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格拉的家在铁匠铺后面。
一间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的屋子。推开门的瞬间，薇奥拉首先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大概是德格拉常年打铁沾在衣服上的。其次是一股……嗯……野兽的味道。不是难闻的那种，更像是一种动物的温和气息，带着点温暖的毛茸茸的感觉。
然后，她就看到了德格拉的妻子罗莎。
薇奥拉承认，那一瞬间，她的大脑压根没反应过来。
那里有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雌性兽人。此时正缩成一团趴在床上。
她有着人类女性般的身形，但浑身却被灰色的短绒毛覆盖，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灰色猫耳，此刻正无力地耷拉着。从被子边缘露出一截同样灰色的尾巴，软趴趴地垂在床沿，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围巾。
这是个猫族兽人。
薇奥拉默默转头看了一眼德格拉。一个高大魁梧的人类铁匠，浓眉大眼，下巴上留着粗犷的胡茬，手臂简直比哥布林的腰还要结实。
……啧，福瑞控。
薇奥拉在心里默默给这位铁匠打了个标签，同时深刻体会到了某些群体不会因为世界不同而消失。
“怎么了？”塞拉察觉到薇奥拉表情微妙的变化，低声问。
“没什么。”薇奥拉面不改色，“只是在想人类的XP多种多样，我们不该抱有偏见……”
塞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提着药箱走到床边。
“罗莎小姐，我是医生塞拉。能让我看看你的情况吗？”
罗莎虚弱地点了点头，猫耳微微动了动。
塞拉先用手背贴了贴罗莎的额头，然后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让她伸出舌头。薇奥拉站在旁边，尽量不让自己盯着那对猫耳看。
虽然是兽人……但也是只猫咪……有点想摸……
不，不行，薇奥拉，你是来学医的，不是来撸猫的。她在心里狠狠甩了甩头。
塞拉那边轻轻按了按罗莎的腹部，罗莎轻轻哼了一声。
“疼吗？”
“有点……隐隐的。”
“不按就没事是吧？”
“嗯……不碰的话……就只是有点难受……”
“嗯。”塞拉收回手，若有所思。她转头看向薇奥拉，“你觉得是什么情况？”
薇奥拉愣了一下。这是……在考她？
她回想了一下刚才德格拉描述的症状，吃不下东西、偶尔腹痛、反胃恶心、没有发热、人消瘦。
“积食？”薇奥拉脱口而出，“吃的东西没消化，堵在胃里了。开点健胃消食的药就行了吧？”
嗯，完美。教科书式的诊断。薇奥拉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塞拉没有立刻评价对错，而是看向德格拉：“之前诊所的大夫怎么说？”
德格拉搓着手，局促地站在床边：“跟这位小姑娘说的一样。说是积食，开了点助消化的药。但吃了好几天，一点用都没有。”
薇奥拉眨了眨眼。诶？不对啊？积食不就是消化不良吗？吃了消食药怎么会没用？难道这个世界也有假冒伪劣产品吗？
“观察力不错，”塞拉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一边擦拭手指一边说，“能看出是积食的症状，说明你确实有在学。”
薇奥拉刚想高兴。
“但想得不够全面。”塞拉话锋一转。
薇奥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兽人和人类的体质不一样。它们的消化能力比人类强得多。胃酸浓度更高，肠道蠕动也更快。普通人类的食物对兽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能在兽人胃里囤积的——”
她看向罗莎，灰蓝色的眼睛平静而笃定。
“——不会是普通的东西。”
薇奥拉愣住了。罗莎也微微睁大了眼睛，猫耳竖了起来。
“罗莎小姐，”塞拉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有多久，没吐过毛球了？”
罗莎的表情瞬间变了。她的脸唰地红了，连耳朵尖都泛起粉色。那条灰色的尾巴猛地卷起来，像是受惊了一般。
“我……我……”
“毛球？”薇奥拉茫然地看看塞拉，又看看罗莎，“什么毛球？”
塞拉耐心地解释：“猫咪不是会舔舐自己的毛发进行清洁吗？它们吃进去的毛发会在胃里结成毛球，然后定期吐出来。猫兽人也有猫的这项特征。”
薇奥拉恍然大悟。她看向罗莎那身柔软的灰色毛发，再看那对猫耳、那条尾巴，舔毛的量可不小。
“所以让罗莎小姐难受的原因，其实是毛球？”
“没错。”塞拉点头，“如果不定时吐出毛球，毛发在胃里越积越多，就会影响正常的消化功能。所以吃不下东西，吃了就吐。那个诊所的大夫大概是按照人类的积食来治，所以才没有效果吧。”
薇奥拉在心里暗暗称奇，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德格拉也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为什么罗莎她会吐不出毛球？”
塞拉看着罗莎，没有立刻回答。
“生物体的身体机能和情绪状态关系很大。压力、焦虑、紧张，都会影响正常的生理运作。罗莎小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罗莎低着头，猫耳抖了抖。她的手指绞着被角，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我……”
