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的东境要塞处。
边境之地的清晨,是铁锈和黄沙混在一起的味道。
东境要塞“不落堡”,建在王国与魔族领地交界处一片起伏的丘陵上。说它是要塞,其实现在更像一座被城墙箍起来的大集市。
城墙上确实架着弩炮,但炮衣早就落满了灰。城门洞里的卫兵斜靠着墙根打哈欠,长枪拄在腋下,完全没有边境士兵该有的紧张感。
这地方在几十年一百年前确实是打生打死的最前线。王国和魔族的军队隔着这片丘陵来回拉锯,光是大规模会战就打了不下四十次。
后来,两边都打累了,签了份糊里糊涂的停战协定,界线画到哪算哪,谁也没真搞清楚。
再后来各族关系慢慢缓和,商队跑起来了,这里的城墙就再没挨过正经的攻击。
城墙上的岗哨减到三个,守备队的出操也从一天两趟变成一天一趟,最近连一趟都快凑不齐人了——
能打的大部分都被抽调到北边去了。
北边有蛮兽人。
说是“蛮”,其实其实跟一般的兽人结构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生活在极北冻土上,跟王国内部这些兽人不搭伙。
这群家伙是完完全全的蛮子作风,到了冬天就南下劫粮,春天再撤回去,跟候鸟似的准时。王国北境三个要塞年年告急,军需和兵员全往那边倾斜,东边自然就冷清下来了。
如今这里最多的是三种人:走货的商人、换防的兵、以及各种在两边都能讨到活路的匠人和游医。
毕竟两边关系再亲密,边境上的小摩擦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你朝我这边扔块石头,我往你那边放支冷箭,这种小打小闹上头也懒得管。
不过……有摩擦自然就有伤员,有伤员自然也需要医生。
游行医生的路边摊,棚子底下,一个浅金发色、游医打扮的年轻少女正给人缝伤口。
“医生,我这腿真不碍事?明天还得出操呢。”棚子另一边的年轻兵卒铁青着脸,盯着自己那肿的好似面包的脚,满脸写着担忧。
“异物导致的炎症,时间拖得太久了,再拖两天你就一辈子不用出操了,直接去后勤领拐杖就行……忍着点。”
少女医师含含糊糊地开口,随后手腕一翻,一颗粗刺随着一股脓血挑了出来,被她扔进旁边的小碟子里。
兵卒“嗷”了一嗓子,少女连忙拿纱布往伤口处一按,一边擦拭掉逼出的毒血,一边冲旁边使了个眼色,“格蕾,止血粉,用酒精调好。”
蹲在墙角整理药柜的银发少女立刻站起来。她似乎是护士,蹲下身在药包里一通翻找陶瓶,倒出粉末,又拎起酒壶兑上,拿小棍搅成糊糊,端过来。
全程没说一句话,动作倒是利索得很。
兵卒疼得满头大汗,瞅了她一眼,似是为了转移话题般开口:“这……这小丫头……是你妹妹?”
“嗯,差不多吧。”少女医生面不改色地把药糊抹在他腿上,拿纱布缠好,“不爱说话,别逗她。”
“哦。”兵卒又瞅了格蕾一眼,格蕾正低着头收拾药柜,兜帽底下的红眼睛抬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没事了,这两天多休息,也别让伤口出汗碰水。可以的话尽量不要下地行走。”
“呼……真是得救了……”那位兵卒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腕,终于松了口气。
“你们那不是有随军的军医吗?还要来我这看病吗?”少女医师有些疑惑。
“害,别提了。我们的军医被调去了北边了,剩下来的几个又都是不顶事的草包,有哪不舒服也只会让我们忍忍、忍忍……老子要能忍还会去找他们看吗?”
兵卒随口抱怨着,显然是积怨已久。随后又感激地看向眼前的少女医师。
“幸好女神大人派来了这么一位天使来拯救我们,我会去一定让兄弟们来你这看病……对了医生,你叫什么来着?”
“……尤瑞艾莉。”
……
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天已经黑透了。浅金头发的女医生收拾好摊子,带着身边的少女回到居住的临时居所,把门板合上,插好门闩,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格蕾朝着窗户外头探出脑袋,确认没外人了,才小声开口:“……尤瑞艾莉,今天赚了多少钱?”
