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章 无家可归的少女啊,再次踏上旅途吧

作者:加帕里嘤嘤怪 更新时间:2026/11/4 4:47:11 字数:5310

阿黛尔其实心里清楚,自己跟巨龙的差距有多大。

作为王都魔法界的新星,她的魔力储量在同龄人中确实算得出类拔萃。但“出类拔萃”这个词放在巨龙面前,也只够勉强迈过与这些强大存在交手的门槛。

星辰流光撞上银白色的龙鳞,炸开一片璀璨的魔力碎屑。阿黛尔借着反冲力往后翻了两个跟头,堪堪躲过希尔瓦蕾娅横扫过来的尾巴,那尾巴尖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带起的风压把她整个人扇出去好几米远。

石砖地面碎了大半,廊柱歪了两根,院墙塌了一截,碎石子儿崩得到处都是,有几块甚至飞进了厨房的窗户,把正在炖着的汤锅砸了个对穿。女仆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整个平原镇都被这股余波所震慑。

阿黛尔的星辰流光砸上去,绚烂得跟过节放烟花似的,威力也确实不俗,希尔瓦蕾娅的银白鳞甲上炸开一片又一片的火花,逼得她偏头避了两次。但也仅此而已。

希尔瓦蕾娅甚至没有动用魔法的力量。

一条纯血巨龙收拾一个年轻的人类魔法师,哪怕对方是王都魔法界公认的新星、如无意外将来必定成为大魔法师的存在,也用不着如此拼命。

她只是把翼展完全张开,仗着体型优势往下一压,光是掀起的风压就让阿黛尔脚底发飘。

蕴含着龙威的爪子拍过去,阿黛尔勉强支起的星辰护盾应声破碎,人跟着往后倒飞了十余米,勉勉强强才稳住身形。

“还不错。”希尔瓦蕾娅的声音从龙首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龙腔特有的震颤,“但你拦不住我。”

阿黛尔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嘴角还挂着笑:“拦不住归拦不住,试试又不犯法。”

她嘴上轻松,心里已经在骂人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打不过一条成年纯血龙。但她要的从来不是打赢,而是拖时间。

每多拖一秒钟,小妹就能多飞出去一段距离,钻进城外的林子或者云层里,巨龙追起来也得费点工夫。所以她咬着牙,把魔力一股脑往外倒,能拖一刻是一刻。

第四分钟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了。希尔瓦蕾娅一尾巴扫过来,阿黛尔躲闪不及被蹭了个边,整个人打着旋儿飞出去撞在半截断墙上,撞得眼前一黑。

等她晕头转向地爬起来,银白巨龙已经腾到了半空,朝薇奥拉逃走的方向望了一眼。

“……啧。”希尔瓦蕾娅悬停在空中,语气带着一丝不甘,“躲得倒挺快。”

阿黛尔扶着墙站起来,肋骨大概裂了,喘口气都疼,但她还是挤出一个笑:“怎么着,不追了?”

“追不追是我的事。”希尔瓦蕾娅落回地面,变回人形,袍摆一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势俨然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礼貌,“但这件事,没完。”

她扫了一眼满院狼藉,又看了一眼挣扎着站直的阿黛尔,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冷意:“赫尔梅斯家包庇离群巨龙,暴力抗命,袭击龙岛使者。这几条,随便哪一条报上去,你们家的领地、头衔、爵位,全都不用要了。”

阿黛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可以不在乎自己挨揍,但这话戳到肺管子了。

“使者大人。”奥托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他刚才被气浪掀进了廊下的花丛里,这会儿顶着一脑袋叶子爬出来,衣服上全是土,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走到希尔瓦蕾娅面前,表情平静得有点吓人。

“您说的没错。小女无状,我这个当父亲的难辞其咎。”

希尔瓦蕾娅眯起眼:“所以?”

