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抱住了塞拉的大腿。第二正确的决定,是当着尤蒂特的面抱住了塞拉的大腿。
原因很简单:尤蒂特回去复命时,奥托伯爵沉默了很久。
据尤蒂特后来转述,当时父亲大人坐在书房里,手指敲着桌面,表情像是在权衡“女儿跟游方医生学医”和“女儿被送入教习院”哪个更丢人。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给她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如果那丫头做不到——”
“就送去教习院?”薇奥拉问。
“就送去教习院。”尤蒂特点头。
于是现在,薇奥拉背着药篓,手里拄着一根塞拉给她的木杖,站在镇子边缘,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平原。
塞拉教她的第一课,便是外出采药。
此时的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挂着露珠,远处的山脊线像用淡墨勾勒出的波浪。空气里有泥土和草叶的味道,还有一丝凉意。
“哦哦……”她深吸一口气,“好舒服。”
“别感叹了,跟上。”塞拉已经走出好几步,背着一个大药篓,步伐轻快得像在走平地。
尤蒂特走在薇奥拉身侧,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视四周。
“塞拉女士,”尤蒂特开口,“今天的路线是?”
“出了镇子先往东走,过了那座矮丘有一片常见的药草地。运气好的话能采到缬草和甘菊。”塞拉头也不回地说,“下午去森林外围,那里有几种只有半阴环境才长的苔藓,对烧伤愈合有奇效。”
“森林?”薇奥拉加快脚步跟上,“就是那个……有魔物的深暗森林?”
“放心,”塞拉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只是外围。低级魔物不会主动靠近有人的地方,而且——”
她看了一眼尤蒂特腰间的雷纹长剑。
“有这位在,除非是A级以上的魔物,不然连靠近都靠近不了。”
尤蒂特没有反驳。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三人沿着小径前行。
一开始路还算好走,踩在松软的草地上,薇奥拉觉得自己完全没问题。她甚至还有闲心左顾右盼,看路边的野花,看远处的飞鸟,看塞拉走路时裙摆轻轻摆动的弧度。然后路况变了。
矮丘的坡度比看起来陡。草地下面藏着碎石,踩上去滑溜溜的。薇奥拉摔了两次,第三次差点脸着地,被尤蒂特一把揪住后领拎起来。
“谢谢尤蒂特姐姐。”
“看路。”
“我看了,是路没看我。”
尤蒂特并不打算接这个话茬。
翻过矮丘后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长得齐腰高,风吹过去像一片绿色的海。薇奥拉走在草丛里,草叶扫过她的小腿和手背,有点痒。塞拉在前面停下,蹲下身,拨开一丛草。
“过来看。”
薇奥拉赶紧凑过去。
一株矮小的植物藏在草丛里,叶片细长,顶端开着一簇淡紫色的小花。塞拉捏住一片叶子,轻轻揉碎,凑到薇奥拉鼻前。
“闻闻。”
薇奥拉凑近闻了一下。清凉、微苦,带着一丝甜。
“这是缬草。”塞拉说,“根部入药,安神、助眠,对焦虑和心悸也有效。晒干后可以磨成粉,也可以泡酒。”
“安神助眠……”薇奥拉眼睛一亮,“这个好!塞拉姐姐晚上睡不好的话——”
“我睡得很好。”
“那,如果我晚上睡不着——”
“你每天晚上倒头就睡,还打呼噜。”
“我、我打呼噜?!”薇奥拉脸色刷地白了,“不可能!我这么优雅的贵族小姐怎么可能打呼噜!”
塞拉没有理她,继续往前走。
薇奥拉捂着嘴,转头看向尤蒂特,眼神里满是“我打呼噜吗”的惊恐。尤蒂特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打,而且声音很奇怪。”
“……”
薇奥拉的世界观受到了严重冲击。
接下来两个时辰,她们沿着草地边缘行进。塞拉边走边教薇奥拉辨认各种草药:车前草、蒲公英、苦艾、鼠尾草、百里香。薇奥拉一开始还能勉强跟上,但渐渐体力就有点撑不住了。她的呼吸变重,脚步开始拖沓,药篓里的草药虽然不重,但背久了肩膀也开始酸痛。
“呼……呼……”
“累了?”塞拉回头。
“不……不累!”薇奥拉咬牙,“我可是……贵族出身,体力很好……的……”
她走得东倒西歪,像一只喝醉的猫。
塞拉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薇奥拉脸色微红,额头上全是汗,但确实没有要倒下的意思。她的呼吸虽然急促,却稳在某个节奏上,不像一般没锻炼过的贵族小姐那样喘得完全喘不上来气。
“不错嘛。”塞拉低声说了一句。
“嗯?什么不错?”
