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你到底想干嘛？”
薇奥拉盘腿坐在苔藓堆上，仰头瞪着面前那座灰白色的小山。
那只灰龙此时正趴在她三步之外的地方，前爪交叠，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面。
啪。啪。啪。
每拍一下，薇奥拉的眼皮就跳一下。
那双赤红色的竖瞳正盯着她。死死地盯着她。盯得她头皮发麻，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凉。
这已经是她被掳走的第二天了……
准确地说，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猜测是第二天。
深暗森林深处本就昼夜难分，更何况现在还在岩洞中，唯一的光线还是来自洞壁上一簇簇发光的苔藓。淡淡的蓝绿色，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抹在石头上。
如果她不是被一头龙关在这里的话，她一定会好好欣赏。
灰龙眨了一下眼睛。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然后又慢慢放大，好像在仔细打量她。
“……你不会是在撒娇吧？”
灰龙从鼻子里喷出一团热气，吹得薇奥拉的头发糊了一脸。然后它把脑袋凑过来，用鼻尖拱了拱她的腰。力道不重，但那个分量足以把薇奥拉整个人推得在干草堆上滚了半圈。
“喂——！”
灰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愉悦感的轻鸣。尾巴又拍了两下地面。
啪。啪。
——这家伙，绝对把她当玩具了。就像猫玩线团那种。
薇奥拉趴在苔藓堆里，屁股朝天，把自己从混乱中拔出来，头发里全是碎屑，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
首先，这里是深暗森林深处。
其次，掳走她的这条灰龙，体型大约有两头牛那么大，能在天上飞，力量惊人，连尤蒂特那种级别的剑士都要严阵以待的魔物，在它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再次，那三个家伙明显是冲着这条龙来的，他们似乎早就知道这条灰龙的事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是。人。质。
虽然这条龙目前看起来似乎没有要吃掉她的意思，但谁知道龙的想法什么时候会变？万一哪天它饿了，一低头把她当点心叼起来吞了，她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她可是如花似玉的十六岁美少女，还不想变成龙的便便。
“得快逃才行！”
薇奥拉对自己说。
但逃跑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灰龙似乎很闲，大部分时间都趴在洞穴中央打盹。偶尔出去一趟，回来时嘴里叼着猎物。
每次它出去，薇奥拉就站在洞口，望着外面黑黢黢的森林深处，腿肚子发软。
跑？往哪跑？跑得掉吗？
这片森林深处阴森得吓人。树冠遮天蔽日，地面的灌木丛长得比人还高，藤蔓横七竖八地垂着，像无数条伸长了脖子等着绞人的蛇。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湿泥的味道，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魔物的嚎叫。
薇奥拉看过魔物图鉴。虽说只是随手翻翻，但她记得那上面标注的魔物分布。深暗森林深处的魔物都是C级起步，B级的危险魔物更是成群结队。
虽然她已经觉醒了天赋，但依然只是一个连战五渣都不如的新手牧师。独自穿越深暗森林？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但……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等死吧？
“还是得跑。”
她又对自己重复了一遍。
……
机会很快就来了。
某天白天……姑且算是白天吧，毕竟洞壁上的发光苔藓亮了一些——灰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翅膀扇了两下，然后低头看了她一眼。
薇奥拉乖乖地坐在苔藓堆上，懂事地露出一个安分的笑容。
灰龙歪了歪脑袋，像是对她的乖巧表示满意。随后转身走出洞口，张开翅膀，腾空而起。
翅膀扇起的风吹得洞口的灌木剧烈摇晃。薇奥拉目送那个灰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树冠之间，耳朵竖着听了很久，直到翅膀扇动的声音完全消散，她才从地上跳起来。
“跑路了兄弟，跑路了！”
她背上偷偷收拾好的小药篓，蹑手蹑脚地摸出洞口。
森林深处的光线比洞里稍微亮一些，但依然昏暗，像永远停留在黄昏。薇奥拉深吸一口气，选了一个她认为最接**原镇的方向，迈开腿就走。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半跑。脚踩在厚厚的腐叶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她努力回忆来时被龙爪抓着时看到的大致地形，应该是……东南方向？不对，也可能是东偏南。她只记得当时月亮在她左边，所以……
好吧，她完全不记得了。
薇奥拉自认不是路痴。至少在平时生活里从来不会迷路。但她也承认，自己的方向感也确实没那么好。
“没关系，”她给自己打气，“只要一直往前走，总能走出去。”
但大自然总会惩罚每一个盲目自信的家伙。