“这里没有别人,叫我本名就行了。”薇奥拉闭着眼,抬手挥了挥。
“……哦……薇奥拉~”格蕾改口改得很顺溜,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欢脱,“今天赚了多少?”
薇奥拉从兜里摸出钱袋,倒在桌上数了数。铜板银币混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小堆。“刨掉药钱和房租,净赚……”她扒拉了两遍,“够吃八天。”
赚钱本来就不容易,更何况是边境这种没有油水的地方?
“八天。”格蕾蹲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那离穿越边境的过路费还差多少?”
“差远了。”薇奥拉把钱收好,坐直身子,从桌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开。这是她花了大价钱从要塞情报贩子手里买的,上面标着东境沿线各个关卡、巡逻路线,还有几条只有当地猎户才知道的野路。
她们离开家已经一个半月了、到这个部落堡也已经一周了。
毕竟格蕾变回原形太显眼了,她们作为被通缉的罪人,只能尽量低调地赶路。
为此薇奥拉甚至特意给自己取了个假名,用“尤瑞艾莉”的身份行医。
两人就这样一边作为游行医师赚取路费,一边往东行进。翻了两座山,趟了一条河,搭过运干草的牛车,也睡过废弃的猎户窝棚。
不落堡是王国东境最后一座大要塞,再往东走个百来里就是边境线,过了线就是好一段无势力的三不管地区、再往东个百来里就能抵达魔族的地盘——魔界。
虽然无势力地区也能躲避龙族的追捕,但那里可是比魔界更乱的区域。薇奥拉还没打算去罪恶之城玩废土朋克生存。
而按老规矩,人魔两边互设关卡,想过去得有过关文牒,要么就得有商队担保,要么就得走黑市路子买路条。薇奥拉原本的计划是攒够钱买两张路条,直接过境。
但这几天一打听,路条涨价了。
“……涨价了?”格蕾有些意外地从膝盖上抬起头,“涨了多少?”
“一张路条上个月还是三枚银币,现在开口要五枚。”薇奥拉把地图上标着黑市记号的那一角戳了戳,“两张就是十枚。按现在这赚法,得再在这里多待一两个周。”
她托着下巴想了想,倒也没太意外。
“多半是入冬闹的。”薇奥拉把地图折起来,“天一冷,商队都赶着封关前最后一趟过境,路条需求一多,那帮黑市贩子不涨价才怪。等这阵子过去说不定还能回落一点。”
“那……要想别的办法吗?”
“那倒还不用。”薇奥拉摇头,“咱们现在还在被通缉,不好太过高调。慢慢攒吧,虽然要多花几天,但也不是攒不起。一天多看几个病人,咬咬牙总能凑出来。”
格蕾“嗯”了一声,把药柜钥匙收好,又小声补了句:“那格蕾明天也少吃点饭!”
“不用少吃饭,你看看你,瘦成什么了。”薇奥拉盯着格蕾那纤瘦的少女身材,惋惜而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休息吧。”薇奥拉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枕头套里,熄灭了油灯,“明天早点出摊。入冬前这波商队过境,磕磕碰碰的少不了,正是赚的时候。”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薇奥拉就醒了。
边境的清晨倒是跟铁炉镇一样冷,被窝里那点热气一散,寒气就从墙缝里往骨头里钻。
她裹着被子坐起来,打了个哆嗦,扭头一看,格蕾整个人缩成一团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一小撮银毛,跟个冬眠的动物似的。
真羡慕龙种,完全不畏冷热呢……
薇奥拉也没吵醒她,独自出门开张,摆好摊子等着顾客上门。
可是才刚送走两三个病人,意外便发生了。
“尤瑞艾莉医生!尤瑞艾莉医生在吗!”
两个士兵抬着一副简易担架冲过来。
薇奥拉隔得老远,便感觉到了不妙。
“这是……怎么搞的?”
担架上是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材壮实,应该是新兵,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绒毛。
此刻,它的左腿从膝盖往下扭成了不正常的角度,靴子都撑变形了,腹部一片青紫淤黑,按下去硬邦邦的,有明显的内出血体征。呼吸又浅又急,瞳孔已经开始散大了。
抬人的士兵急得满头是汗:“他……他训练的时候从城墙上摔下来了,军医说没法子了,让我们……让我们准备后事。可我听人说您医术高,求您给看看!”