“你一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居然能走这么远。”
“那是当然!”薇奥拉一听,立刻挺直腰杆,虽然腿还在抖,“我、我平时……运动量很大的!”
“哦?”
“真的!我每天都有锻炼!”
“什么锻炼?”
“比如……”薇奥拉眼神飘忽,“在镇子里跑来跑去,和尤蒂特姐姐玩追逐战,从父亲马车上跳下来练习落地滚——”
“小姐,那不叫锻炼,而是逃跑。”尤蒂特冷冷补充。
塞拉看着薇奥拉,若有所思。从平原镇走到这里,普通人要走将近两个时辰,中间还有一段上坡路。虽然算不上什么极限挑战,但一般十六岁的贵族少女——尤其是薇奥拉这种的——更是走到一半就该喊停了。可薇奥拉虽然累,腿却一直没软。
塞拉想起了三天前那个晚上。薇奥拉魔力枯竭晕倒在路边时,她抱起她,发现这女孩的身体比看上去要结实一些。当时她以为是自己错觉。
现在看起来,也许不是错觉。
“塞拉姐姐?”薇奥拉注意到她的目光,“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塞拉收回视线,“休息一下。”
“不用不用,我还能——”
“那就继续走。”
“好吧我们在这休息会儿吧!”
薇奥拉一屁股坐到草地上,仰面朝天摊开手脚,像一只被晒干的青蛙。塞拉递给她一个水囊,她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然后长出一口气。
“啊——活过来了。”
“嘴边上。”
“嗯?”
塞拉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薇奥拉嘴角的水渍。薇奥拉整个人僵住了。塞拉的指尖微凉,带着草药的苦香,动作很轻,很快。然后她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开始整理药篓。
薇奥拉捂着嘴角,心脏砰砰直跳。
“塞拉姐姐……”
“嗯?”
“你刚刚那个动作,好温柔哦。”
“……”
“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没有。”
“可是——”
“再说这种话的话,这位会不高兴哦?”
只见尤蒂特站在一旁,紫色瞳孔里闪过一丝精芒。
薇奥拉立刻闭嘴。
休息片刻后,三人继续前行。下午的路线从草地转向了矮丘的另一侧,那里靠近森林外围,树影渐渐密集起来,空气也变得潮湿阴凉。
“注意脚下。”塞拉低声说,“这一片偶尔有低级魔物出没。”
“低级魔物?”薇奥拉紧张地握住木杖,“长什么样?”
“大多是小型的。”塞拉边走边说,“史莱姆、角兔、毒刺蜂之类的。它们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如果你踩到它们的窝或者靠近领地,它们会反击。”
“那遇到它们怎么办?”
“首先,避开。”塞拉拨开一丛低矮的灌木,指向地面上一串细小的爪印,“这是角兔的脚印。角兔的领地意识很强,你看到这种爪印,就绕路走。它们不会追出领地范围。”
薇奥拉认真点头。
“其次,”塞拉继续说,“如果避不开,千万不要跑。”
“为什么?”
“角兔的冲刺速度比人快。你跑不过它。”
“……那怎么办?”
