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的石屋倒是比薇奥拉预想的要暖和。
工棚里生着一口铁皮炉子,烟囱直接从石墙凿洞伸出去,炉膛里塞满碎煤,烧得通红。
屋里挤着三张木板床,其中两张空着,靠窗那张躺着一个扭了腰的矿工,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哈根让人在门口支了张矮桌、两条长凳,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块干净的白布铺在桌面上,就算是“诊台”了。
“简陋了点,将就着用吧。”哈根拄着拐杖站在桌边,语气里难得带了点不好意思。
“没事,足够了。”薇奥拉把牛皮小包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小刀、镊子、针线、几卷纱布、两罐药膏、一小瓶烈酒。
“比我想的好多了。”
自己毕竟只是个刚出师的学徒,自然也要求不了更大的排场。
哈根没多待,叮嘱了几句“有事就叫人”便走了。拄拐声笃笃地远了,工棚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噼啪和那个扭腰矿工偶尔的哼哼。
薇奥拉在长凳上坐下,双手搁在桌面上,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
“……这就开始了?”
没人回答她。炉子里的煤块裂开一道缝,火光从缝里窜出来,在她脸上晃了晃。
她对自己的处境依旧没什么实感。
但很快,临时诊所里便来了第一个客人。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矿工,走路一瘸一拐。据说是在矿车上磕了膝盖,磕的挺严重。裤腿卷起来一看,果然淤青一片,肿得发亮,但没破皮。
“那个……大夫,这个能治吗?”小伙子龇牙咧嘴地问。
“当然。”
薇奥拉蹲下来按了按肿胀的位置,“骨头没事。每天抹两次药膏,静养一段时间就好。这两三天别干重活。”
“两三天?”小伙子苦着脸,“工头最多给我一天假。”
“那你来我这儿换药。”薇奥拉想了想,从旁边找了两块薄木片,用纱布做了个简单夹板,“这些日子尽量别弯膝盖。”
小伙子试了试,走路果然没那么疼了。他咧着嘴冲她竖大拇指,有些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简易诊所。
在门外立刻有一圈人围了上来。
“怎么样?疼不疼?”
“她、她手好轻……”
“你脸红什么?”
“……炉火烤的!”
薇奥拉在屋里听见了,忍不住笑了一声。外面顿时安静,随后响起一阵故作镇定的咳嗽声。
一个上午,她处理了七八个人。手指割伤、脚趾砸伤、胳膊被铁索磨掉皮、手掌扎了铁刺……万幸都是轻伤,之前那样的重伤没有再出现,这让薇奥拉也松了口气。
但即使如此,每一个患者她依然都要仔细检查、清洗、上药、包扎。矿工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满洗不掉的黑灰,伤口里混着煤渣和铁屑,需要一点点挑出来。
唉……好想摸美少女的手。托莉的手虽然也干活,但绝对比这帮矿工的砂纸手好摸一万倍,指腹肯定有薄薄的茧,摸起来又软又糙,那种恰到好处的——停。
薇奥拉把脑子里跑偏的东西一把拽回来,手上动作没停。
要不……之后转职成妇科医生,只给漂亮的大姐姐看病吧?到时候就能顺理成章地……
……她迅速把第二个念头也掐死了。
“忍一下。”她捏着镊子,把嵌在矿工老约克拇指里的一根铁刺往外拔。老约克咬着牙,眼睛瞪得溜圆,一声不吭。
铁刺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血,薇奥拉立刻用浸了烈酒的布按上去,老约克嘶了一声。
“你这手,再晚两天来,就得化脓了。”薇奥拉一边缠纱布一边说。
“化脓就化脓,以前都这么过来的。”老约克看着自己被包得整整齐齐的拇指,似乎有点不习惯,“格罗特老头可没空给我们挑刺。他那儿光是接断骨就忙不过来。”
“格罗特很忙?”
“忙啊。全镇就他一个医生。前些年还好,叫他还能来。这会年纪大了,也走不动路了,这种小伤小病嘛……”老约克耸了耸肩,“忍忍就过去了。”
薇奥拉没说话,把镊子在烈酒里涮了涮,准备处理下一个。
午饭的时候,托莉来看她了。
她拎着一个布包,推开工棚的门,炉火的热气把她冻红的脸颊烘得发亮。“哈根大爷说你没去吃饭,我就给你带过来了。”
布包里是两个黑面包、几块干酪、一小罐热汤,还有一块裹在油纸里的烤鹿肉。
“这是我从旅馆后厨顺的。”托莉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玛尔塔大姐说算她请你的。在这个矿场干活的,也有她的熟人和亲戚,你能来也算是帮了她的忙呢!”
