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离开后的第二天，薇奥拉才背着药篓出现在了塞拉家的门口。
她特意起了个大早。换上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整整齐齐地扎好，还提前在街角的面包店买了两块刚出炉的黄油面包，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
“塞拉姐姐，早上好！”
推开门，薇奥拉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元气满满。塞拉却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面色淡然地略微颔首，就转身回柜台后面继续分拣药材了。
嗯，好像生气了，又好像没生气。
果然是因为之前的事情吗？
不过塞拉姐姐她的表情好像平时就这样……
到底有没有生气呢？
唉，女人心真是……
薇奥拉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把黄油面包放在柜台上。
“吃饭了么？给你买的。”
“放着吧。”
“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薇奥拉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发现塞拉没有要理她的意思，只好自己给自己找活干。
她走到灶台边，把锅中剩下的药材残渣捞出倒掉，洗干净药锅，又去后院把晾着的草药翻了个面。
等她忙完一圈回来，黄油面包已经不见了。柜台上只剩下一张油纸，被叠得整整齐齐。
薇奥拉笑了。
这天傍晚打烊之后，两个人坐在药铺的柜台后面吃晚饭。桌上摆着塞拉煮的蔬菜汤和硬面包，味道寡淡得像嚼纸板。
薇奥拉一边吃一边偷瞄塞拉，发现塞拉今天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塞拉姐姐？”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塞拉放下汤勺，看了她一会儿。
“薇奥拉，我要走了。”
薇奥拉的手停在半空。
“……走了？”
“再过两天吧。”塞拉把碗推到一边，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我在这个镇子待的时间够长了。按照行程，接下来该往南边去。冬临城附近最近闹流感，那边教堂的修女托人带了信来，问能不能过去帮忙。”
“……所以是去冬临城？”
“对。”
薇奥拉沉默了片刻。她早就知道塞拉是游方医生，迟早会离开。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在这个药铺里住了将近一个月，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被塞拉叫醒、白天干活、晚上在灯下听塞拉讲各种病例。
“那我怎么办？”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塞拉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表情，但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你有人可以投靠。”她说，“这里是你的故乡，你随时可以回家，回到赫尔梅斯家的宅邸。你父亲虽然嘴上严厉，但他不会不管你。”
“那多没意思。”薇奥拉撇了撇嘴。
“或者……”塞拉停顿了一下。
“或者？”
“你可以去别的地方。”
薇奥拉抬起头。
塞拉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折好的旧地图，摊开在桌面上。那是一张大陆全图，上面用铅笔标注了许多小记号，密密麻麻的，像星星散落在纸面上。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塞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过几个标注了记号的位置，“都是我走过的地方。王都、银月港、冬临城、白垩堡、翠石谷……每一个地方都有不同的病症，不同的风土人情，不同的知识。”
“游方医生的本事不是坐在一个地方就能学到的。”她看着薇奥拉，“你已经足以独当一面了。但如果你真想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光待在平原镇不够。”
薇奥拉盯着那张地图。
“你是说……让我自己出去闯？”
“我没有让你做什么。”塞拉收回手指，“我只是告诉你有这条路可以走。”
薇奥拉沉默了很久。
她考虑过跟塞拉一起去冬临城。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了。
塞拉是去干活的，不是去带孩子的。她跟过去只会给塞拉添麻烦。而且说实话，她不想让塞拉觉得她是个离不开人的包袱。
她想去别的地方。
她想去看看这个世界。
她十六岁。算上前世的知识，她已经三十岁了。就算只在这个世界，十六岁也已经可以独立了。
于是，薇奥拉做了个决定。
“塞拉姐姐，我想出去历练！”
塞拉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
决定出发前，薇奥拉回了趟赫尔梅斯府邸。
她踏进大门的时候，母亲赛琳娜正站在前厅桌边，跟管家核对一摞账单。听到脚步声，赛琳娜抬头看见她，先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你还知道回来？我听尤蒂特说，你要出远门？”
消息传得真快。薇奥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八成是塞拉提前跟尤蒂特打了招呼。
“嗯。想去外面看看。”
赛琳娜把账单往桌上一放，快步走过来，先摸了摸她的脸，又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一个人？”
“嗯。我有地图，有药，也学了点本事。路上小心一点就是了，沿着官道走，应该没那么多危险。”
“你当出门是去集市看热闹？”赛琳娜瞪她，语气急起来，“外面那么乱，路上什么人都有。你一个女孩子——”
她说到一半又停住，像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最后只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薇奥拉被她说得有点心虚，正想开口，母亲却先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布包。
