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把自己关在楼上，但是并没有很长时间。
薇奥拉在楼下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这期间，她把药篓里的草药全部处理完，还顺手擦了洒在柜台上的药粉，收拾了一下屋子。干活时，薇奥拉的耳朵一直竖着听楼上的动静，但上面却格外安静，好像根本没有人。
终于，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薇奥拉立刻站直了。整理好衣服的塞拉走下楼来，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表情。只有表情似乎比平时更无奈一些，除此之外，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塞拉姐姐！”薇奥拉迎上去，“你没事吧？”
“没事。”塞拉走到柜台后面，目光扫了一圈药铺，“都整理完了？”
“哦！药材也处理好了！”
“嗯。”塞拉拿起柜台上的登记册翻了两页，似乎在检查她有没有偷懒。薇奥拉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一脸乖巧。
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塞拉合上登记册，抬眼看着她。
“左起第三列第二排。”
“啊？”
“那个位置的深蓝色罐子，里面装的是木天蓼子。”塞拉的语气很平，“而止血用的药粉，应该是更前面那个，浅蓝色的罐子。”
“……哦，我当时太着急了嘛……”
“着急不是拿错药的理由。”塞拉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作为医生，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冷静。如果医生比患者还着急，那患者又该怎么办。”
薇奥拉低下头：“我知道了……对不起。”
“嗯。”塞拉接受了她这个道歉，“以后拿药之前，必须镇定。就算被患者说是冷酷，也千万不能惊慌，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就好。”
薇奥拉闭上了嘴。
“好。”塞拉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了几口，靠回椅背上，“然后，关于另外的事。”
薇奥拉抬起头。
塞拉的表情倒是没有变化。
“你看到了。”塞拉说，“我是猫族亚兽人。”
薇奥拉眨了眨眼。
“为什么一直瞒着？”她小心翼翼地问。
“因为这样方便一点。”塞拉放下杯子，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抱胸，“不仅能保持卫生，还能预防一些不必要的刻板印象。”
“刻板印象……？”
“你知道镇上的人怎么看待兽人吗？”
薇奥拉想了想，试探着开口。
“兽人……更适合干体力活？”
“差不多。”塞拉点头，“一般人的印象里，兽人身体素质好，力气大，恢复能力强。但头脑简单，不够精细，做不了需要判断力的工作。”
“如果我把头巾摘了，露出耳朵，告诉她们我其实是半兽人嗯话——”
“他们就不来了？”
“嘛……来还是会来的。但多少总会有些影响就是了。”
塞拉耸了耸肩，语气里依然充满无奈。
“所以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尽量隐藏起来比较好。”
薇奥拉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太可惜了。”
塞拉看了她一眼。
“你说什么？”
“我说太可惜了。”
薇奥拉认真地说。
“塞拉姐姐明明这么厉害，这么好看，耳朵和尾巴也这么可爱，为什么要藏起来？”
“可爱不是当医生的必要条件。”
“但换句话说，可爱又不妨碍当医生！”
薇奥拉往前凑了一步。
“就这么把耳朵和尾巴藏起来也太可惜了吧！”
塞拉看着她。“呵呵”笑了两声。
——这个笑声，怎么听都不像是被夸开心的那种笑。
“你倒是挺会说话。”
她把杯子放到柜台上。
“但是薇奥拉，你是不是在考虑什么不好的事情。”
“咦！？你你你你怎么知道——不对，什什什什什么事？”
塞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从薇奥拉脸上慢悠悠地移开，然后精准地落向药柜。
左起第三列，第二排。
薇奥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移开视线。
但……太晚了。
“哦。”
塞拉淡淡地应了一声。
“原来是在看那个。”
“我、我没有看！”
“你刚才的视线可比平时热切多了，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那、那是因为木天蓼子比较少见——”
塞拉放下杯子，走到药柜前，把那罐木天蓼子拿了出来。
她掂了掂，确认封口完好，然后从柜台下抽出一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包好。
“看来得把这东西暂时收起来才行呢。”
“为什么啊！”
“因为我是猫族亚兽人。”
塞拉抬眼看她，语气平静得可怕。
“而木天蓼对猫科意味着什么，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啧……”
薇奥拉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
“可我、我还是想确认一下药效……”
“哦？是打算再次不小心撒到我身上来确认药效吗？”
“喂，我还没说出来呢！”
“所以确实想过。”
“——！”
塞拉把布包夹在腋下，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所以，别再打我耳朵和尾巴的主意。”
