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在赫尔梅斯家宅邸的后院里安了家。
说是“安家”，其实就是在后院草坪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圈里铺了厚厚的干草垫和几床旧棉被。
她趴在露天草地上，翅膀半展，尾巴懒洋洋地搭在草垛上，赤红色的竖瞳半阖着，活像一只晒太阳的大号灰蜥蜴。
薇奥拉每天早晚各去看它一次，不然这孩子总会展现出紧张与不安。
其实自从离开了深谙森林，格蕾的状态也日渐好转了起来。并不需要薇奥拉再去帮她补魔。
只是……它似乎真的很喜欢薇奥拉。
就这样大概过了三天。
平原镇的天气变得热了起来，后院里的草被晒得蔫头耷脑，格蕾也变得愈发懒散。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盹，偶尔翻个身，把肚皮朝天晾着，露出一片灰白色的、隐约透着粉色的柔软鳞甲。薇奥拉每次看到都忍不住上去摸两把。
“格蕾，你这肚皮也太好摸了吧。”
格蕾发出一个含糊的咕噜声，尾巴尖拍了拍地面。那意思大概是随便薇奥拉去摸。
薇奥拉蹲在她身边，手掌贴着她腹部的鳞片，慢慢抚摸着。格蕾的鼻子里喷出一团热气，舒服得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好乖好乖。”
“三小姐。”
薇奥拉回头，看见尤蒂特站在后院的拱门下面，手里拿着一封信。
“父亲那边有消息了？”
“对。”尤蒂特走过来，把那封信递给薇奥拉，“老爷回信了。龙之岛已经联系上了，那边会派使者过来接格蕾。”
“使者？什么时候到？”
“大概两天后。”
薇奥拉低头看了看信上的内容，大部分是写给尤蒂特的指示，但末尾有一行小字是给她的。
【薇奥拉，别给我惹麻烦。】
“……父亲大人是不是对我太没信心了。”
“您觉得呢？”尤蒂特面无表情地反问。
薇奥拉把信折好塞进口袋，转头看了看格蕾。灰龙也正看着她，赤红色的竖瞳里映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
“格蕾，你要回家了。”
格蕾歪了歪脑袋。她似乎还不太明白“回家”是什么意思。
两天后，龙之岛的使者来了。
那是一个高挑的女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长袍，下摆绣着复杂的银色纹路，像龙鳞，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银色的头发编成一根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皮肤很白，白到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
当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的时候，恐怕没人不会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
她此刻就那么站在赫尔梅斯宅邸的正门前，银白长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身上散发出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门卫吓得差点拔出武器，还得尤蒂特亲自出门迎接。
“欢迎来到平原镇，使者大人。”
“叫我希尔瓦蕾娅就好。”女人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太属于人间的高傲，“龙之岛外务属，希尔瓦蕾娅。奉命前来接走流落在此的幼龙。”
尤蒂特点头，侧身让路：“请随我来。”
希尔瓦蕾娅跟着尤蒂特穿过前院，绕过主宅，来到后院。当她看到趴在草地上的格蕾时，脚步顿了一下。
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这是……”
“格蕾，赫尔梅斯家暂时收留的幼龙。”尤蒂特解释，“具体情况已经在信中说明了。”
“我知道。”希尔瓦蕾娅走上前去。
格蕾抬起头。赤红色的竖瞳注视着这个银白色的同类。她的鼻翼抽动了两下，然后——
她往后缩了缩。
格蕾的身体微微压低，翅膀收拢贴在身侧，尾巴也收回来了，不像平时那样随意地摊着。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警惕的呜咽。
希尔瓦蕾娅停在三步之外的地方，蹲下身，与她平视。
“别怕。”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格蕾没有放松。她转头看向薇奥拉的方向。
薇奥拉站在后廊上，和希尔瓦蕾娅的目光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竖瞳注视了她几秒，然后希尔瓦蕾娅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你就是薇奥拉小姐？”
“呃，对。”
“感谢你照顾格蕾。”希尔瓦蕾娅微微颔首，“能跟我详细说说，你是在哪里发现她的吗？”
薇奥拉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在矮丘上采药被格蕾抓走，到洞穴里的相处，再到薇罗妮卡那帮赏金猎人的围猎。她讲得尽量详细，但也尽量省略了某些过于私人的细节。