“过来。”
薇奥拉走过去。赛琳娜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崭新的银币，还有一枚小小的银质徽章。徽章上刻着赫尔梅斯家的银蔷薇纹样，在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这几枚银币你拿着，给你金币容易遭人惦记。这些省着点花，别乱买那些没用的。住店要挑正经的，吃饭别省，饿着肚子要生病，没钱了就去驿馆给家里写信。”
“家徽也收好。万一遇到麻烦，找当地贵族官员，把这个给他们看。赫尔梅斯家的名字，在大城市里还是能派上点用场。但别主动惹事，给你爸丢脸，听见没有？”
薇奥拉捧着那个布包，有点愣。
她母亲平时很少跟她说这么多话。在她的印象里，赛琳娜永远优雅从容，甚至就连让自己去教习院，也是她出的主意。
可现在，母亲站在她面前，眉头皱着，嘴角抿着，像个普通人家送女儿出远门的妇人，明明担心得要命，却还要硬撑着说些琐碎话。
赛琳娜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又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却有点抖。
“你父亲在王都，工作那边走不开。我昨天刚给他写了信，现在不知道有没有收到。”赛琳娜顿了一下，“但我想，他肯定也会支持你的。所以我提前让女仆们给你准备了行李。你去后院看看。”
“母亲……”
“去吧。”赛琳娜低头看着桌面，声音像是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但尾音有点哑，“出去了注意安全。”
薇奥拉抱着布包转身往后院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别像你父亲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他那人，人在王都还什么都往心里搁。”
薇奥拉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后院比平时热闹得多。
尤蒂特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正指挥几个侍从把东西分装进两只结实的帆布行囊。她看到薇奥拉走过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来验收。
“三小姐。”
薇奥拉走到近前，看着地上那只大行囊和一只小背包。大行囊鼓鼓囊囊，旁边还有一个防水的油布卷，里面裹着睡袋和薄帐篷。
“这里面是什么？”
“大行囊里是换洗衣物、干粮、水囊、基础药品、备用的鞋子、一把匕首、一卷绳索、一盒火种。”尤蒂特合上清单，看着她，“还有一件你母亲让放的厚外套。北边冷。小包你随身背，放贵重东西和常用药。”
“商队后天一早经过镇口，捎你到北边的小镇。大件他们会带，你只需要收拾好自己的随身小包。分不清楚方向就别瞎逞能，跟着商队走。”
薇奥拉盯着那两只行囊，有点说不出话。
“尤蒂特姐姐……”
“还有这个。”尤蒂特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递给她。剑鞘是深褐色的皮革，剑柄裹着防滑的丝线，比尤蒂特自己那把雷纹长剑短得多，也轻得多。
“诶，我不会用剑诶……”
“这不是不是用来战斗的，是拿来装饰的。”尤蒂特把短剑塞进她手里，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随时带着这个，坏人看见了也会斟酌着该不该对你下手。”
薇奥拉忍不住笑出声来。尤蒂特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抬手招呼侍从把最后一袋干粮塞进大行囊。
“老爷那边，您不用专门去王都。”尤蒂特走到薇奥拉身边，压低声音，“夫人昨天已经派人送信过去了，但王都路远，信使还没回来。老爷现在还不知道您要走。您别等回信，免得耽搁行程。”
薇奥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剑，又抬头看了看尤蒂特。银白轻甲的女骑士站在晨光里，短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紫色瞳孔倒映着院子里忙碌的侍从和那只鼓鼓的行囊。
“他要是知道了，会生气吗？”
尤蒂特看了她一眼：“……这得您自己去想。”
果然是很有尤蒂特风格的回答。
忽然，薇奥拉抱了尤蒂特一下。尤蒂特僵住了。
“……小姐，您干什么？”
“告别拥抱啊。”
“不用。”
“用的用的。”薇奥拉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尤蒂特姐姐，谢谢你这么多年照顾我。虽然你老是电我，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尤蒂特的耳朵尖微微发红。她把薇奥拉推开，清了清嗓子。“您……您之后想好去哪里了么？”
“你不是让我跟着商队往北走嘛。北边那座离这里最近的小镇……叫什么来着……”
“铁炉镇。”
“对，铁炉镇，就去那里！”
“到了那边，不要乱来。”
“我什么时候乱来过？”
“……”
“……”
“咳咳……那是过去的事了。”薇奥拉轻咳两声，“我改邪归正了。”
虽然“改邪归正”这四个字用在一个自己身上多少有点微妙，但管他呢。气氛到了就行。
薇奥拉又与众人随便聊了几句，这才灰溜溜地跑出了后院。身后隐约传来尤蒂特极轻的一声叹息，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
该道别的地方都道别了，现在……
只剩下一个地方没去了。
当天晚上，薇奥拉出现在了夜莺馆门口。
红色的灯笼挂在门楣上，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琴声和笑声。她站在街对面，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分配到女骑士的哥布林。
……这个比喻好像有点奇怪。但管他呢，薇奥拉可不管这些。
“诶呀，这可不能怪我……”
她洋洋得意地嘟囔着，“过两天就走了，好一段时间回不来，不来告个别怎么行！”
“告别仪式”？不对，应该叫“壮行会”。对，壮行会。
薇奥拉深吸一口气，推开夜莺馆的门。
“姐姐们！我来啦！”
门内传来一阵惊喜的笑声。
——啊，果然，还是这里最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