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蒂特当天傍晚就回去复命了。
薇奥拉不知道她具体跟父亲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开始，平原镇的告示板上便贴出了冒险者公会的招募令，内容大意是——
“深暗森林内部出现异常魔物骚动，以及不明魔物吼叫，诚邀B级以上冒险者进入调查异常源头，报酬优厚”。
与此同时，镇口的守卫数量也变多了，进出都要进行盘问。原本畅通无阻的镇口关卡，现在连卖菜的农夫都得在关卡前排上好一段时间的队。
“搞得跟要打仗似的。”薇奥拉趴在塞拉家二楼的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望着楼下街道上多出来的巡逻士兵。
塞拉正在楼下收拾她的药柜，闻言头也没抬：“这不是正好？你父亲正好有理由不让你去教习院了。”
“我现在本来也不用去……”薇奥拉嘟囔。
自从那天从森林回来，她倒是安分了不少。
一方面是那声吼叫给她留下了不好的心理阴影，另一方面，她发现塞拉这里的生活比她想象的要忙碌得多。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整理药材、分拣药材、给镇上的居民看些小病小痛，偶尔还要接待从周边村子赶来的病人。薇奥拉作为“试用学徒”，这几天的主要工作是洗药篓、晒草药、捣药粉、烧火、扫地。全是脏活累活，而且完全和“贴贴”无缘。
唯一的好处是，塞拉给她在二楼角落搭了张正经的床。虽然是折叠床，比府邸里那张天鹅绒大床差远了，但至少比第一天晚上睡地板强。
不过，她记得自己原本是想走读的。
为什么还会在塞拉这里住宿呢？
嗯……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稀里糊涂地就定下来了。等回过神来时，行李已经搬进来了。
“话说，塞拉姐姐，”薇奥拉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木楼梯咚咚咚下楼，“今天不用出门采药了吧？”
“嗯。这几天镇里限制出入，就不带你出去了。”塞拉合上药柜门，转身看着她，“不过既然你闲的没事，我教你炼药吧。”
薇奥拉眼睛一亮：“炼药？就是那种……往坩埚里丢东西，然后咕噜咕噜冒彩色泡泡，最后‘砰’的一声变出一瓶神奇药水的那种？”
“你想多了。”塞拉面无表情地走到灶台边，掀开一口正在文火慢煮的陶锅。锅里翻涌着深褐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苦味。
“我说的炼药，就是把草药的成分萃取出来，浓缩成药汤或药膏。没什么神奇的。”
“那……能做让人爱上的魔药吗？”
塞拉拿木勺搅锅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薇奥拉那张写满期待的脸。
“不能哦。”
“为什么？！”
“因为魔药是炼金术师的领域。”塞拉往锅里丢了几片干叶子，“普通的炼药，只是把药草本身的效力浓缩、提纯。所以只能做出治病的东西。你如果想要‘喝了就爱上你’的药——”
“嗯嗯嗯！”
“——普通人最多只能炼出**。”
薇奥拉的眼睛一亮。
“春、**！？”
“对。让人身体发热、心跳加速、产生生理性的冲动。”塞拉面无表情地继续搅锅，“但那跟爱情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好像也不是不行！？”
“会犯法的哦？”
“切……”
法律真是无情。
薇奥拉乖乖坐到灶台边的小板凳上，老实地看她操作。
塞拉一边往锅里加料，一边讲解：“普通人炼药和炼金术师炼药最大的区别，在于魔力。炼金术师会用魔力催化材料，强行赋予药水特殊效果，所以能做出各种神奇的东西。而一般人只是萃取药性，不参与魔力反应。”
“听起来好像……不太酷。”
“治病救人不需要那么多花里胡哨。”
塞拉从锅边捞起一点药汤，放在小碟里吹了吹，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再加点甘菊。”
她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布包，抓了一把干花丢进锅里。
“这锅药汤，之后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塞拉语气平淡。
“嗯？”薇奥拉抬头，“卖？卖给谁？”
“那些冒险者。”
薇奥拉愣了一下。
塞拉搅着锅里的药汤，灰蓝色的眼睛在蒸汽后面显得格外平静：“他们毕竟要去去危险的野外进行调查，受伤是常有的事。外伤药、解毒剂、止血膏、恢复体力的药汤——这些都是必需品。”
“所以你这几天熬的这些……”薇奥拉看着灶台上摆满的瓶瓶罐罐，大大小小几十个，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药膏和药汤，“都是特意给他们准备的？”
“对。”塞拉盛起一勺药汤，重新尝了一口，再次皱起眉头，“我昨天去冒险者公会门口转了一圈。来的冒险者不少，已经有七八支队伍报到。再过两天，等队伍凑齐了出发，这些药汤至少能卖出去三分之二。”
薇奥拉眨了眨眼。
她看着塞拉那张朴素温和的脸，突然觉得这位姐姐其实挺精明的。
“塞拉姐姐，”她凑过去，笑嘻嘻地，“你看起来好像那种……平时不声不响，其实早就把算盘打好的类型。”
“是吗。”塞拉没有否认，“做游方医生和旅行商人差不多，要是不精打细算，可是赚不到钱的哦。”
