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在夜色中走了大约一刻钟,矮丘的轮廓才终于从地平线上隆起得清晰了些。
不知是不是因为少了围墙挡着,平原上的夜风比镇上冷得多。裹着草木和湿土气息的风从丘顶灌下来,把她单薄的短衣吹得猎猎作响。
“好冷……”
她搓了搓手臂,把药篓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
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到草叶上的露珠都在闪闪发光,像谁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视野好是好事。但反过来想,这也意味着,那些魔物们看她也很清楚。
薇奥拉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
冷静,冷静。出来很危险这种事,她一开始就知道了。
可人这一生,总会遇到豁出性命也要去做的事啊!
为了向自己撒娇的猫耳娘大姐姐,拼了!
按照镇上那位医生的说法,木天蓼喜欢长在背阴的坡面,尤其爱缠着矮丘上那种低矮的灌木丛。
她抬头望了望东边那片起伏的丘陵。月光下,丘坡上果然覆着大片深色的灌木,密密麻麻,像一层厚毯。
“应该就在那边……”
她加快了脚步。
没走多远,她猛地停住了。
前方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薇奥拉屏住呼吸,蹲下身。
月光下,一只有猫那么大的角兔从草丛中探出头来。鼻吻抽动了两下,然后一蹦一蹦地跳走了。
薇奥拉松了口气。
只是角兔而已,问题不大。只要不招惹它们就行……
——但如果角兔在这里,那其他魔物也可能在附近。
她想起塞拉昨天说的“差点撞上一窝矮哥布林”。
相比于那些同样野蛮狡诈的近亲哥布林,平原上的矮哥布林要更接近于没有理智的野兽。它们成群结队,手里还会拿些破铜烂铁当武器。虽然单个不难对付,可一窝就不好说了。
薇奥拉从药篓里抽出那把小铲,握在手里。聊胜于无。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绕过一片灌木丛。月亮被云遮了一瞬,周围的能见度骤降。她不得不放慢脚步,靠听觉来判断周围的情况。
风穿过灌木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草丛里虫鸣此起彼伏。
然后——
“嘶……”
薇奥拉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侧面歪去。她本能地伸手去扶旁边的灌木,掌心却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这丛灌木的枝条上长着细密的倒刺,指尖已经渗出了血珠。
“疼疼疼……”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血腥味在舌尖蔓延。环顾四周,这片灌木长得格外茂密,枝条交错纠缠,像一堵矮墙。
等等。
薇奥拉眯起眼。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亮了灌木丛的叶片。
心形。边缘有细齿。藤蔓缠绕在灌木枝干上,叶片比周围的植物稍大,颜色也更深,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绿色光泽。
她的心跳加快了。
这似乎就是图鉴上的植物!
她几乎要叫出声来,但理智及时捂住了她的嘴。她深吸一口气,蹲下来仔细观察。
藤蔓沿着灌木的枝条攀爬,叶片在月光下舒展。顺着藤蔓往根部看,能看到几颗纺锤形的小果实挂在藤节处,表面覆着细密的绒毛,在夜色中泛着淡青色的微光。
就是它。
薇奥拉把手里的铲子插进土里,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木天蓼的根扎得不深,但藤蔓缠得很紧。她一只手固定藤蔓,另一只手用铲子一点一点地刨开泥土,尽量不伤到根系。
“乖……别急……马上就好……”
她一边挖一边小声念叨,像是在哄一只不听话的猫。
哄着哄着,她就想到了镇上那只小野猫。只不过那只猫现在肯定还正躺在药铺楼上的被窝里,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薇奥拉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就在她挖出第一株木天蓼、正准备往药篓里放的时候,耳朵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野外的声音。
说话声。
她猛地抬起头,手停在了半空中。
声音从矮丘的另一侧传来,被风削得断断续续,但能听出不止一个人。薇奥拉立刻伏低身体,把自己缩进灌木丛的阴影里。
咦,是冒险者吗?
可这里虽然偏僻,却离镇子不远。哪些冒险者会选在这里扎营?