奥托沉默了几秒。他身后那面挂着赫尔梅斯家徽的织锦受了潮,随着倒塌的墙壁落在地面上。破碎的壁灯将他侧脸的轮廓削得格外硬,连喉结的滚动都清清楚楚。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薇奥拉·冯·赫尔梅斯从今日起,不再是我赫尔梅斯家的人。”

全场安静了一瞬。

阿黛尔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父亲?!”

奥托没理她,继续对希尔瓦蕾娅说:“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她个人的行为,跟赫尔梅斯家没有任何关系。我以赫尔梅斯家家主的身份正式宣布,剥夺薇奥拉的家族继承权及一切相关权益,将她逐出族谱。”

“父亲!”阿黛尔急了,拽住奥托的袖子,“你疯了吧?小妹她只是一时糊涂,你至于——”

奥托猛地转头看她。阿黛尔的话卡在嗓子里。她从来没见过父亲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平时那个虽说威严、但被小妹气得跳脚还是会嘴硬心软的父亲,这会儿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阿黛尔·冯·赫尔梅斯。”奥托一字一顿,“你要是再敢多说一句,我连你一块儿逐。”

阿黛尔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希尔瓦蕾娅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来这一手。她盯着奥托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老狐狸是不是在演戏。但奥托的脸色沉稳得可怕,那种放弃了一个女儿的沉痛和决绝,装是装不出来的。

“使者大人。”奥托微微欠身,“如您所见,此事现已纯属那个被逐之人的个人行为。赫尔梅斯家愿意全面配合龙岛方面的任何行动,提供一切必要的协助来追捕此人。唯一的要求是——请您离开我的领地。这里不欢迎龙岛的力量继续介入。”

“至于阿黛尔方才的举动,使者大人也看到了,她是在自家领地上面对未经允许的武力入侵时做出的正当防卫。龙岛使者强闯私人宅邸,意图强行带走一名居住在此的孩子,我女儿出手阻拦,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若龙岛非要追究,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拿到王都的议事会上去慢慢掰扯。”

话说到这个份上,希尔瓦蕾娅自然也明白了这老狐狸的打算。她在龙岛待了几百年,脑子当然好使。奥托这番话一出来,以她的立场反倒不好发作了。

薇奥拉被逐出家门,那她带走格蕾的行为就是个人行为,跟赫尔梅斯家没关系,龙岛要报复也只能报复薇奥拉一个人,再向赫尔梅斯家族追责,反而显得他们龙岛咄咄逼人。

阿黛尔的确是袭击了自己,但前提是自己先在人家的地盘现出了原形,这事真闹到王都去,龙岛也未必占理。

而凭借这个原因,他也有了驱逐自己离开这片土地的借口。

这家伙,也真亏他狠得下心来。一招壮士断腕,直接把一场外交危机拆成了两件互不相干的事。

奥托把“配合”的姿态摆得足足的,给足了龙岛面子,但条件是让希尔瓦蕾娅离开,由赫尔梅斯家进行追捕。可很显然,如果自己离开,剩下的事怎么操作,还不是他说了算?

希尔瓦蕾娅沉默了好几息,最后冷笑了一声:“真是狡猾啊,奥托先生。”

“使者大人言重了。”奥托微微欠身,“我只是个想保住家业的普通人。”

“……正因是人,才更加狡猾。”

希尔瓦蕾娅也干脆。她知道再跟赫尔梅斯家纠缠下去也是舍本逐末、做无用功,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格蕾的踪迹,索性袍袖一甩,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金色竖瞳扫过奥托和阿黛尔:“追捕的事,龙岛会派人跟进。希望到时候赫尔梅斯家说到做到。”

“……那是自然。”

银白巨龙冲天而起,翅膀扇了两下就没入暮色里不见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断墙的呜呜声。

阿黛尔扶着腰走到奥托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父亲,你疯了?”

“闭嘴。”奥托拍了拍手上的泥,表情前所未有的难看,“尤蒂特呢?”

灰头土脸的尤蒂特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老爷,我在。”

“带几个人,骑快马,从大路往东追寻找罪人薇奥拉的踪迹!”奥托压低了声音,“记得——多带些补给……”

“……是!”

