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拉抵达铁炉镇后的第一个感受,就是这里要比平原镇冷得多。
商队的马车翻过最后一道矮丘时,北风就裹着铁锈和煤烟的气味扑面而来,毫不客气地钻进她的领口和袖口。
她打了个哆嗦,把母亲塞进行囊的那件厚外套翻出来裹上,还是觉得膝盖以下凉飕飕的。
“这地方……是不是有点太冷了。”她缩在马车角落里喃喃自语。
商队头领是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似乎常年在北郡的各个城镇之间跑买卖,对这一道的状况早有了解。
他回头看了薇奥拉一眼,咧嘴笑了:“这还叫冷?是还没见过这里的冬天!”
“到了那时候,铁炉镇的井口能冻得只剩个碗口大的窟窿,那都算天气暖和!辘轳架上垂着一尺长的冰锥子,谁去打水都得先拿棍子敲掉,不然打水时掉下来,这水桶就不用要了。底直接砸穿喽!”
“……”听着男人的述说,薇奥拉只庆幸自己没有拖到等更冷的时候再出门。
商队的马车就这么沿着一条被煤渣铺得发黑的道路驶入镇子。铁炉镇比她想象中大一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矿石和焦炭的味道,从四面八方传来叮叮当当的锻打声,长久不歇。
矿工、铁匠、商人、车夫、冒险者。人类、兽人、亚兽人、矮人……各类职业与种族的行人在街道上穿梭。薇奥拉从马车里探出头,眼睛四处乱转。
“哦哦……好多壮实的姐姐。”
男人让商队停在镇中心广场边上,跳下车,帮她把行囊从车后搬下来,随口叮嘱:“好了,小姑娘,自己找个旅店住下。铁炉镇不比平原镇,三教九流都有,别乱跑,天黑之前回屋。”
“我知道啦。”薇奥拉乖巧地点头。
商队头领看了她一眼,总觉得这姑娘嘴上答应得爽快,实际上未必会当回事。但他只是个跑商的,也管不了那么多,转身去卸货了。
薇奥拉背着随身的小包,拖着大行囊,站在广场边缘,茫然地左右看看,正有点发愁今晚该去哪儿落脚,忽然听见一阵格外清脆的锻打声。
叮——当——叮——当——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妙的节奏感,像是什么东西在炉火里蹦蹦跳跳。
薇奥拉循声望去。
在广场东侧,刚好就有一间敞着门的铁匠铺,炉火橙红,热浪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一个少女正站在铁砧前打铁。
她看起来和薇奥拉差不多年纪,红棕色的短发被汗水粘在额角,脸上蹭着一道煤灰,眼睛是亮蓝色的。皮围裙下穿着短衫,手臂纤细却线条结实,抡起锤子时干脆利落,火星四溅,像在她身边炸开一圈小小的烟花。
薇奥拉呆住了。
行囊从手里滑下去,砸到脚背上。
“呜——”
她抱着脚跳了一下,但眼睛还是没从那个少女身上移开。
这、这就是第一次出远门的新手福利吗?铁与火中的铁匠美少女?异世界,你好温柔!
少女显然注意到了门口那道过于直白的视线。她停下锤子,把铁钳往水桶里一放,滋啦一声白雾腾起。她拿毛巾擦了擦脸,大步走过来,笑得毫无防备。
“哟,客人,看入迷啦?对锻造感兴趣?还是想订把剑?菜刀也行哦!”
“啊、我、我只是……”薇奥拉猛地回神,慌乱地摆手,“我觉得你打铁的样子很厉害……不是,很帅……不是,很有气势!”
少女眨了眨眼,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对吧?我也觉得我超厉害!”她叉腰挺胸,“我叫托莉,铁匠铺的学徒,也是未来铁炉镇第一铁匠!你呢?”
“薇奥拉。游方医生、或者牧师……大概。”
“大概?”托莉歪头。
“就是,嗯,天赋是牧师,但跟着医生当了一个月学徒。”薇奥拉含糊道。
“嘿诶……那你跑到这间铁匠铺是为了什么?”托莉说着,又打量了她一眼,“话说你这外套看着不像本地货。外乡人?”