她屏住呼吸,仔细辨认。
“…………就是这里……没错……”
“…………那家伙……今晚……肯定会经过……”
“…………陷阱……快……要完成了……”
“别催……快好了……”
薇奥拉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灌木枝条,只拨开一根,留出刚好够一只眼睛通过的空隙。
矮丘的另一侧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凹地。月光斜照下来,把凹地照得清清楚楚。三个人影站在凹地中央,周围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很大的图案。
薇奥拉眯起眼。
是上次遇见的那三个人。坏女人薇罗妮卡、光头、眼镜嘉豪。
薇罗妮卡站在图案的边缘,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另外两人。月光下,她深灰色的皮甲泛着冷光,马尾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光头蹲在地上,正用什么东西在地面上刻画。眼镜瘦子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嘴里念念有词。
那个图案——
薇奥拉不太懂魔法,但那个图案给她的感觉很不好。
一个由复杂线条交织而成的圆形,中间嵌着几个她不认识的符文,在月光下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
“还差最后两笔。”眼镜瘦子翻了一页书,“……嗯,逆时针第三环,符文顺序不能错……”
“知道了知道了。”光头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你念清楚点。”
薇罗妮卡没说话,只是转头扫视了一圈周围。她的目光扫过凹地边缘的灌木丛,扫过薇奥拉藏身的方向。
薇奥拉立刻把头缩回来,心跳如擂鼓。
她等了几秒,才敢再次偷看。
幸好,薇罗妮卡似乎没发现什么,已经转回去了。
“快点。”薇罗妮卡的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时间不多了,小心被发现。”
“马上好。”眼镜瘦子的声音有些紧张,“……最后一笔——”
就在这时,薇奥拉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轻,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远处走过。她低头看向地面,泥土里的小石子轻轻跳动着。
震动越来越明显。
薇罗妮卡猛地抬起头,看向矮丘更深处。
“刚好。它来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薇奥拉还没反应过来“来了”是什么意思,就听见了一声嘶鸣。
那声音从远方的深暗森林处传来。清亮、锋利、带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回响,和她在森林里听到的那声吼叫一模一样,但更近,更清晰,像一把冰冷的刀贴着耳朵划过。
她的身体本能地僵住了。
凹地里,三个人同时动了起来。薇罗妮卡压低身子,光头抄起短斧,眼镜瘦子合上书。三个人一同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灌木丛开始剧烈摇晃。薇奥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自己压进泥土里。她的眼睛透过灌木缝隙,拼命捕捉着凹地里的动静。
然后她看到了。
从深暗森林中,一个轮廓缓缓浮现,迅速朝着这边飞掠过来。月光照在它身上,反射出灰白色的鳞片光泽。
那是一条龙。
准确地说,是一条灰龙。体型有两头牛那么大,俯视着凹地里的三个人时,像一座小山压在头顶。
灰龙的身体修长,鳞片细密,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金属质感,像穿着一身精致铠甲。颈部长而优雅,两对翅膀收在身侧,翼膜是深灰色的,边缘带着浅浅的银色纹路。它的头不大,两只角向后弯曲,像两把精致的匕首。
但最让薇奥拉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竖瞳。赤红色。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泛光的红水晶。当那双眼睛扫过凹地时,薇奥拉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冷了一瞬。
灰龙低下头,鼻翼抽动了两下,像是在嗅什么。
“现在!”薇罗妮卡的声音骤然响起。
光头和眼镜同时动作。光头把短斧往地上一顿,斧刃上亮起一圈符文光芒。眼镜举起法杖,杖尖射出一道晦暗的光,直直地打在地面的魔法阵上。
魔法阵瞬间亮了起来。暗色的光纹从地面升起,化作一道道锁链般的光带,朝灰龙缠去。
灰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它猛地甩动尾巴,砸碎了左侧几棵小树,但那些光带已经缠上了它的四肢和翅膀。
“抓住了!”眼镜瘦子大喊。
“别松手!”薇罗妮卡的双手浮现出暗紫色法阵,更多的黑色锁链从地下冒出,缠绕在灰龙的庞大身躯上。
灰龙剧烈挣扎,翅膀猛地展开,扇起的狂风把灌木吹得贴地倒伏。薇奥拉差点被风掀飞,她死死抓住灌木的根,指甲抠进泥土里。
“——不行了!”眼镜瘦子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它的力气比之前那会更大了,这种程度的陷阱恐怕——”
话音未落,灰龙身上的锁链开始龟裂,化作光尘消散在空气当中。
“该死!”薇罗妮卡被后坐力炸飞,落地一个翻滚才稳住身形。
灰龙挣断了束缚。它猛然转身,尾巴横扫,把光头整个人抽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眼镜瘦子的法杖爆出一团火花,他也被迫后退。
“撤!”薇罗妮卡喊。
但灰龙没有追他们。
它转过身,赤红色的竖瞳在月光下扫过凹地,然后——
停在了薇奥拉藏身的方向。
薇奥拉浑身的血都凉了。
灰龙的鼻翼抽动了一下。它闻到了什么。可能是她身上的汗味,可能是药篓里木天蓼的气味,也可能是,她掌心渗出的血的味道。
灰龙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猛地朝薇奥拉的方向扑来。那双血红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妖异。薇奥拉想跑,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她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然后,灰龙的爪子抓住了她。
力道精准,像是怕伤到她,又像是怕她跑掉。它用前爪轻轻拢住薇奥拉的腰,把她从灌木丛里拎了出来。
薇奥拉感觉自己被提到了半空中,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药篓从背上滑落,木天蓼散落一地。
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灰龙的爪子收紧了一点点。
不疼,但足够让她明白:别动。
灰龙低下头,那双赤红色的竖瞳凑近她,打量着她的模样。鼻息喷在她脸上,巨龙嗅了嗅薇奥拉的头发,嗅了嗅薇奥拉的脖颈,然后——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满足感的轻鸣。
“——!”
薇奥拉被龙爪拢着,双脚离地,眼前的景象飞速变换。灰龙展开了翅膀,只扇动了两下,便带着她冲天而起。
地面在脚下迅速远去。矮丘变小,平原镇变成了远处一团零星的灯火。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她只能蜷缩在龙爪里,拼命抓住那些坚硬而光滑的鳞片。
她听到下方隐约传来薇罗妮卡的喊声,但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了。
灰龙飞得很高,很快。月亮近在咫尺,银白色的月光照在龙鳞上,也照在薇奥拉惨白的脸上。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动。
——啊哈。
——“享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