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郡的清晨比夜里还要难熬。
当薇奥拉睡醒时,她试着被窝里伸出手,探了探空气,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做了一个违背祖宗决定。
她这辈子就住被窝里了。
就这样,薇奥拉在被子里蜷了整整一刻钟,直到肚子与膀胱发出双重抗议,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把外套、围巾、手套一件件套上,下楼上厕所吃早饭。
玛尔塔大姐大概在准备中午的食材,看见薇奥拉下来,往厨房方向努了努嘴。厨房门口摆着一口大锅,里面是热腾腾的燕杂炊粥。旁边还有一小篮黑面包和几块咸肉。
“随便吃。早餐算在房钱里了。”
“谢谢大姐。”
薇奥拉也没客气。盛了一碗粥,坐在离窗较远的位置慢慢吃。粥很稠,咸肉很硬,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暖烘烘的。她一边嚼一边往广场对面看,铁匠铺的烟囱正往外冒烟,炉火已经点上了。
这么早就开工了?
她三口两口把剩下的粥灌完,裹紧外套出了门。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但广场不大,几步路就到了铁匠铺门口。
炉火的热浪扑面而来,一瞬间仿佛从冬天跨进了春天。
托莉果然在里面。她今天把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额头上还是蹭着一道煤灰,正弯腰往炉子里添炭。
“托莉——”
“哟!薇奥拉!”托莉回头,眼睛一亮,“来得正好,快来快来!帮我拉一下风箱!”
“诶?”
“快快快,炉温不够了,这批铁要废了。”托莉不由分说,一把拽过薇奥拉,把她按在风箱拉杆前,“就这个,一推一拉,别停啊。节奏均匀点。”
薇奥拉从来没拉过风箱。她试着推了一下,拉杆比她想象的重得多,整个人差点扑上去。
“用腰的力,别光用手臂!”托莉在旁边指导了一句,又转身去照看炉火。
薇奥拉咬着牙,双手握住拉杆,一下一下地推拉。风箱呼呼地响,炉火渐渐窜高,橙红色的光映满了整个铺面。托莉夹起一块铁片伸进火里,火星噼里啪啦地往上窜。
“对,就这样,别停!”
薇奥拉感觉自己像头拉磨的驴。但托莉的节奏很快,她根本顾不上抱怨,只能拼命跟上。推拉、推拉、推拉……手臂开始发酸,腰也开始发酸,额头居然渗出了汗。
北郡的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却被炉火的热浪顶回去,在铺子门口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冷暖分界线。薇奥拉站在分界线内侧,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被慢火烘烤。
“好,停!”
托莉一声令下,薇奥拉整个人瘫在拉杆上,大口喘气。
“体力还行嘛,坚持了快半刻钟。”托莉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挺满意,“比我想的强。”
“你、你每天……都这么干活?”薇奥拉喘着气问。
“差不多吧。得亏现在天气凉快了。如果是夏天,那可受罪了,简直得把人给烤化了。”托莉说着,拿起铁钳夹住烧红的铁片,放到铁砧上,开始锻打。
叮——当——叮——当——
熟悉的节奏敲击声再次响起,锤声清脆,节奏分明。
薇奥拉靠在风箱旁边,看着托莉的背影,突然觉得她今天打铁的样子比昨天更帅了。
大概是因为自己亲手拉过风箱,知道那有多累。
“所以,”托莉头也不回地开口,“你今天来找我干嘛?果然打算来学打铁?”
“啊,不是。我就是想问问你,镇上有没有什么适合我干的活。”
“干活?”托莉的锤子停了一瞬,又继续落下,“你不是医生吗?游方医生什么的。”
“嗯……是,也不算。我跟着平原镇的医生当了一个月学徒,基础的伤口处理、包扎、开药方这些还是会一些的。但经验不多。”薇奥拉老实交代,“我想找个地方,能让我练练手,顺便赚点饭钱。”
托莉放下锤子,转过身来,用毛巾擦了擦脸。她盯着薇奥拉看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给人包扎过吗?”
“包过。”
“处理过重伤吗?比如断手断腿什么的?”
“呃……没有?”
毕竟在平原镇,重伤都会去神殿找神官治疗。
“没有啊……”托莉遗憾地叹了口气,但嘴角还是翘着的,“不过问题不大。你有治伤的魔法吗?”
薇奥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托莉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你干嘛不早说!镇上就一个医生,老格罗特,七十多岁了,根本顾不过来。矿场的矿工三天两头出事,每次都要去他那儿排队,根本来不及。你来的正好。”
托莉大手一挥,已经解下了皮围裙,“走,我带你去矿场看看。那边的工头我认识,他要是知道你能去帮忙,肯定高兴坏了。工钱应该也能谈。”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炉子我封一下就行。”托莉已经拿起旁边的外套往身上套,“矿场在镇子西郊,走过去大概一刻钟。”
薇奥拉被她连拉带拽地拖出了铁匠铺。北风再次扑面而来,但这一次,她居然没感觉有那么冷了。
是因为身边有一颗小太阳陪着么?