她盛了一碗药汤放到薇奥拉面前。
“尝尝味道？”
“我？”
“从味道上辨识药物的品质，也是很重要的学习哦？”
薇奥拉看着碗里那黑乎乎的液体，小心翼翼端起来抿了一口。
苦。
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像一只不小心把角兔便便当做人类小孩丢掉的巧克力球吃进嘴里的哥布林。
“好苦——！”
“嗯，甘草放少了，”塞拉拿过碗，“这批算是废了，之后得重新熬一锅。”
“废了？！那这些该怎么办？”
“不能浪费，熬成外用的药膏吧。反正那些冒险者也分不出来。”
“……”
薇奥拉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种东西……真的不会被投诉吗？
又过了两天。
平原镇的冒险者越来越多，酒馆和旅店全都爆满。镇口时不时能看到穿着各色装备的冒险者进进出出，有拿剑的、背弓的、拄法杖的，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兽人或半身人。
薇奥拉趴在二楼窗台上看得津津有味，像在看什么稀有动物展览。
“那个狼人姐姐的尾巴好蓬松啊……”她喃喃自语。
“喂，下来干活了！”塞拉在楼下喊。
“来了来了！”
薇奥拉正要转身，眼角余光扫到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
银色轻甲，浅紫色短发，腰间的雷纹长剑。尤蒂特正站在镇中心的布告板前，和几个穿着冒险者公会制服的人说话。她表情严肃，似乎正在交代什么。说完之后，她抬头朝塞拉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薇奥拉立刻缩回头。
……应该没看到吧？
可不能让她看见自己在这摸鱼
“薇奥拉？”塞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药汤要糊了。”
“来了！”
她跑下楼，接过塞拉递来的木勺，开始搅拌灶台上的另一口小锅。锅里煮着淡绿色的药膏，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这是止血膏，”塞拉在旁边整理纱布，“等下过滤掉药渣，装进罐子里就行。动作要快，凉了就凝了。”
“好。”
薇奥拉认真搅着锅，脑子里却还在想尤蒂特的事。她其实有点担心。虽然那天在森林里尤蒂特一剑就把那头鳞狼解决了，但后来那声吼叫……能让尤蒂特都脸色变了的魔物，肯定不简单。
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我去开门。”塞拉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薇奥拉放下木勺，悄悄挪到楼梯口，好奇地竖起耳朵。
门开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局促和疲惫。
“请问，是塞拉医生吗？”
“我是。有什么事？”
“我……我是镇上铁匠铺的，叫德格拉。我妻子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吃不下东西，人瘦了一大圈。我带她去过诊所，但那边的大夫说没什么大问题，开了点开胃的药，吃了也不见好。”
男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听人说您医术不错，就想请您去看看。她这两天连水都喝不了几口了。”
塞拉沉默了两秒。
“你妻子叫什么名字？”
“罗莎。”
“她除了吃不下饭，还有别的症状吗？比如发热、腹痛、呕吐？”
“没有发热。腹痛……”卡尔犹豫了一下，“她说肚子偶尔会隐隐作痛，但不严重。主要是完全不想吃东西，有时候还会感到反胃恶心。”
“恶心？”塞拉的语气微微变了。
“对。我一开始以为……以为她有了，但仔细一想又似乎不是这样……”
“我知道了。”塞拉的声音似乎松了口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你等我一下，我拿药箱。”
她转身走回客厅，薇奥拉从楼梯口探出脑袋。
“塞拉姐姐，你要出诊？”
“嗯。有个病人，我得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塞拉看了她一眼：“你去做什么？”
“我是学徒啊！”薇奥拉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身上沾满药渣的围裙，“学徒不就该跟着师傅出诊吗？”
塞拉思考了一秒。
“……也行。但你到了那边别乱说话，别乱碰东西，而且——”
“不能对病人发春，我知道。”薇奥拉已经跑去拿外套了。
“不是，我让你先把止血膏过滤装罐。”
“啊？现在？！”
“现在。”
“可病人——”
“病人可以等一会。止血膏凉了就得重熬。”
“这优先级不对吧？！”
“学徒守则第一条，不要浪费药材。”
“我们哪有这种守则？”
“刚定的。”
卡尔在门口局促地站着。塞拉面不改色。薇奥拉看向药锅，又看向门口。自由近在咫尺，却被一锅止血膏拦住了。
“……我知道了啦！”
薇奥拉忙冲回灶台，以人生最快速度过滤、装罐。手忙脚乱，差点把药渣甩到墙上。塞拉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检查，点头。
“勉强合格。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