，朝希尔瓦蕾娅微微颔首：“使者大人，小女言辞无状，我代她向您致歉。但格蕾的事，我们是不是可以坐下来好好谈？”
作为年长者、此地的领主以及人类王国的官员，他试着安抚眼前这位凶神，“龙族有龙族的规矩，我们人类也有人类的考量……这孩子在我们这儿住了几天，跟薇奥拉有了感情，你突然说要带她回去，还是为了这种事……她抵触也是人之常情。不如这样，给我几天时间做做她的工作——”
“赫尔梅斯先生。”希尔瓦蕾娅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些许之前的平稳，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明显不一样了，“你们人类抵触，是你们的原因。这是我们龙族的内部事务，你们人类最好别来干涉。况且……我已经给了足够多的时间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巨龙的威压再次攀升，奥托被这股气势压得差点跪了下来。
薇奥拉一把攥住格蕾的手腕，后退两步。
“你想干什么？”奥托横插到中间，声音终于沉了下去，“使者大人，这是我赫尔梅斯家的宅子。你就算要带人走，也得按程序——”
“龙族的规矩永远优先于其他种族的程序。”希尔瓦蕾娅又迈了一步，袍袖底下探出几片银白色的鳞甲，指尖已经泛出了爪的形状，“赫尔梅斯先生，我尊重你。但如果你继续阻拦，我只能认为这是对龙岛整体的挑衅。”
奥托脸色变了。对面站着的是一条巨龙。巨龙象征着强大的力量，即使有各个种族之间的规矩束缚，那也是之后的事情。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外交辞令，然而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
薇奥拉一把攥住格蕾的手腕，扭头就跑。
“……格蕾，快跑！”
格蕾反应极快，兜帽一甩，两条腿跟装了弹簧似的一蹬，瞬间化作原形振翅高飞。
不等两人飞出多远，身后便传来一声令人恐惧的龙吼，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石板地面上，紧接着是女仆们的尖叫。
同样变回原形的希尔瓦蕾娅直接踏碎了石制的地板，巨大的银白龙躯腾空而起，翼展遮住了半边暮色——
然而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身上缠绕着魔力光辉的阿黛尔飘在空中，挡在巨龙身前，一头金发映照在暮色中宛若星辰，琥珀色的眼睛瞪着希尔瓦蕾娅：“哟。让我看看是谁在我家的地盘欺负我爹和我妹呢？”
“阿黛尔——”奥托皱眉。
“爹你往后站。”阿黛尔头也不回地冲地面喊了声，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噼里啪啦闪了几簇星辰流光，“这位使者，你在我家院子里想动我妹妹，问过我了吗？”
“阿黛尔·冯·赫尔梅斯。”希尔瓦蕾娅用庞大的龙首盯着眼前人，眯起眼，“王都魔法界的新星……你要阻拦龙岛的使者执行公务？”
“公务？”阿黛尔把薇奥拉和格蕾往身后一拨，两手往腰上一叉，“抱歉，我没那么多想法。只是——想动我妹妹，先过我这关。”
希尔瓦蕾娅深吸了一口气，周身银色的魔力流转闪烁：“这是龙族内部事务。格蕾是龙岛的子民，你们赫尔梅斯家包庇她，便视为与之同罪。”
“真是……好大的帽子啊！”阿黛尔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指尖的星辰流光却越聚越密，“同罪不同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既然在我赫尔梅斯家的领地现身，那我们也能进行合理的反击！”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嘴角的笑容纹丝不动，心底却沉了下来——
小妹，姐姐拖不了太久，尽量跑远些！
薇奥拉咬紧牙关，攥着格蕾的爪子拼命朝远处飞去，身后传来魔力碰撞的爆鸣声和阿黛尔张扬的笑声，她没敢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