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光从薇奥拉的掌心缓缓渗出,像呼吸一样贴近伤口。
血渐渐被止住了。
破布条下,那道狰狞的撕裂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翻卷的皮肉一点点合拢,仿佛一张嘶吼的嘴,被无形的丝线悄然缝合。
大血管重新接上,出血停了。原本要命的撕裂伤,也变成了“稍微有些严重,但能养好”的外伤。
薇奥拉收回手,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点累呢。
她眨了眨眼,稳住微微发晃的身形。
“好了。”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哑,“血止住了。但还没愈合,需要上药。我带了行囊里有——”
她忽然想起来,行囊还在旅店房间里。
“——有些常用药,但没带在身上。”
周围的矿工们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直到这时才齐刷刷地回过神来。那个刚才急得跺脚的矿工瞪着薇奥拉,嘴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这……这就完了?”
“完了。但后面还需要处理。”薇奥拉站起来,膝盖一软,被托莉从旁边一把扶住。
“你没事吧?”托莉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担忧,但那双亮蓝色的眼睛里还混着别的东西。薇奥拉说不好那是什么,但她觉得像是——惊讶,和某种刮目相看。
“没事,就是有点脱力。”薇奥拉把重心靠在托莉身上,缓了几秒,“你帮我跑一趟,去旅馆二楼左转第三间,我床头有个牛皮小包,里面是各种工具和药膏,能帮我过去取一下吗?”
“我——”托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担架上那个已经不再往外渗血的矿工,咬了咬嘴唇,“你一个人在这行吗?”
“这地方又跑不了。”薇奥拉扯了扯嘴角,“再说了,你是本地人,熟悉道路。”
托莉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一点头:“好。你等着。”
她转身就跑,外套都没顾上穿,红棕色的短发在风里翘着。薇奥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矿区栅栏门外,才慢慢在担架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她的腿在抖。
魔力消耗比她预想的要大。毕竟她虽然觉醒了天赋,但一直没锻炼过自己的魔力。
薇奥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暖光的余韵,像是铁片刚从炉火里取出来时那种将熄未熄的橘红。
“小姑娘。”
薇奥拉抬头。一个身材敦实的老矿工从矿洞口的方向走过来,胡子花白,脸上刀刻似的皱纹里嵌着煤灰,一双眼睛却精亮。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手里拄着一根铁头拐杖,敲在碎石地上笃笃作响。
“格罗特老头?”薇奥拉猜。
“哈根。”老矿工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了看担架上的伤者,又看了看她,“我是这边的工头。你刚才用的,是神术吧?”
“算是……吧。”
“算是?”哈根挑了一边眉毛,那道粗眉毛像是要飞出去。
“我的天赋是牧师……但并没有加入神殿。”薇奥拉老老实实承认,“不过刚才用的,确实是牧师的治愈。”
哈根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粗糙的大手掀开伤者腿上的破布条,看到底下已经不再流血、正在缓慢收口的伤口。他的拇指在伤口边缘按了按,伤者闷哼了一声,但眼皮颤了颤,没醒。
“喂。”哈根拍了拍伤者的脸,“醒着吗!?”
伤者的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看来已经醒了。”哈根直起身,铁头拐杖在地上笃地一敲,转头看向薇奥拉的目光变了,“你救了他一条命。”
“还没救完。”薇奥拉实事求是,“后续还得上药、防感染。我只是止了血,把大血管接上了。但伤口本身还没完全愈合。”
“那也够了。”哈根挥了挥手,像是把她的谦虚一把推开,“你从哪儿来的?”
“平原镇。”
“来铁炉镇干嘛?”
“找活干。”
哈根哼了一声,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转头扫了一圈周围那些还在发愣的矿工,粗着嗓子喊:“都杵着干什么?该干活的干活,该抬人的抬人。把人抬到暖和的地方,给他垫高腿。热水烧了吗?还不快去!”