塞拉指了指旁边的矮树。
“找地方爬上去。角兔不擅长对付高处的的猎物,等一会儿它就会自己走。”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塞拉看了她一眼,“但如果你爬不上去,那就只能看运气了。角兔的角最坏的情况下,甚至可以撞断人的肋骨。”
薇奥拉吞了口唾沫。
就在这时,前方的草丛忽然沙沙作响。
尤蒂特瞬间闪到最前面,手按剑柄。但塞拉伸手拦住了她。
“等一下。”
草丛里钻出来一团小小的东西。
——那是只史莱姆。
半透明的蓝色球体,拳头大小,表面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它慢悠悠地蠕动到路中间,然后停下来,像是在晒太阳。
薇奥拉盯着它看。
“……好可爱。”
“别乱碰哦。”塞拉说,“食腐史莱姆的体液有腐蚀性,直接拿皮肤接触小心起水泡。”
“哦哦。”薇奥拉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史莱姆在路中间趴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滚进了另一侧的草丛里。
“看到了吧?”塞拉边走边说,“大多数低级魔物,只要你不招惹它们,它们也不会招惹你。真正危险的,是被惊扰或者受到威胁的魔物。所以野外行走的第一条规则——”
“不要慌。”薇奥拉接话。
塞拉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没错。不要慌。你一慌就会犯错,一犯错就会做蠢事。在野外,一个蠢事就够你受的。”
薇奥拉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三人继续深入。树影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苔藓和腐叶的气味。薇奥拉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寻找塞拉说的那种“半阴环境才长的苔藓”。
突然,尤蒂特停下了脚步。
“停下。”
她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把刀切断了所有声响。
塞拉立刻停下,伸手护住薇奥拉。
“怎么了?”塞拉低声问。
尤蒂特的紫瞳扫视前方,耳朵微微动了动。
“有东西。在林子里。”
薇奥拉屏住呼吸。
一开始她什么都没听到。树林安静得只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然后,她听到了——
脚步声。
沉重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林间穿行的声音。
树叶晃动,灌木被踩断。尤蒂特右手按在剑柄上,身体微微下蹲,像一张拉满的弓。
薇奥拉第一次在尤蒂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平时在府邸里,尤蒂特总是冷静、淡漠,甚至有点不屑。但现在,她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
警觉。
然后——
那头魔物从树丛里冲了出来。
它像一头狼,但比狼大得多。肩高差不多到薇奥拉的胸口,浑身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背上有一排尖刺,眼睛里泛着暗黄色的光。它龇着牙,嘴角淌着唾液,前爪刨着泥土,目光锁定在三人身上。
“退后。”尤蒂特说。
薇奥拉下意识后退一步。
尤蒂特拔剑。
雷纹长剑出鞘的瞬间,湛蓝色的电光沿着剑身炸开。她迎上前去,一剑斩出。
那头魔物甚至没来得及嚎叫,就被雷光劈中面门。它的身体弹飞出去,撞断了一棵小树,重重摔在地上。它挣扎着想爬起来,四肢抽搐,鳞片下冒着焦烟。尤蒂特没有给它机会,第二剑落下,精准地刺入它的颈部。
魔物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然后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薇奥拉目瞪口呆。
尤蒂特收剑归鞘,面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蹲下身,翻了翻那头魔物的尸体,皱起眉头。
“这不是这附近的物种。”
“什么?”塞拉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鳞狼……是森林深处的魔物。它们一般不会离开核心领地。”
“除非领地被什么东西占了。”尤蒂特站起来,“或者被什么东西赶出来了。”
三人沉默了几秒。
薇奥拉小声开口:“那……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塞拉摇了摇头,望向深暗森林深处。尤蒂特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薇奥拉跟着看去。
森林深处,一片漆黑。
然后——
一声吼叫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低沉、厚重,像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闷雷。树梢的叶子在震颤,地面在微微抖动。薇奥拉的心猛地一缩。她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那声音按住了,身体本能地想蹲下来,想躲,想跑。
尤蒂特的手再次按在剑柄上。塞拉抿紧了嘴唇。
“……”
“……”
“……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塞拉说。
尤蒂特没有说话,但她转身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薇奥拉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狂跳。她望着森林深处那片黑暗,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正盯着她们。
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跟上塞拉和尤蒂特。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森林,回到阳光下的平原上,薇奥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是……什么?”
塞拉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她说,“但肯定不是外围该有的东西。”
尤蒂特回头望了一眼森林的方向,紫瞳中闪过一丝凝重。
“我会向伯爵报告。这一片区域,最近不要来了。”
薇奥拉点头。
她走回镇子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也没力气再开玩笑。脑子里只剩下那声吼叫,和尤蒂特脸上那个表情。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平静的日子,大概不会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