薇奥拉蹲下去简单检查了一番,心里顿时就沉了下去。
骨盆碎裂,肋骨断了好几根,腹腔里已经有内出血。这种伤在这里基本就是等死 ,已经不是简单的医术可以救回来的范畴了。
但是……
“怎么样,医生!他还有救吗!?”
“……抬进棚子,放平,别乱动他。”她站起来,语气很快,“格蕾,把外侧帘子放下来夹好,清场。酒精、纱布、止血粉、夹板、针线,全放到帘外凳子上。你守在外面,别让人进来。”
格蕾立刻点头,跑过去把棚子外侧的旧布帘扯下来,用木夹夹住,又手脚利索地把东西摆到帘外的小凳上。薇奥拉自己掀帘进去,先拿酒精洗手,再用干净布巾垫住伤者腰胯,指挥两个士兵小心退出去。
帘子一合,外头只剩格蕾守着。
如果是一般的医生的话,或许他确实就没救了。
但薇奥拉显然并非是一般的医生。
【嬗变 牧师】天赋的技能,(愈合)。
薇奥拉独自蹲在担架边,用自己学的一切知识,尽可能处理这病人身上的伤口。无法处理与难以处理的,便用愈合进行简单的修复。
等外头止血、固定都做完了,她才把手掌贴上伤者腹部。
掌心极淡的光闪,被纱布和身体挡着,外头看不真切。那点愈合术没让断骨凭空长好,也没把淤血变没,只是帮着小血管收住,让出血别再继续,又把断开的骨面勉强稳住。
她前前后后忙了小半个时辰,中间还掀帘让格蕾递了两次热水和干净纱布。等最后一条绷带缠好,伤者呼吸总算匀了些,虽然还白着脸,但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时要断气。
薇奥拉掀帘出来,吐出一口疲劳的浊气:“行了,命暂时稳住了。抬回去,别让他下地,至少躺半个月才能下床。”
外头围着的士兵全伸长了脖子。担架上那年轻人已经恢复了唏嘘一声,能虚弱地哼哼起来:“队长……疼……”
“疼就对了。”薇奥拉拍拍手,“不疼才麻烦。别围别围,排队,下一个。”
周围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神……神医啊!刚才军医不是说没救了吗?”
“这就好了?城里的医生都没这么厉害吧!?”
“尤瑞艾莉医生真是妙手回春啊!”
薇奥拉矜持地点点头:“行了行了,排队排队,别堵道。下一个。”
如今,她救下这士兵打出名号,想必会有更多人来找她看病,自己的赚钱计划也能稳步推进……该露一手的时候还是该露一手的嘛~
可薇奥拉才刚享受了不到半刻钟众人的吹捧,人群外头就挤进来三个与周围人都格格不入的家伙。
打头的是个穿深蓝官袍、看着像是某种官员的中年人。他的胸口别着王国铜徽,后头跟着两个挎剑随从。
“哦,挺热闹嘛?”中年人左右环视一圈,周围的嘈杂声顿时安静下来。
“在这里行医?你有行医执照么。”
“咦……您是……”
“市场稽核官,洛卡。”
排队的士兵一阵骚动。
薇奥拉手上动作停了停,抬头露出营业微笑:“居然是稽核官大人,真是失敬……这……游医哪随身带执照啊?我这小摊子,走哪儿算哪儿——”
“明文规定,行医需持证。”洛卡打断她,“没有就是非法行医。能出示执照吗?不能的话,摊子收了。”
薇奥拉心里骂了一声。
她当然没有。
王国内行医名义上要正规医师执照,可实际上很少有人真坚持查这个。镇上医馆会备着应付检查,游医却极少花大钱去考。脚长在自己身上,哪儿查得严换个地方就行,谁会跟钱过不去?
更何况,别说她没有,就算有也不能交。那破纸上要填真实姓名、籍贯。她一个被龙族通缉的人,把这种东西递出去跟自首有什么区别?
但这事不对劲。
她一路从西境走到东境,过了七八个镇子,从没人查过游医执照。今天突然有人来,还专挑她当众救回一个军医判了死刑的伤者之后?
莫非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按理说不应该啊?这些天她们行动已经够低调了,尽量不惹冲突。那也就是说,她们不知不觉妨碍了别人的利益?
可这不落堡附近的医生可不少,为什么单单找她?
薇奥拉看了一眼那些替自己打抱不平的兵卒们,心里有了数。
难道……是那个军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