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暗森林深处的洞穴里,时间过得很慢。
薇奥拉已经说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三天?五天?还是更长?
洞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藓明暗交替,像永不熄灭的灯,把时间切成一段一段模糊的碎片。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格蕾的状态似乎越来越不对劲了。
起初,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格蕾治疗那些未愈合的旧伤。随着旧伤的逐渐好转,按理说,格蕾的身体应该一天比一天好。
但它却一天比一天安静。
刚开始的时候,格蕾还会在她治疗完之后用鼻尖蹭她的肩膀。可到了后来,它就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连头都懒得抬起来。
大部分时间,格蕾都只是蜷缩在洞穴深处,翅膀收拢贴在身侧,脑袋搁在前爪上,赤红色的竖瞳半阖着,像是永远睡不够。薇奥拉给它治疗的时候,它只是微微睁开眼,看她一眼,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说起来……格蕾的鳞片比起原来,好像也更加没有光泽了……
薇奥拉用指尖轻轻抚摸了一下格蕾背脊上的鳞片。
“喂,格蕾。”
她叫了一声。
灰龙的耳朵动了动,但眼睛没有睁开。那条蓬松的尾巴无力地垂在地上,像一条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绳子。
薇奥拉在它身边坐下,背靠着它温热的侧腹部。这是她这几天养成的习惯。格蕾的体温比人类高,靠上去很舒服,像一张巨大的暖毯。但今天,这个温度好像也降低了。
“……你是不是肚子饿了?”薇奥拉仰头看着洞穴顶部那些苔藓光,“可你明明每天都会出去捕猎啊?”
灰龙没有回应。
薇奥拉咬着嘴唇,开始把这几天的线索串起来。
既然格蕾的伤在愈合,那随着伤口好了,它的情况也应该会改善才对。可事实却是没有。所以格蕾的问题肯定不在伤上。
那问题会在哪?
薇奥拉闭上眼,回忆着自己了解过的巨龙信息。
龙种——传说中的顶级掠食者,拥有坚硬的鳞甲、强壮的躯体、锋利的爪牙、悠长的寿命与智慧、以及庞大的魔力。
它们天生便如同一座小型魔力炉,能比任何生物都更高效地从大气中摄取以太,转化为魔力,施展各种高阶魔法……
薇奥拉的脑子“嗡”地一下亮了。
对啊,魔力!
在这个世界上,魔力被视为构成生命活力重要因素之一。就连薇奥拉自己,也切身体验过魔力枯竭后的那种无力感……
而作为一条龙,格蕾的日常活动本身就需要消耗魔力。龙的魔力需求,肯定比其他种族大得多。
问题是,深暗森林压根不是什么魔力丰饶的区域。厚重的密林和浓雾隔绝了大气中的以太,越靠近森林中心,能获取的魔力就越稀薄。
格蕾一直躲在这里,体内的魔力入不敷出,所以才会逐渐陷入虚弱。
薇奥拉抿紧嘴唇。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的天赋就没用了。她愈合只能修复肉体,不能补充魔力。而她也没有什么能够帮助格蕾的办法。
“怎么办……”
她抽侧身摸索着格蕾的腹部,仰头望着洞穴顶部的苔藓光点,脑子里乱成一团。洞口外是危机四伏的深暗森林,格蕾又虚弱成这样。她一个人出去就是送死,留在这里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格蕾一天天衰弱下去……
薇奥拉的视线,逐渐聚焦到了自己的手掌上。
魔力。她的体内也有魔力。
她能把自己的魔力给格蕾吗?
薇奥拉吞了口唾沫。她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格蕾。
“格蕾,”薇奥拉深吸一口气,“我试试看。如果不行的话……你就当我什么都没做。”
她翻了个身,贴在格蕾的肚皮上,闭上眼,集中精神,在心里想象着把自己的魔力往外输送。
掌心开始发热。魔力从核心涌出,顺着经脉流向手掌,然后从皮肤表面渗出,变成一层薄薄的、淡金色的光膜,贴着格蕾的鳞片扩散开来。
格蕾的耳朵动了动。
薇奥拉闭上眼睛,拼命地把魔力往外推。
魔力从体内涌出,顺着手掌流入格蕾的身体。她能感觉到那道魔力像一条细细的溪流,淌过鳞片、渗入血肉,然后——
像一滴水落进了沙漠。
格蕾的身体把她的魔力吸了进去,瞬间吞没,不留痕迹。薇奥拉皱了皱眉,加大魔力输出。溪流变成了小河,更多温热的力量涌出掌心。
格蕾的鳞片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她撑不住了。
魔力枯竭的眩晕感像一堵墙拍过来。她眼前一黑,身体脱力地趴在格蕾的腹部。
一人一龙,一个趴在地上,一个趴在它身上。
……
【薇奥拉·冯·赫尔梅斯】
【职业:嬗变牧师】
【技能】
·强化(嬗变)
·愈合
·魔力补充「新」
……
薇奥拉躺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睛。视线里是格蕾的鼻尖,灰白色的鳞片,离她的脸只有一寸远。
她能感觉到格蕾温热的呼吸吹在她脸上,一下,一下,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勉强撑起身子,薇奥拉看向格蕾。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半睁着,虽然还是暗的,但不再像刚才那样灰蒙蒙了。
格蕾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她。粗糙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倒刺的触感,温柔地舔舐着她。
薇奥拉笑了,虽然身子还有些发虚,心底却莫名感到了一丝温暖。
“虽然不多……不过有用就好。”
她再次翻了个身,直接靠在格蕾的腹部,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自己消耗了这么多魔力,格蕾恐怕才恢复了不到百分之一。杯水车薪,真的就是杯水车薪。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现在的情况下,如果格蕾撑不住了。那她恐怕也不会好过。
她可没法独自在这里生存……
薇奥拉盯着洞穴顶部的苔藓,忽然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镇上的人怎么样了。塞拉姐姐肯定已经发现我不见了。她会不会以为我其实是逃回家了?”