唉……真是的。天真活泼到这种程度,简直像犯规一样。
就连薇奥拉,都难得地对自己之前竟对这孩子起过邪念这件事,生出了一丝负罪感。
——当然,只有一丝。
不过有了这种佐料,眼前的少女却貌似变得更美味了?
托莉走路很快,步子又大又稳,薇奥拉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话说回来,你昨晚睡得好吗?”托莉边走边问。
“还行,就是早上差点起不来床。”薇奥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你们的这里也太冷了吧?明明离平原镇也不算很远,为什么差距会这么大呢?”
“哈,应该是地势问题吧。”托莉抬手往北边和西边指了指。远处灰蓝色的山脊横在天边,像一道歪斜的墙,“铁炉镇在北郡西边,背靠寒铁山脉。北面有个大隘口,正对着冻原,冬天冷风从那儿灌进来,顺着山谷往下冲。镇子又窝在山坳里,冷空气沉在谷底,散不出去。平原镇在南边平原上,地势开阔,暖风从南边吹过来,中间被山一挡,当然不一样。”
“怪不得。”薇奥拉缩了缩脖子,“明明地图上没隔多远。”
地图上近,走起来可全是山。”托莉耸了耸肩,又骄傲地挺起胸,“不过那还是铁炉镇好。地方大,人够多,热闹。冷算什么!习惯了就好。”
她说着,拐上一条往西去的石板路,“对了,玛尔塔大姐人还不错吧?”
“嗯,虽然有点吓人,但人挺不错的。”
“我就说吧!”托莉高兴地拍了一下巴掌,“玛尔塔大姐看着凶,其实特别热心。以前我师父还在的时候,冬天炉子坏了,她还帮我们修过烟囱。”
“你师父……?”
“去世了。两年前。”托莉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薇奥拉注意到她的步子慢了一瞬,“昨天没顾上跟你说。不过没事,铺子现在一个人也能行。”
薇奥拉没有接话。她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正在气氛逐渐变得尴尬,薇奥拉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时,托莉突然加快脚步,指着前面喊:“到了!”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矿区。几排石砌矮房围着一座巨大的矿洞口,洞口架着木制井架,绞车和铁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矿工们推着矿车进进出出,灰扑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眼珠子是亮的。更远处还有几个小一些的矿洞,零零散散分布在山坡上,像是大地上的几道黑色伤疤。
“这边是主矿区的附矿,产量不高,但矿层浅,安全一些。”托莉一边往里走一边介绍,“工头是哈根大爷,人糙了点,但心不坏。你等会儿别怕他,他凶是凶,但从不亏待干活的人。”
“嗯。”
薇奥拉跟在她身后,刚走进矿区栅栏门,就听见前面一阵嘈杂。
“让开!都让开!”
“医生!快去叫格罗特!”
“快!他快不行了!”
托莉脚步一顿。薇奥拉差点撞上她后背。
几个矿工抬着一副临时搭的木板担架从矿洞口冲出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矿工服的前襟被血浸透了,黑乎乎的,看不清具体伤在哪里。抬担架的人脸上全是惊慌,后面跟着好几个矿工,一边跑一边喊。
“又出事了!”托莉脸色一变,抓住一个跑过的矿工,“怎么回事?”
“三号矿道!还是那群家伙!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
“又是它们?”
托莉咬了咬牙,转头看薇奥拉。
薇奥拉已经蹲到了担架旁边。伤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矿工,面色苍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左腿从膝盖往下缠着破布条,血还在往外渗,布条已经被浸透了,滴答滴答落在碎石地上。
“腿被咬了。”薇奥拉快速扫了一眼伤口位置,“大血管可能破了。再这样流血,撑不了多长时间。”
她抬头看那几个矿工。“医生在哪,多久能到?”
“在镇子南边,已经去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赶过来!”一个矿工急得直跺脚。
考虑到路程,就算加速从城里赶到这边,恐怕也得小半个时辰。
薇奥拉脑子里飞快算了一下。这人的失血量,加上天冷、路远、颠簸,根本撑不到。
“托莉。”
“嗯?”
“帮我把他抬到里面的屋子里去。找个干净的地方,有热水最好。”
托莉愣了一下,随即一点头。“行。你们几个,听她的,把人抬到工棚里去!快点!”
此时的矿工们也管不了那么多,七手八脚地抬起担架,往最近的石屋跑。薇奥拉一边走一边脱外套,把母亲给的那件厚外套随手塞给托莉。
“帮我拿着。别弄脏了,很贵的。”
托莉接住外套,看着薇奥拉卷起袖子、露出那截细白的小臂,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外乡姑娘,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你行吗?”托莉忍不住问。
薇奥拉在伤者旁边蹲下,伸手按住伤口上方,感受着掌心下微弱的脉搏。她的手很稳。
“不管怎么样……”薇奥拉咽了口唾沫,“试试看吧。”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暖光,融进血肉里。
——不管怎么说,先止血。
【愈合】——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