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降落在平原镇外那片矮丘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薇奥拉趴在龙背上，远远望见镇口的木栅栏，以及巡逻守卫手里那盏晃来晃去的风灯，鼻子忽然一酸。
说实话，她从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看见平原镇那几间破旧矮房子而感动到想哭。
一定是这两天被折腾得内分泌失调了。
“格蕾，放我下来。”她拍了拍龙脖子，“你不能就这么飞进镇里，会把所有人吓到的！”
倘若真让格蕾直接现身在众人面前，那只怕到时候就不是‘失踪千金归来’这种喜讯，而是‘巨龙绑架袭击城镇，全镇戒严’了。
灰龙低鸣一声，收拢翅膀，贴着矮丘斜坡滑了下去，四爪稳稳落在灌木丛后。
然后它低下头，轻轻把薇奥拉从背上抖落下来。
薇奥拉屁股着地，滚了两圈才停下。
“喂！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我宝贵的少女臀部可经不起这么摔……”
格蕾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力道很轻，但足够把她整个人蹭得歪向一边。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薇奥拉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龙鳞印子，转身看着格蕾，“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我回去找人来接你，懂？”
格蕾眨了眨赤红色的竖瞳，慢慢趴伏下来，尾巴圈在身前，像一只巨大的灰色大狗狗。
薇奥拉深吸一口气，朝镇口走去。
希望她明白了吧。
天刚蒙蒙亮，镇口守卫正打着哈欠交接班。远远看见一个金发女孩从外面走来，先是愣了几秒，然后脸色猛地变了。
“喂！你——站住！你是什么人——等等，您是赫尔梅斯家的——”
“对，是我。”薇奥拉举起双手，露出一个疲惫但友好的笑容，“我回来了。”
……
一刻钟后，薇奥拉坐在镇口守卫室的破椅子上，面前围了一圈人。
赫尔梅斯家的护卫——尤蒂特·雷文、几个镇上守卫队长与守卫、一个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镇执政官，还有几个刚巧路过看热闹的冒险者。
所有人盯着她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带着一丝惊愕与松了口气的无奈。
“三小姐，您知道吗？您失踪了整整五天。”尤蒂特面色复杂，“夫人已经让人把镇子翻了个底朝天。老爷也差点又要从王都赶回来。”
薇奥拉缩了缩脖子。
“那个……我其实是……”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一瞬。
哎呦，差点说出来了。
她为了给自己那位冷淡又漂亮、总把她当小孩子看的老师下药而偷溜出城，结果被卷进赏金猎人的狩猎，然后又被巨龙捉走，被迫同居了数日这种事——怎么可以说出来啊！
“是什么？”
“……是发现了三个怪人。”薇奥拉最终选择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版本，“似乎是赏金猎人。我怀疑他们在偷偷做什么，就跟了出去。没想到被发现了。”
尤蒂特皱了皱眉：“什么样的赏金猎人？”
“一个女人，一个光头，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瘦子。”薇奥拉将那三人目前的位置供了出来，并将一切罪过都撇到了它们身上。
尤蒂特和镇执政官对视一眼。
“是这几天在镇上打听消息的那几个外乡人？”
“对，就是他们。他们住在镇东的旅店。”薇奥拉点头，眼神纯洁无瑕，“我可以肯定。”
——虽然他们现在大概率已经跑了，但死道友不死贫道，对吧？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啊，这个啊……”薇奥拉挠了挠头，看向城外格蕾所在的位置。
“其实……是有原因的……”
……
在薇奥拉将格蕾的存在告诉众人后，四周顿时沸腾了。
就连尤蒂特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事情，只能连同找到薇奥拉的消息一起，共同报告给远在王都的奥托。
奥托表示，他会负责找人联系龙之岛的巨龙们，让它们来负责这件事。毕竟这可是一只流落在龙岛之外的幼龙。对于重视族群的龙种们来说，一旦处理不当，就会变成外交问题。
在那之前，格蕾将暂时借住在赫尔梅斯家的宅中，务必好好对待它。
虽然从回复上看不到奥托的表情，但尤蒂特也能猜到，老爷现在多半也在为三小姐惹出的这些麻烦事而胃疼。
至于薇奥拉所说的那三个赏金猎人——
等守卫队派人去那三人的位置搜查时，却什么也没找到。
看来那帮人早就挣脱绳子，离开那里了。
……
将擦屁股的任务甩给其他人，薇奥拉在家收拾打扮了一番，回到了塞拉家的门口。
她举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门几乎是在她敲下去的瞬间就开了。
塞拉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衬衣，头发散着，头巾歪歪斜斜地裹在头上。
她显然没睡好，脸色也比平时苍白。
在看到薇奥拉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住了。
“嗨，塞拉姐姐。”薇奥拉举起手，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啊？”
塞拉沉默了三秒。
她侧身让路，让薇奥拉进门。简单确认薇奥拉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后，扶着桌子慢慢坐了下来。
“……你去了哪里？”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薇奥拉注意到，她指尖在微微发抖。
“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
薇奥拉在塞拉对面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把在镇口说的那套“赏金猎人”版本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等薇奥拉说完，塞拉沉默了很久。
“你离开的那天晚上，”塞拉开口了，声音淡淡的，“我听见你房间窗户有动静。我以为是野猫。第二天早上叫你起床，就发现房间里没人，床铺是冷的……”
薇奥拉低下头。
“我跟着其他人找了你四五天。”塞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镇上所有地方都找了，最终只能猜测你出镇了。”