……

与此同时,平原镇外三里地的树林里,薇奥拉正攥着格蕾的爪子贴地滑翔。

格蕾变回原形之后飞得很快,但她体型小,耐力有限。薇奥拉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拉着她落进一片矮灌木后面,两人蹲在那儿喘了半天。

她知道,论飞行,格蕾一只幼龙绝对不可能飞得过希尔瓦蕾娅一条成年巨龙。既然如此,倒不如尽可能飞远一些,再缩小找地方躲起来。这样的话,就算是巨龙也很难找到她们。

只是……

薇奥拉想起家里的情况,想起为了自己挺身而出的大姐,有些后悔。

她并非后悔帮助格蕾——就算时间倒流,她依然会这么做。她后悔的是,没在走之前与自己的家族撇清关系。毕竟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想法,与家里人无关,不应该让她们受牵连……

但当时事态紧急,她一心只想让格蕾逃走,完全没想到这一点。薇奥拉在心中暗自做好了决定:如果之后有机会,一定要独自揽下所有责任……

两人就这么在灌木丛里蹲了一会儿,直到林子里传来马蹄声。

薇奥拉立刻警觉起来,把格蕾往身后一拨。

来的不是龙,只是几匹快马,为首的还是熟人——尤蒂特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六个赫尔梅斯家的护卫。

“尤蒂特姐?”她把手往背后一背,悄悄给格蕾打手势让她准备跑,“你怎么在这里?父亲让你来的?”

尤蒂特翻身下马,手按在剑柄上,面无表情地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薇奥拉·冯·赫尔梅斯。”她突然开口,声音公事公办,音量刚好够在场所有人听清,“奉赫尔梅斯家主之命,向你传达以下事项。”

薇奥拉愣了一下。这开场白似乎有些不太对。

“今日傍晚,龙岛使者希尔瓦蕾娅大人至赫尔梅斯宅邸,要求带走一名叫格蕾的离群巨龙。你拒绝配合,携该龙逃离现场。阿黛尔小姐出手阻拦使者,双方发生冲突。家主奥托·冯·赫尔梅斯已当众宣布将你逐出家门,剥夺姓氏,此后你的一切行为与赫尔梅斯家族再无干系。”

尤蒂特一字一句说完,表情纹丝不动。

薇奥拉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像是一些没反应过来:“父亲他……”

“我现在以赫尔梅斯家护卫队长的身份,”尤蒂特打断她,拔剑出鞘,“对你实施逮捕。”

剑光一闪,尤蒂特踏步上前,一剑劈向薇奥拉肩头。

这一下又快又狠,带着风声,薇奥拉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剑锋擦着她袖口划过去,在她的衣服上割开一道口子。

薇奥拉惊出一身冷汗——尤蒂特姐姐是认真的?她真的想把自己抓回去吗?

尤蒂特没有停下,第二剑紧跟着追击过来,逼得薇奥拉连退好几步。格蕾在旁边急得“嗷”了一嗓子就要往前冲,薇奥拉赶紧伸手拦住:“别动!”

第二剑拉近了尤蒂特与薇奥拉的距离。只见她忽然动作顿住,像是在打量什么一般,眯起眼睛凑近薇奥拉的脸,来来回回确认了好几遍。

她带来的几个兵也策马围上来,举着火把往薇奥拉脸上照。

“等等。”尤蒂特皱着眉,退后一步,扭头看身后的兵,“你们看看,这张脸——”

几个兵凑过来瞅了两眼,其中一个立刻会意,摇头晃脑地说:“队长,好像……不太对。那罪人薇奥拉是赫尔梅斯家的三小姐,金枝玉叶,怎么会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地里。”

另一个兵接话:“对啊,而且那罪人薇奥拉一头淡金色长发。虽然现在天黑了,但你看,那姑娘头发明显是银色的,跟情报对不上啊。”

“就是就是,听说罪人薇奥拉身边的女伴才是银色头发。”第三个兵装模作样地端详,“但仔细看,这位小姐明明是金发嘛。队长,这两位怕不是长得像的路人吧?”