“嗯,今天刚到这里。”
“哦——难怪。”托莉恍然大悟,然后热情地拉住她手腕,“来来来,给你看看我刚打的!”
薇奥拉被拽到铁砧旁。托莉拿起一块还温热的铁片,兴致勃勃地讲火候、淬火、折叠锻打。薇奥拉一个字都没听懂,但看着托莉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她莫名觉得——
嗯,听不懂也没关系。可爱就是正义。
“你如果真想学,我可以教你基础。”托莉拍着胸脯,“虽然你胳膊细了点,但打铁嘛,气势最重要!”
“啊?我其实没说要学……”
“那就是想订东西?坩埚?法杖?还是钉头锤?”
“也不是……”
“那就是单纯被我的帅气迷住了。”托莉自信总结。
薇奥拉:“……无法反驳。”
托莉哈哈大笑。
氛围正好,火炉的热量驱散了北风的严寒,两人就这么在铁匠铺门口聊了起来。
从铁炉镇的冬天聊到北郡的商队,从矿石聊到平原镇的药铺。托莉说话又快又直,笑起来像炉火一样暖。薇奥拉原本还有点拘谨,没过多久就被她带着节奏跑,甚至开始吐槽这镇子冷得不像人住的地方。
“话说回来,你住哪儿?”托莉忽然问。
“不知道。”薇奥拉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大行囊,“我刚到,还没找旅店。”
“那你站在这里看打铁看半天?”托莉瞪大眼,随即又笑,“算了,我告诉你。广场北侧那栋三层石楼,招牌上画着一只举着锤子的熊,看到了吗?”
薇奥拉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那家叫‘铁砧与熊’,镇上最正规的旅店。价格公道,床铺干净,老板娘玛尔塔大姐也是个好人。你就说托莉介绍的,她不会坑你的。”
“谢谢你,托莉。”薇奥拉真心实意地说。
“客气什么!”托莉挥挥手,又跑回铁砧前,拿起锤子,“安顿好了再来玩!我白天一般都在这里叮叮当当。你要是改变主意想学打铁,我还能给你留个小锤子!”
告别了铁匠少女,薇奥拉拖着行囊往广场北侧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托莉已经重新开始打铁,短发在炉火映照下翘起一撮,锤声清脆。
“……托莉吗?”
薇奥拉小声嘀咕,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没想到自己才刚来到这座城市,就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这趟旅程,说不定会很顺利呢~
这么想着,薇奥拉背着随身的小包,拖着大行囊,走进了“铁砧与熊”。
旅店一楼是个热闹的酒馆。长桌旁坐满了矿工和铁匠,大杯大杯地灌着麦酒,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空气中飘着烤肉和啤酒的味道,混着汗味和铁屑味,熏得薇奥拉鼻子发痒。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体格壮硕的女人,大概四十来岁,红棕色的头发盘在脑后,手臂粗得能徒手掰开铁矿石。她正用一块布擦着杯子,看到薇奥拉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住店?”
“嗯。单间,住几天还不确定。托莉介绍我来的。”
“托莉?”女人挑了挑眉,“那丫头倒是会拉客。我这一晚十枚铜币,包早餐。押金八枚铜币。”
薇奥拉掏出母亲给的银币。女人找零时多看了那枚银币两眼,又看了看薇奥拉身上那件料子明显不便宜的厚外套。
“外乡人?从哪儿来的?”
“平原镇。”
“一个人?”
“嗯。”
女人没再多问,把钥匙递给她。“二楼左转第三间。吃饭的话,楼下酒馆随时有热食,晚餐另算。水房在后院,要洗澡的话晚上八点之前去,过了点就没热水了。”
“好的,谢谢老板娘。”
“叫我玛尔塔大姐就行。”
薇奥拉抱着钥匙上了楼。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广场,能看到对面商铺的烟囱。床铺果然干净,被褥虽然旧但没异味。
她把行囊往地上一丢,整个人扑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到了……”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被烟熏出的浅灰色痕迹。
然后,一片空白。
刚才一路奔波,忙着赶路、找旅店、办入住,脑子一直没停下来。现在安顿好了,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虽然自己自称是游方医师,她想来没人会听完自己的一面之词,便安心让这么一个年轻丫头为自己看病吧?