希尔瓦蕾娅听完，沉默了片刻。
“原来如此。”她看向格蕾，“这孩子的情况，恐怕跟我预想的差不多。”
“预想？”
“她是一枚被遗弃的龙蛋。”希尔瓦蕾娅的语气很平，“龙之岛以外，还有一些离群的巨龙。他们不愿回岛，在大陆各处游荡，随心所欲，背弃传统。这些家伙四处留种，制造出了大量亚龙种。但那些亚龙大多只有力量还算得上能与龙种抗衡，却没有龙种该有的智慧。”
她顿了顿。
“这孩子……格蕾是恐怕极稀有的例外。她是一对离群巨龙生下的纯血银龙。但她也被遗弃了。”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那对巨龙遇到了意外，也许是单纯不想养育后代。”
希尔瓦蕾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冷意，“离群巨龙就是这样。自由散漫，不负责任。他们只管生下蛋，不管孵化和养育。这孩子的蛋大概是遗落在某个地方，孵化出来后被路过的贪婪之徒发现，然后才会被盯上，逃到了这里。”
龙族的鳞片、龙角、甚至血肉都是极为珍贵的素材，更别说一只活生生的幼龙了。也难怪有人会盯上格蕾。
“你说它是银龙？那格蕾为什么是灰色的？”薇奥拉问，“银龙不该是银色的吗？”
希尔瓦蕾娅看了她一眼。
“你给她起名格蕾，是因为她灰色的鳞片吧？”
“嗯。”
“那不是她本来的颜色。”希尔瓦蕾娅走到格蕾身边，伸手轻轻按在她背脊上，“这是魔力不足的体现。龙种如果长期处于魔力匮乏状态，鳞片就会褪色。”
格蕾被希尔瓦蕾娅触碰的时候，起初还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下来。希尔瓦蕾娅的手指沿着她的脊柱缓缓移动，像是在检查什么。
“而且，她出生后就没回过龙之岛吧？没有接受过任何的基础教育，只会依靠本能捕猎，然后用体内的魔力硬撑。这样下去，对她可不好。”
薇奥拉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她确实很虚弱。”
“嗯。但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希尔瓦蕾娅收回手，“回到龙之岛后，她便能从那里龙脉中汲取丰富的魔力。我们也会让她接受正规的教育。教她如何节省魔力，如何运用龙族的本能，如何……”
她顿了顿。
“如何变成人形。”
薇奥拉愣住了。
“变成……人形？”
“龙族能用魔力改变自己的身姿。”希尔瓦蕾娅抬起一只手，银白色的魔力在她掌心凝聚。她的那只手忽然变成一只满覆细密的龙爪，又在瞬间变了回来。
“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能力。化为类人的形态能大幅降低魔力消耗，也能更方便地在各个种族的社会中活动。”
“这孩子应该也能做到，只是她从没尝试过，也没人打算教她。”
薇奥拉看着希尔瓦蕾娅的人形，又转头看了看草地上那头灰扑扑的大龙。
“……格蕾变成人形的话，会是什么样？”
希尔瓦蕾娅走到格蕾身边，伸手按在她的额头上。银白色的魔力从她掌心涌出，像温热的泉水一样渗入格蕾的身体。
格蕾的瞳孔猛地放大。她的鳞片开始微微发光，灰色的表面下隐约透出银白色的光泽。她的身体开始颤抖，翅膀展开又收拢，四肢撑地又趴下。然后——
银光暴涨。
薇奥拉本能地抬手挡住眼睛。等光芒减弱后，她放下手，看向格蕾刚才趴着的地方。
草地上有一个小女孩。
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上，乱蓬蓬的，像刚从蛋壳里爬出来还没梳理过。皮肤很白，白到几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白色小裙子，裙摆拖在地上，沾了草屑。四肢纤细得像竹竿，赤着脚，脚趾头圆圆的，紧紧蜷缩着。
她抬起头。
红色的眼睛。竖瞳。
和之前那双赤红色的龙瞳一模一样。但放在这张小小的、圆圆的脸上，那双红瞳不再吓人，反而像两颗嵌在白面团上的红宝石。
好……好可爱！！！
这是薇奥拉的第一想法。
小女孩盯着薇奥拉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张开嘴。
“……啊……啊——”
她似乎还不太习惯用人类的喉咙发声。她试了叫两下，喉咙里只发出可爱的、近似于撒娇般的声响。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小巧的、白嫩的、微微颤抖的手。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向薇奥拉。
红色的竖瞳里涌上了一层水光。
她朝薇奥拉伸出手。
薇奥拉蹲下来，张开双臂。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然后一头栽进薇奥拉的怀里。
小小的手抓住了薇奥拉的衣服前襟，抓得死死的，像是怕她跑掉。白毛脑袋埋在她胸口，蹭来蹭去，带着一种极其幼稚的依赖。
薇奥拉低头看着怀里这颗银白色的脑袋，抬手摸了摸。头发又软又细，摸起来像丝绸，又像小猫的绒毛。
“……格蕾？”
“呃……啊——！”
薇奥拉抬起头，看向希尔瓦蕾娅。