尤蒂特收回剑,脸上的表情从也收敛成了一种做作的尴尬。

她清了清嗓子,对薇奥拉郑重地弯了弯腰:“这位姑娘,实在对不住。在下尤蒂特·冯·赫尔梅斯,方才认错了人,多有冒犯。”

薇奥拉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她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们似乎误将您认作了一位名叫薇奥拉的罪人,真是十分抱歉。”尤蒂特叹了口气,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包递过来,“方才那一剑差点伤着你,这点东西算是赔礼,还望姑娘别往心里去。”

薇奥拉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解开一看,里面是钱袋、干粮和叠好的衣物。她抬头看了尤蒂特一眼。

尤蒂特也在看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尤蒂特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别的东西,很快又恢复成公事公办的严肃脸。

她冲薇奥拉颔了颔首:“姑娘往东走的话,前方岔路口往左拐有条小路,比官道好走,最近官道上查得严,可别再被误会了。”

说完她翻身上马,朝身后的兵一挥手:“走了!继续找,那罪人跑不远,今晚一定要搜到!”

六匹马卷着尘土跑了,马蹄声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薇奥拉抱着布包站在原地,布袋里除了补给,还有一张叠好的纸条,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是父亲的笔迹。

上面就一句话:勿归,走得远些,越远越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发紧。

格蕾凑了过来,兜帽底下的小脸苦巴巴的,拽了拽薇奥拉的袖子:“薇奥拉……是不是因为格蕾,你才不能回家的?”

“跟你没关系。”薇奥拉把纸条收好,蹲下来跟她平视,“是我自己选的。再说了,我家不是真的不认我了,只是不得不跟我暂时分开。”

断绝关系是给外人看的姿态,但背地里塞钱塞补给,让自己远走高飞。

不愧是她爹,把她想做的事提前给做了。

薇奥拉笑了一声,眼泪却跟着下来了。

她抬手擦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心想自己这会儿的表情肯定很难看,又哭又笑的,跟个傻子似的。但没办法,心里又酸又暖,堵得慌。

她清楚得很,从今天起,明面上她就是赫尔梅斯家的弃女了,有家不能回,有名不能认。龙岛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追捕令一旦发出来,她和格蕾就是正儿八经的逃犯。

风头什么时候过去?龙族寿命长,记性也好,这个“风头”按年算都是短的。三五年能松下来就算运气好,弄不好得躲个十年八年。

她看了一眼蹲在旁边、正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的格蕾。小家伙刚才一直在偷偷看她,兜帽底下的红眼睛也是湿漉漉的,想说话又不敢说。

“格蕾。”薇奥拉开口。

“嗯。”

“对不起。”

格蕾猛地抬头:“为什么薇奥拉要道歉?”

“之前没搞清楚情况,就光顾着让你去上课。”薇奥拉蹲下来,跟她平视,“早知道是这么个‘上课’法,我一开始就不会让你回去。是我没搞清楚状况,让你受委屈了。”

格蕾愣了好一会儿,兜帽晃了晃,然后猛地扑上来抱住了薇奥拉的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不是——不是薇奥拉的错!是格蕾……如果格蕾早点说出来的话……”

薇奥拉被勒得差点喘不上气,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松开,勒死了。”

“格蕾不松!”

“不松拉倒。”薇奥拉站起来,拎着布袋,朝东边看了一眼。也色四合,远处方向已经难以辨认,但她却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格蕾,咱们得往东走。穿过边境,去魔族那边。龙岛再横,手也伸不到魔界去。”

“魔界?”格蕾松开她,歪着脑袋,“听说那边很乱。”

“乱才好,越乱它们越找不着咱们。”薇奥拉把布袋往肩上一甩,另一只手牵住格蕾,“走了,趁天还没全黑,先找个地方过夜。明天开始赶路。”

“之后……就只剩咱俩相依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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