那要去冒险者公会接任务吗?她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
【薇奥拉·冯·赫尔梅斯】
【职业:嬗变 牧师】
【技能】
·强化(嬗变)
·愈合
·魔力补充
算上那个不知道何时解锁的新技能,她但目前总共也就三个能力。而很巧的是,其中居然有足足三个是辅助类的呢。
“唉……”
薇奥拉长叹一口气。
作为牧师却连一个圣光魔法都不会,近身格斗技巧也约等于零,唯一的实战经验就是跟薇罗妮卡那场靠耍流氓赢下来的对决。
让她去接冒险者的任务,不找一个大腿组队的话,怕不是送菜上门。
那去铁匠铺找份活干?她这细胳膊细腿的,抡铁锤大概抡不了三下。
去酒馆当陪酒女?
嗯……如果顾客都是漂亮姐姐的话她倒是乐意之至,不过事实显然不是这样。而且玛尔塔大姐看起来也不像是缺人手的样子……
薇奥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经过一个月的锻炼,已经不再是当初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嫩状态了。但跟常年做粗活的人比,还是太细腻了。
“我到底能干什么……”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从前在平原镇的时候,她可以住在塞拉的药铺里当学徒。有塞拉兜底,有尤蒂特善后,有父亲的名头撑着,再怎么样也翻不出大浪。
可现在离开了那一切,她才发现自己就像一只被从窝里丢出来的家养宠物,除了长得好看了点,其他什么都不会。
——额啊,本小姐居然是个废人吗?
这种事出来才意识到会不会太晚了些?
薇奥拉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发呆,肚子却在这时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她再次叹了口气,决定不要在想这些东西,还是填饱肚子要紧。
离开房间下楼。
酒馆里比楼上更吵。薇奥拉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黑面包、炖肉和一杯热水。她本来想顺便问问玛尔塔镇上有没有什么适合自己干的活,可还没开口,旁边一桌矿工的争论就钻进了耳朵。
“三号矿井那事,伤者送哪儿去了?”
“还能哪儿,格罗特老头那儿。小托姆腿被咬了一大口,血止都止不住。”
“老杰克呢?”
“手指被砸断了两根,已经接上了,人没什么大碍。可小托姆……听说伤口发黑,烧得说胡话了。”
“格罗特怎么说?”
一个矿工重重放下酒杯,声音压得很低,却更让人心里发沉。
“他说再这样下去,他可管不了。要么截肢,要么只能去神殿找神官帮忙。”
“找神官,那得花不少银币吧?”
“没办法,谁让他倒霉……”
薇奥拉的手停在面包上。
“唉……你说这叫什么事。冒险者公会呢?不是贴了委托吗?”
“贴了。可谁去?这可不是简单的讨伐委托,那些家伙躲在废弃矿道里,黑咕隆咚的,冒险者们疯了才会去接……”
“就算是这样……唉,好歹派个治疗师来帮忙啊,现在能治伤的只剩老格罗特一个。”
“格罗特老头哪儿行啊?他那么大岁数了,就算医生的本事还没忘光,手抖成那样也不行吧?”
“那能怎么办?总比没有强。”
薇奥拉慢慢咬了一口面包,心不在焉地嚼了两下。
废弃矿井的不明魔物。受伤的人。医疗人员稀缺。真是不管哪里都有本难念的经……
她下意识想到了自己的【愈合】。也许……能帮上一点忙?可她又不敢确定。她这种半吊子,贸然过去说打算帮忙,说不定只会添乱。
她站起来,又停住。
算了,还是别搅这趟浑水了。
明天去找托莉,了解一下镇上的状况。
薇奥拉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回房。
北风敲着窗框,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已经停了,但她的耳边仿佛还残留着托莉挥锤时的节奏。
那个笑得像火星一样噼啪作响的少女,是本地人,肯定了解不少镇上的情况。而且——
朋友这种时候,不就是用来商量的吗?
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