希尔瓦蕾娅正注视着她和格蕾，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她似乎很亲近你。”希尔瓦蕾娅说，“龙族不会轻易亲近其他生物。尤其是银龙，天生高傲，对异族向来冷淡。但这孩子对你却不同。”
她顿了顿。
“或许是将你当成了母亲一般的存在吧。”
薇奥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白毛。小女孩还在蹭她，红眼睛半眯着，像一只终于找到暖炉的猫。
“格蕾。”薇奥拉轻声叫她。
小女孩的耳朵动了动。她抬起头，红眼睛看着她。
“你要跟这位希尔瓦蕾娅姐姐回龙之岛了哦。”
格蕾眨了眨眼。
“那里才是你的家。你可以在那里学很多东西。怎么用魔力，怎么飞，怎么变成人，怎么……”
格蕾伸出手，抓住了薇奥拉的一缕头发。
“……怎么说话。”
格蕾把她的头发往嘴里塞。
“喂——别吃！”
薇奥拉把头发抢回来，发现发梢已经沾满了口水。格蕾抬头看着她，表情无辜。
薇奥拉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抱起来。小女孩很轻，轻得像一捆晒干的草药，完全看不出原来作为巨龙的质量感。
她搂住薇奥拉的脖子，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呼出的气热热的，喷在薇奥拉的颈窝里。
“希尔瓦蕾娅小姐，”薇奥拉抱着格蕾站起来，看向银发少女，“格蕾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
“……这么快？”
“我们不想耽误时间。”希尔瓦蕾娅伸出手，“将这孩子交给我们吧。”
薇奥拉低头看了看格蕾。格蕾正揪着她的衣领，红眼睛盯着她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小女孩递了过去。
格蕾被希尔瓦蕾娅接过去的时候，挣扎了一下。但希尔瓦蕾娅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便安静下来，只是那双红眼睛一直看着薇奥拉，直到希尔瓦蕾娅把她抱进屋里。
那天晚上，薇奥拉没怎么睡着。
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格蕾那双红色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格蕾被希尔瓦蕾娅带到了宅邸门口。
她已经变回了龙形。还是那头灰扑扑的巨大幼龙，但状态比昨天好了一些。大概是希尔瓦蕾娅给她补充了魔力。
希尔瓦蕾娅站在格蕾身边，银白色长袍被晨风吹起。她看着薇奥拉从台阶上走下来。
“来送她？”
“嗯。”
薇奥拉走到格蕾面前。灰龙低下头，鼻尖凑近她，闻了闻。然后她用鼻尖蹭了蹭薇奥拉的肩膀。力道很轻，但足够把她蹭得歪了半步。
薇奥拉伸手摸了摸她的鼻梁。鳞片凉凉的，滑滑的，和第一次摸的时候一样。
“格蕾。”
灰龙的红眼睛看着她。
“在龙之岛要乖乖的。好好学怎么用魔力，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乱发脾气，别给希尔瓦蕾娅姐姐添麻烦。”
格蕾低鸣了一声。
“还有，”薇奥拉笑了笑，“等你学会说话了，记得回来看我。”
格蕾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脸。
然后，灰龙低下头，把吻部凑到自己胸口。她的利齿轻轻咬住一枚鳞片的边缘，小心地、缓慢地往外拔。鳞片连着一丝银白色的魔力细丝，被拉扯时微微发光。格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像是忍痛，又像是不舍。
鳞片脱落下来，落在薇奥拉的手心里。银白色的、拇指大小的、散发着微微温热的鳞片。不再是灰色的，而是纯粹的、明亮的银色。像一枚被擦亮的银币。
薇奥拉捧着那片鳞片，抬头看向格蕾。鳞片根部还带着一丝格蕾的体温，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脉搏般的颤动。
“这是……”
“哦……”希尔瓦蕾娅走过来，看了看她手心的鳞片，金色的竖瞳微微睁大了一些。
“她果然很喜欢你呢……将那枚鳞片好好收着吧，与龙有缘的人类之子。你与这孩子，或许还会有再见的缘分与机会。”
不用她说，薇奥拉也打算这么做。
她握着那片鳞片，感觉它微微发烫。格蕾又用鼻尖蹭了蹭她，然后转身，退到希尔瓦蕾娅身边。
希尔瓦蕾娅抬手，银白色的魔力在她掌心凝聚。她的身体开始变化，银光笼罩，等光芒散去时，一头银白色的巨龙出现在格蕾身边。
比格蕾大得多。鳞片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翅膀展开时遮住了半个天空。
格蕾展开翅膀，跟着她飞了起来。两头龙在赫尔梅斯宅邸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朝东南方飞去。格蕾回头看了一眼。那双红眼睛在晨光中亮了一瞬。
然后她们消失在了云层里。
薇奥拉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片银色的鳞片。晨风吹过，吹乱了她的金发。她抬头望着天空，看了很久。
“……下次见面，”她低声说，“你还会认得我吗？”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