薇奥拉凭感觉在林间穿行，绕过一棵棵巨大的古树，拨开一片片低垂的藤蔓。脚下的地形起伏不定，有时候是松软的泥土，有时候是湿滑的苔藓，好几次她都差点滑倒。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停下来喘气，靠在一棵树上，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然后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一片茫茫的森林。根本看不出和刚才有什么不同。
薇奥拉的心沉了一下。
她好像……迷路了。
而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响。
沙沙。沙沙沙。
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薇奥拉僵住了。
绝对不是风声。
在这种密林里，风压根进不来。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灌木丛的叶片在微微抖动。然后，从绿叶的缝隙间，一双黄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只野猪。不，比普通的野猪大得多。肩高到她胸口，浑身覆着暗褐色的硬毛，背脊上长着一排尖刺。它龇着牙，露出泛黄的利齿，嘴角淌着粘稠的唾液。
——刺脊野猪。B级魔物。
薇奥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想跑，但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脚底像是生了根。
野猪蹭了蹭蹄子，鼻子喷出一股白烟，朝她逼近。它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猎物的恐惧。黄色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她，似乎在评估这个瘦小的人类能提供多少肉。
薇奥拉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她慢慢后退，想要靠到一棵树后面。但她的脚后跟撞上了一块凸起的树根，身体失去平衡——
一屁股摔在地上。
刺脊野猪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冲了上来。
“——！”
薇奥拉本能地抬起手臂挡住脸。她甚至来不及尖叫，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和刺脊野猪张开的血盆大口。
然后——
一道灰白色的光芒从侧空中撞了过来。
那东西砸在刺脊野猪身上，像一颗炮弹，把B级魔物整个撞飞出去。刺脊野猪的哀嚎只响了一半便戛然而止，粗壮的身体撞断了三棵小树，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
薇奥拉瘫坐在地上，手臂还挡在脸前，浑身在发抖。
她慢慢放下手。视线穿过散落的树叶和扬起的尘土，看到了那个灰白色的身影。
是那条灰龙。
它的爪子上沾着泥土和血迹，应该是刚捕猎回来。赤红色的竖瞳此刻盯着那头死猪，眼神里有一种薇奥拉从未见过的冷厉，像是被冒犯了什么不能被亵渎的存在。
然后灰龙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瞳孔慢慢放大了。不再是锐利的一线，而是圆圆的、水汪汪的红水晶。薇奥拉能感觉到它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温热，急促，带着一丝不知是愤怒还是担心的情绪。
灰龙低下头，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肩膀。然后蹭了蹭她的脸颊。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她还有气。
薇奥拉被蹭得头发乱飞，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得救了？
下一秒，灰龙的爪子合拢，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像之前一样把她拢在爪心里。这次的动作比上次轻得多，却要更加的仔细与小心。
薇奥拉就这样被裹在温热的鳞片和血肉之间，被带着飞回了洞穴。
她趴在苔藓堆上，惊魂未定，心脏还在狂跳。灰龙在她旁边趴下来，尾巴圈成一个半圆，把她拢在中间。
不知在苔藓堆上躺了多久，薇奥拉仰头看着洞穴顶上那些发出微弱蓝光的苔藓，慢慢冷静下来。
看来，自己是甭想简单回到镇上了。就算自己能离开这里，没了这只灰龙的庇护，穿不过深暗森林的她只怕会死得更惨。
说起来，这条龙躲在这里，那三个家伙又为什么会知道这条龙的存在？
现在想来，他们先前布置陷阱，明显是有备而来，不是像偶然撞上的。
而且，他们上次在药铺里问的那些问题。“不寻常的传闻”、“奇怪的伤口”、“本地人不常去的地方”。他们在搜集信息，像是在确认什么。
难道……他们是专门冲着这条龙来的赏金猎人？
或者，这条会龙其实就是为了躲避他们，才会逃到这里的吗？
可龙这种东西，是普通的赏金猎人能对付的吗？
薇奥拉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旁边的灰龙。它的眼睛闭着，呼吸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灰白色的鳞片在蓝绿色的苔藓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它。