“是、是……”
薇奥拉灰溜溜地跑去了后院。
但她心里那个念头，并没有就此打消。
……
当天晚上，薇奥拉溜去了镇上的诊所。
平原镇诊所位于镇中心广场的南侧，是一栋两层的白色石砌建筑，门口挂着医馆的牌子。
薇奥拉推门进去时，里面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翻看医书。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您好，”薇奥拉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我想问问，你们这里有木天蓼子吗？”
“木天蓼子？”男人推了推眼镜，“你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是我朋友。她……嗯……她最近失眠，听说木天蓼子安神效果不错。”
“安神？”
男人皱了皱眉。
“木天蓼子确实有安神作用，但主要用于治疗中风和腹痛，单独拿来安神的情况不多。不过……”
他翻了一下柜台上的药材登记簿。
“最近用完了。这不是什么常用的药材，这边也暂时断货了……”
“卖完了啊……”
“嗯。不过你要是需要的话，可以去城外采。”
“咦？”
“木天蓼在平原镇周边的野外很常见，尤其是东边那片矮丘背阴的地方，长得特别多。你要是认得的话，自己去采几株回来晒干就行。”
薇奥拉的眼睛亮了。
“东边矮丘？”
“对，出了镇子往东走，过了那片草地就是。不过最近外面不太平，你要是去的话最好找个人陪着。”
“好的好的，谢谢您！”
薇奥拉转身就跑。
中年医生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风风火火的。
……
薇奥拉一路跑回药铺，推开门时塞拉还没回来。
她直接冲到柜台后面，翻出一本药用植物图鉴，噼里啪啦翻到木天蓼那一页。
木天蓼。多年生藤本植物。叶片心形，边缘有细齿，花白色，果实呈纺锤形。根部及果实入药。
薇奥拉盯着配图看了好几遍，直到把样子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合上书，深吸一口气。
好，决定了。
虽然有些危险，但这些都是值得的！
现在只剩下了唯一的问题——自己该怎么出镇？
自从知道了深暗森林深处的异动之后，平原镇的出入管理就严了很多。镇口有卫兵把守，无论进出都要登记检查。
自己要是想光明正大出城的话，一定会被拦下来。
所以，她需要另想办法偷溜出去。
但很巧，她最不缺的就是偷溜的本事。
……
当天夜里，薇奥拉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白天偷偷翻过的图鉴在脑子里一页页重放，一遍一遍烙印着那个插图的模样。
她翻了个身。隔壁很安静。塞拉大概已经睡了。
又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床脚移到桌角，久到药铺里只剩下药材干燥时极轻的噼啪声。
薇奥拉才慢慢坐起来。
她没点灯，摸黑换上深色短衣，把头发扎紧，背上小药篓，往里面塞了一把小铲与一根麻绳。
随后摸到窗户边，把白天故意没扣死的窗栓拨开。
窗轴发出一点轻响。
她屏住呼吸。
隔壁没有动静。
薇奥拉像一只偷腥的猫，用一根绳子顺着窗户溜到地面。
——她平时可没少用这种本事溜出家里，去夜莺馆私会自己的小相好们。咳，这个先不提。
夜里的平原镇比白天安静得多。远处镇口还有灯火，守夜的更夫敲着梆子，声音一慢一慢。
她没往那边走，而是绕到药铺后面的小路，沿着堆满木桶和柴垛的巷子往北。
路过酒馆后门时，两个醉汉正在争论谁的酒量更好。
薇奥拉缩进阴影里，等他们互相搀扶着走远。
再往前，一队巡夜人提着风灯拐过街角。
她立刻蹲到一辆废弃板车后面，脸贴着冰冷地面，直到灯光和脚步声都消失。
——心跳得太快了。
她捂住胸口，等它稍微慢下来，才继续往前。
北边老城墙在月色里像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墙头爬满枯藤，砖石缺口参差。这里没有守卫，也没有灯火，只有风从墙外吹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味。
薇奥拉把麻绳甩上墙头，试了试。绳子卡住一块凸出的砖。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墙缝往上爬。
指尖被粗砖磨得发疼。鞋底两次打滑。膝盖磕在墙上，闷闷一声。她咬住牙，不敢叫。
爬到一半，脚下那块砖突然松了。
她整个人往下坠了一瞬，全靠手里绳子勒紧才没摔下去。绳子在掌心火辣辣地擦过，她几乎要掉泪，但还是蹬住另一道裂缝，硬生生把自己拉了上去。
终于，她爬上墙头。
墙外是广阔的夜色。月光洒在草叶上，像铺了一层薄霜。东边那片矮丘伏在远处，轮廓低缓，像一头沉睡的兽。风从那边吹来，薇奥拉闻到了潮湿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她回头看了一眼。
药铺方向黑沉沉的，并没有人发现她的踪迹，自然也没有人追来。
薇奥拉有点心虚，但很快把这份心虚压下去。
“塞拉姐姐，你就乖乖等好吧。”
她小声对自己说。
“等我把木天蓼带回来……嘻嘻。”
然后她翻过墙头，松手，落地。
屁股先着地，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揉了两下，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背好药篓。
夜风掠过矮丘，草浪起伏。
薇奥拉握紧绳子和小铲，朝东边走去。
——此刻她还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会惹出多大的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