矿工们这才活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担架重新抬起来,往最近的石屋走。哈根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小姑娘,跟我来。”
薇奥拉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她跟在哈根后面,走进那间工棚。
棚屋里生着炭火,比外面暖和不少。伤者被安置在一张用木板搭的简易床铺上,有人已经端来了热水和干净的布。薇奥拉洗了手,检查了伤口,把嵌在皮肉里的碎布和煤渣一点点挑出来。
没有麻药,伤员疼得醒了过来,咬着牙哼哼,但没叫出声来。薇奥拉一边清理一边和他说话,问他的名字,问他在矿上干了几年,问他家里还有谁——大部分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那人的回答从含糊逐渐变得清楚,甚至能骂两句娘了。
很好,意识逐渐恢复是好转的迹象。
托莉跑回来的时候,薇奥拉已经把伤口清理干净。托莉把包递给她之后就站在旁边看,没有出声。薇奥拉给伤员上药时的动作很稳,和拉风箱时那个瘫在拉杆上大喘气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果然是专业的呢。”托莉小声说。
“嗯,是我的老师教的。她说上药和给面包抹上黄油其实差不多,就是面包疼的时候不会叫出来。”
托莉噗地笑了一声,随即捂住嘴。
哈根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那双精亮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薇奥拉的手。
等处理好伤口、重新缠上绷带,薇奥拉已经满头大汗。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对哈根说:“后面的恢复要靠养。他至少半个月不能下矿。如果发烧的话,可以去‘铁砧与熊’找我,我只要还没走就能帮忙。”
“你住在玛尔塔那儿?”哈根问。
“嗯。”
“行。”哈根顿了顿,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几串铜币,递过来,“今天的诊金。不多,但矿上就这条件。”
薇奥拉看着那几串铜币,没有立刻接。
“我还没正式出师。”她说。
“不管怎样,你把人命捡回来了。”哈根把那几串铜币往她手里一塞,“拿好。明天能来矿上帮忙吗?”
薇奥拉愣了一下。
“矿上三天两头出事。城上的医生老格罗特太老了,一个人忙不过来。”哈根用拐杖敲了敲地面,“你是牧师,还是医生,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管。你能治伤救人,这就是矿上最缺的。工钱我按正式治疗师的标准给你开,按伤员数量和具体伤情算钱。你干不干?”
薇奥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币,又抬头看了看哈根。老矿工的表情认真得很,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我干。”她说。
哈根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行。明天早上早点过来。三号矿道的事还没完,我们需要一个能第一时间治伤的人跟着。”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下来,“这半个月已经是第四次了。”
“第四次?”薇奥拉皱起眉头,“什么魔物?这么猖獗?”
哈根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工棚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那几道黑色的矿洞口。北风把他的花白胡须吹得乱晃。
“不是魔物……”他嘟囔了句,忽然又问 “你知道铁炉镇为什么叫铁炉镇吗?”
“因为盛产铁矿?”
“没错,所以这座镇子上的炉火从来没熄过。”哈根转过身,“镇子建在矿上,矿脉从底下一直延伸到寒铁山脉深处。我们挖了三百年的矿,底下有什么东西,老一辈心里都有数。”
“什么东西?”
“地穴蛛人——一种名为阿拉克涅的亚人种族。”哈根说,“我们叫她们蛛人。住在矿脉最深处,很少到地面上来。我们挖我们的浅层矿,她们过她们的日子,一直都相安无事。”
“早年间矿上出过几回事,塌方、透水,那些蛛人还会从底下给我们传递消息。她们比我们更懂地下的动静。所以我们这边逢年过节,也会往深层矿道口送些盐巴、铁器。她们收下,隔几天会在老地方留几块亮晶晶的矿晶,算是互相回礼。”
薇奥拉隐隐猜到了什么。“那现在呢?”
“现在?”哈根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现在她们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忽然开始袭击下矿的矿工了。”
他顿了顿,铁头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磕。
“那些家伙虽然不会直接杀人,但情况却完全没好多少。她们会释放眷养的魔物袭击工人,掀翻矿车,摧毁矿道,堵死一切下去的道路。”
没有派人去调查吗?”薇奥拉问。
“派了。没用。”哈根的声音干巴巴的,“只知道她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可我们连她们要找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搞?”
托莉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哈根大爷,之前应该还没有这么严重吧,怎么听你说的好像——”
“没错。三号矿道快守不住了。”哈根说得直白,“她们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强硬了,一步一步的。我们打不过,也谈不了。矿主那边打算封了三号矿道,不挖了。”
“封了?那底下的矿怎么办?”
“三号矿道连着主矿脉的分支。封了那条道,主矿区的产量要掉两三成。三百个矿工得走几十个。”
“那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啊!”托莉急了,“工会的人呢?冒险者公会那边怎么说?”
“冒险者?他们只接讨伐魔物的委托。那些蛛人可不是魔物,这种麻烦的委托没人会蹚浑水。”哈根哼了一声。
“再说了,矿道里黑咕隆咚的,那些冒险者下去也是送死。除非有专门的讨伐队,配足人手,慢慢清。但那得多少钱?矿主不肯掏这个钱。”
他转过头来看薇奥拉。
“所以我才要你。”哈根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三号矿道不能封。封了。矿工也要吃饭养家。但继续挖,就会继续有人受伤出事。我需要有人把他们从死神手里拉回来。”
薇奥拉看着哈根那双无奈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座矿场这么需要自己的帮助了。
“明白了。就照你说的那样吧,我明天早上到。”薇奥拉说。
哈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出工棚,拐杖笃笃地敲在碎石地上,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敦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