龙的体型虽然有两头牛那么大，但仔细看，它的比例其实偏纤细。颈部修长，四肢匀称，鳞片细腻得像鱼鳞一样紧密。和那些冒险者图鉴上画的巨龙相比，它的头部更小，角也更短。
而且——它的肋骨隐约可见。四肢的肌肉虽然结实，但缺乏成年龙应有的厚实感。
“难道说……这还是只幼龙？”
薇奥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现在想来，它的行为确实透着稚气，把自己拎回来、用尾巴圈住她、以及先前的反应，这些举动都像是幼兽的举动，带着强烈的依赖性和所有物观念。
怪不得那些赏金猎人会盯上它。只是……龙族的幼龙不应该待在龙族栖息的龙之岛上，让成年龙保护着才对吗。
薇奥拉皱起眉头。
她慢慢坐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到灰龙的身边。灰龙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屏住呼吸，薇奥拉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它的前爪。
灰龙的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反抗。
这次，薇奥拉胆子大了一些，直接顺着爪子往上摸。前臂的鳞片摸起来凉凉的、滑滑的，手感像上好的瓷器。但当她的手掌按到肘关节附近时，灰龙的肌肉猛地收缩了一下。
薇奥拉凑近去看。那处有一块微微隆起的区域，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淤青。她试着轻轻按了一下——
灰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薇奥拉吓了一大跳。
“你……难道是受伤了？”
她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是一片未完全愈合的旧伤，鳞片边缘有细微的裂纹，底下渗着暗红色的血丝。
不止一处。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渗血。
薇奥拉想起那天晚上在凹地里，灰龙被魔法阵的锁链缠住，剧烈挣扎时那些光带崩碎的同时，也把它的身体勒出了伤痕。
她抿紧了嘴唇，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上还有昨天被灌木划伤后留下的浅疤。
“……试试看吧。”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掌覆在灰龙前肢那块淤青上，闭上眼睛。
【薇奥拉·冯·赫尔梅斯】
【职业：嬗变牧师】
【技能】
·强化（嬗变）
·愈合
她在脑子里想象着伤口被治愈的样子。在心里默念着想要伤口被治愈的想法。
下一刻，掌心开始发热。
一点微弱的光从她指缝间溢出来，渗进鳞片的缝隙里。
淤青的颜色似乎稍微变淡了一些。鳞片边缘的裂纹还在，但不再渗血了。愈合得很粗糙，但确实有用。
“成了……”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灰龙忽然动了。
它把脑袋凑过来，鼻尖几乎贴到她的脸上，赤红色的竖瞳里映着她的倒影。
薇奥拉本能地往后仰，但灰龙只是仔细地、认真地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肩膀。
力道很轻。温热的鼻息喷在她颈窝里，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喂，很痒的。”
灰龙又蹭了一下，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的、愉悦的轻鸣。伸出一条舌头，用舌尖轻轻舔舐着薇奥拉的脑袋。
薇奥拉的头发被舔得乱七八糟，像一团被风吹乱的稻草。
“好啦好啦！”她奋力推开那颗巨大的龙头，“我知道你是在表示感谢！但我真的不喜欢被舔！”
灰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听起来有些委屈。
薇奥拉：“……”
这头龙是怎么回事？
明明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它身上那股龙种的威压，可它的行为举止却完全没有传说中巨龙该有的威严。
“喂，”她突然开口，看向趴在旁边的灰龙，“你有名字吗？”
灰龙抬起头，赤红色的竖瞳注视着她。
“你没有名字对吧？那我给你起一个好了。总不能一直‘喂、喂’地叫你。”薇奥拉歪着头想了想，“有了！既然你全身都是灰色……不如就叫你‘格蕾’怎么样？”
灰龙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这个名字不太满意。
“不喜欢？那……‘小灰’？”
又是一声响鼻。
“‘灰灰’？”
灰龙把头扭到一边，用行动表达了拒绝。
“你这家伙还挺挑的嘛！”薇奥拉鼓起腮帮子，“那你自己说，你想叫什么？”
灰龙当然不会说话。它只是甩了甩尾巴，把头搁在前爪上，一副“随便你”的态度。
“那就叫格蕾了。”薇奥拉一锤定音，“反正你也反驳不了。”
大灰龙“格蕾”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名字。
在给它起了名字之后，薇奥拉莫名感觉与这家伙的关系拉近了一些。
——不过，果然还是得想办法逃出去才行。
她看着洞壁上的蓝色苔藓，暗暗想道。
……虽然目前看来，这个“逃出去”的计划，好像比想象中要难想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