格蕾的耳朵动了动。
“还有尤蒂特。”薇奥拉低声说,“在知道我不见了之后,她肯定会来找我吧?不过她根本不可能知道我现在会在这里吧……”
她就那么抬头盯着头那些蓝绿色的苔藓光点,看得飘忽出神。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格蕾忽然抬起了头。
赤红色的竖瞳注视着眼前的人类少女,那目光里有一种薇奥拉从未见过的认真。然后,灰龙站了起来。
这是它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主动站起来。四肢撑地,翅膀展开,身体微微压低。
“格蕾?你干嘛?”
薇奥拉愣住了。
格蕾低下头,鼻尖拱了拱她的腰,力道比平时重了些,像是要她站起来。然后它转向洞口,翅膀扇了一下。
“你不会是想……送我回去?”
格蕾回头看着她。
“等等等等,”薇奥拉跳起来,“你现在的状态能飞吗?从这里到平原镇要走多久?而且外面还有——”
她没说下去。格蕾的赤红色竖瞳里有一种固执的光芒。
“……好吧,好吧。但你撑不住就算了,不要逞强。”薇奥拉叹了口气,“不过……你要是真能把我带回去,我保证说服家里人,让他们同意我好好养着你!”
格蕾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算是答应了,随后她叼起薇奥拉的衣服后领,直接把她甩到背上。
“呜哇——你倒是说一声啊!”
薇奥拉趴在龙背上,手忙脚乱地抓住格蕾脖颈处的鳞片。龙背上的鳞片比爪腕处粗糙得多,棱角分明,硌得她大腿生疼。
格蕾没理她,翅膀一扇,冲出了洞口。
风从四面八方灌来。
薇奥拉眯着眼,看着脚下的森林飞速后退。深绿色的树冠像一片波浪起伏的海洋,偶尔有鸟群从林间惊起,远远地绕开这个灰白色的身影。
格蕾飞得不高,几乎是贴着树冠滑翔。薇奥拉的头发被风吹得乱飞,糊了满脸。她索性把脸贴在格蕾的脖颈上,闭着眼,感受着龙鳞下传来的温度。
似乎比先前又凉了点。
“格蕾……你是不是很勉强?”
灰龙没有回应。但它翅膀扇动时的节奏偶尔会乱半拍。薇奥拉能感觉到它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她想说“要不还是算了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格蕾想送她回去。这份心意,她不想辜负。
可就在这时——
格蕾猛地刹住了。
它悬停在空中,翅膀剧烈扇动,赤红色的竖瞳骤然收缩成一条竖线。薇奥拉被惯性甩得往前一扑,差点从龙背上滚下去。
“格蕾?!怎么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脚下的森林里突然亮起了一圈暗紫色的光。
魔法阵。和上次在凹地里看到的同一个图案。但这次的规模显然大得多,光纹从树冠间升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朝空中的格蕾兜头罩下。
“——!!”
格蕾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它试图拉升高度,但魔法阵已经启动了。暗紫色的锁链从四面八方射出,缠住了它的翅膀、四肢和尾巴。那些锁链比上次粗得多,也坚韧得多。
“哈,这次也中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下方的林间传来。
薇奥拉低头看去。
薇罗妮卡站在一棵大树的枝干上,双手维持着施法姿态,深灰色的皮甲上沾着泥土和树叶。她的嘴角弯着,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光头和眼镜瘦子分别站在另外两棵树上,各自维持着一个辅助魔法阵。
“躲起来这么久,这家伙体内的魔力应该也见底了吧。”眼镜瘦子推了推单片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狂热,“以它现在的状态,绝对挣不开。”
“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薇罗妮卡低声说,“把它控制住!这次可不能再失手了!”
“放心吧,头儿!”
“听你的,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