薇奥拉抬起头，看到塞拉的手握紧了桌沿，指节微微发白。
“对不起。”薇奥拉说。
塞拉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背对着薇奥拉，开始生火烧水。动作还是一如既往地平稳利落，但薇奥拉注意到，她往锅里倒水的时候，水洒了一些在灶台上。
“你还没吃饭吧。”塞拉背对着她说。
“嗯。”
“先坐着。我去给你煮碗粥。”
薇奥拉乖乖坐在椅子上，看着塞拉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塞拉姐姐的背影似乎比平时看起来更有寡妇感了。
——好想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进那件衬衣里。然后被冷冷地骂一句“别闹”。
不行，薇奥拉，克制。你回来是有目的的，不是趁现在性骚扰的。
粥端上来的时候，塞拉已经重新系好了头巾，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她把碗放在薇奥拉面前，自己坐到对面，看着她吃。
薇奥拉喝了一口粥。
熟悉的苦味和甘甜混在一起，是塞拉特有的配方，加了一些能吃的野菜调味。
“好喝。”她说。
塞拉没理她。
“塞拉姐姐。”
“嗯。”
“其实这次回来，我给你带了礼物哦？”
塞拉的勺子停在半空，抬眼看着她。
薇奥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
“打开看看吧？”
塞拉疑惑地打开纸包。
一股淡淡的、略带辛辣的清香瞬间扑面而来。
她的瞳孔瞬间凝固了，又在下一刻涣散了起来。
那是……
木天蓼。
……
塞拉醒过来时，看到的是薇奥拉的脸。
准确地说，是薇奥拉的下巴。从这个角度往上看，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意外地安静，金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扫在她脸颊上，痒痒的。
她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正枕在薇奥拉的大腿上。
“咦，你醒了？”薇奥拉低下头，冲她笑了笑。
塞拉想坐起来，但身体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四肢软绵绵的，连手指都使不上力。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衬衣歪了，领口敞开着，衣摆也从腰间扯了出来，露出一小截肚皮。头巾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别动。”薇奥拉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轻得几乎像在安抚，“你刚才突然就倒下去了，吓死我了。”
塞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木天蓼对塞拉姐姐你效果也太强了吧。”薇奥拉的手指顺着她的头发慢慢梳下去，指腹蹭过耳根，“我知道猫族很喜欢这个，偶尔像这样放松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薇奥拉指腹贴着耳根，不轻不重地揉着，顺着耳廓一路滑到耳尖，再沿着耳背的绒毛缓缓往下。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酥痒。塞拉的猫耳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向后折了一下，又弹回来。
塞拉无法反驳。她的身体确实在薇奥拉的抚摸下变得异常放松，仿佛这些天里积攒的所有焦虑、恐惧、愤怒都被那几根湿热的手指一点点揉散了。
她甚至不自觉地往薇奥拉怀里又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近似于咕噜的声响。
薇奥拉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塞拉的头顶。
“对不起啊，塞拉姐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要散在晨风里，“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把你吓成这样。”
塞拉没说话。她的耳朵尖动了动，扫过薇奥拉的下巴。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下次……至少在走之前，会给你留张字条。”
“……你还想……有下次？”塞拉终于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温暖的金色。
最后是薇奥拉先开了口：“我得走了。格蕾她还在等着我呢……总不能让它一直跟尤蒂特姐姐还有别人待在一起里。”
塞拉慢慢坐起来。头还有点晕，耳朵还有点热，但确实——不难受了。她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低着头，不让薇奥拉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去吧。”
“嗯。粥很好喝。我之后再来。”
薇奥拉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猫毛，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塞拉正抱着自己的尾巴，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下去，头巾歪歪斜斜地搭在肩上。她瞪了薇奥拉一眼，但那双眼睛里早已没了之前的淡然和克制，只剩下一点对现状的窘迫和更深处的某种柔软。
薇奥拉冲她笑了笑，然后关上门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塞拉坐在原地，慢慢平复着呼吸。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薇奥拉指尖的温度。尾巴还在一甩一甩的，完全不听使唤。
“真是的……”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打算去收拾碗筷。然而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她停住了。
咦……地上……怎么会有水……
是粥撒了吗？
真是的……
刚才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塞拉心底嘟囔着，揉着自己的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