德格拉急了，走到床边蹲下，粗糙的大手握住罗莎纤细的手指：“罗莎？你怎么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啊？难道是因为店铺里的事——”
“不，不是——”
罗莎抬起头，她盯着德格拉，野兽般的竖瞳里似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她突然从床上扑起来，一把抱住了德格拉的腰。
“亲爱的，我、我想要孩子！”
德格拉整个人僵住了。
“我们结婚这么久了，你一直说时机不对、条件不够、未来不稳定……”
罗莎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也一直忍着。但是我看着隔壁的面包店老板娘、看着街角裁缝家的、看着——”她顿了顿，“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我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忍了很久了。但是越忍，越难受。可我也不想让你担心，所以也没说……”
德格拉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放在罗莎的头上。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我一直以为，等条件再好一点……”
“没有‘再好一点’的时候，”罗莎喵喵呜噜道，“你只会一直等下去。”
“……嗯。”
德格拉深吸一口气，“那就不等了。”
“你说什么？”罗莎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
“我说，那就不等了。”德格拉看着她，表情认真得像是在打一把最心爱的剑，“等你把身体养好了，咱们就要孩子！”
罗莎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尾巴也在瞬间弓起，整个人似乎陷入了莫大的兴奋当中。
薇奥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塞拉则面无表情地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几包药粉。她的职业素养显然比薇奥拉强得多，完全没有被这纯爱现场影响。
“这是化毛的药，配合温水服用，每天两次。兽人的体质比人类强，这个药方剂量也更大。另外——”
她把药包放在桌上，看着德格拉。
“因为是兽药，所以人类慎用，最坏的情况下会把胃烧穿的。”
德格拉连连摆手：“我、我不会的！”
“嗯。还有，多陪她说说话。压力是病根，药只是辅助。”塞拉合上药箱，站起身，“诊金二十枚铜币。”
德格拉慌忙从口袋里掏出钱袋，数出二十枚铜币递过去：“谢谢您，塞拉医生！真的谢谢您！”
塞拉收了诊金，朝薇奥拉偏了偏头：“走了。”
薇奥拉跟在后面走出屋子。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门后隐约传来罗莎的笑声，还有尾巴拍打被子的声音。
“学到了吗？”塞拉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问。
“嗯……”薇奥拉小跑两步跟上她，“兽人和人类的体质不一样，不能照搬人类的诊断。”
“不止如此。”塞拉放慢脚步，侧头看着她，“游方医生难免要治疗不同种族的病人。人类、兽人、精灵、矮人、半身人，甚至偶尔会有更罕见的种族。每个种族的身体构造、生理习性、对药物的反应都不一样。所以要时刻注意这一点，否则轻则无效，重则——”
“重则？”
“重则害命。”
薇奥拉缩了缩脖子。
塞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所以，一个好医生必须了解各个种族的特性，因族施药。这是基本功。”
“好难啊……”
“当然难。你以为当医生是随便谁都能当的？”
薇奥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话说回来，塞拉姐姐。你刚才是怎么那么快判断出是毛球问题的？就因为她吃不下东西？”
“……因为我是游方医生。”塞拉沉默片刻，才平淡开口，“我见过不少兽人病人。猫族、犬族、兔族……还有其他各种种族。见过的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薇奥拉点了点头，但总觉得塞拉的回答似乎有点避重就轻。不过她明智地没有追问。
“呃……感觉以后要学的东西好多啊……”
“嗯。所以明天开始练习加倍。”
“诶？！那个——我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什么呢！”
“你想说什么我猜得到。”塞拉回头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能不能请假’对吧？”
薇奥拉鼓起腮帮子。
“学徒守则第二条，不要质疑师傅，永远听话。”
“根本没有这种守则！”
“我刚定的。”
薇奥拉气鼓鼓地跟上她的脚步。
暮色渐沉，平原镇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镇口的守卫还在盘问进出的行人，冒险者公会门口挤满了各色装备的冒险者。
明天看来又是忙碌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