薇奥拉捧着汤罐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暖起来——但她注意到的,是托莉凑近时身上那股淡淡的炭火味,混着铁锈和汗水的气息。很朴素的味道。也很好闻。
“帮我谢谢她。”她说。
托莉在诊台对面坐下,手肘撑着桌面,看她吃东西。工棚里没有旁人,上午那个扭腰的矿工在好点后也慢慢离开了,炉火安安静静地烧着,偶尔炸出几点火星。
“你今天处理了几个?”托莉问。
“十一二个吧。都是小伤。”
“嚯,这么多?我上午在铺子里就锻了一把铲子。”托莉掰着手指,“还淬废了一块铁,被隔壁的老铁匠笑话了一顿。”
薇奥拉笑了一声。托莉看她笑了,自己也高兴起来,两条腿在长凳上晃来晃去,靴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
真可爱。薇奥拉心想。像只不知道自己在被盯着的兔子。
“怎么样,矿上还行吧?哈根大爷没为难你吧?”
“没。他挺公道的。就是……”薇奥拉顿了顿,撕了一块面包,“三号矿道的事,听着让人心里不舒服。”
“是啊。”托莉的表情暗了一瞬,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不过你来了就好了。你昨天那个治愈术,真的太厉害了。唰一下血就止住了,跟变戏法似的。”
“那是我的天赋技能【愈合】,消耗挺大的,我还不能一直用……”
“那也很厉害了!”托莉趴在桌面上,歪头看她。这个角度,她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炉火烤得微红的皮肤。薇奥拉的视线停了一瞬,又移回汤罐。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托莉说,“你明明有牧师的天赋,为什么没有去神殿当一名神官呢?”
薇奥拉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嘛……还是有很多原因的。”
“什么原因?”
“……”她咽下面包,端起汤罐喝了一口,“神殿太闷了。规矩多,每天要祷告、得遵守戒律、要管这个管那个。我受不了。”
她自然不可能说是因为喜欢女孩子而被神殿拒绝了吧?
“你这理由也太随便了!”托莉眨了眨眼,然后噗地笑了。
“随便怎么了。人生大事,随便一点才活得久。”
托莉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炉火映在她红棕色的短发上,像是给每一根发丝都镀了层金边。
薇奥拉看着她的后脑勺,视线顺着那截微微露出的后颈往下滑。她的手指在汤罐边缘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
——好想撸她。
不过得慢慢来。薇奥拉在心里对自己说。
“托莉。”她开口。
“嗯?”托莉抬起头,脸颊因为笑而泛着淡淡的红。
“你头发上沾了什么东西。”薇奥拉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托莉的鬓角,把那缕不听话的碎发拨到耳后。
托莉完全没有躲,甚至偏了偏头方便她动作。“啊,可能是来的路上风吹的。谢啦。”
“不客气。”
薇奥拉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那一点温热。她低头继续喝汤,嘴角弯了弯,没让托莉看见。
午饭后,托莉要回镇上开工。薇奥拉送她到矿区栅栏门口。
“明天还来吗?”薇奥拉问。
“唔……不一定。”托莉说,“有空的话可以过来,反正我白天在铺子里也是打铁,过来还能顺便看看有没有新的锻材。”
“那就明天见吧。”
“嗯,明天见!”
薇奥拉看着她蹦蹦跳跳地往镇上跑,背影在灰蒙蒙的矿区里像一粒跳动的火星。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工棚那边传来一阵笑声。走近一看,几个矿工围在火盆旁边,一边烤手一边聊天。
她本想直接回诊台收拾器械,可老约克先看见了她,冲她抬了抬包着纱布的拇指。
“小大夫,过来暖暖。你那铁镊子都冰手了。”
薇奥拉愣了一下,才走过去。矿工们给她让了个位置,不算热情,但也没排斥。有人递来一杯热茶,她双手接了,道谢。火盆边的聊天声在她坐下时低了一瞬,几个人打量她两眼,又各自转回话头。她也不急着插嘴,只捧着杯子听。
不知为何……男人们,尤其是那些干体力活的,一得闲凑在一起,便很容易天南海北地侃起来。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矿工,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我就说他那小子命好吧!当时我也想走,可我婆娘说再干两个月,攒够钱给闺女置办嫁妆再走。结果呢?我留下,没过多久就出事了。”
“别说了,老乔。你命也不差,至少人还好好的。”旁边一个矮胖矿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感慨一下嘛。”老乔搓了搓手,嘿嘿笑了笑,“不过说真的,那小子确实是个幸运儿。走的时候谁都劝他别走,矿上干了五年了,好歹等年底拿了分红再走。结果他偏不,说走就走。”
薇奥拉喝了一口茶,顺着话头轻声问:“你们在聊谁?”
老乔看了她一眼。对于这个矿场新来的年轻医生少女,这些老矿工态度还算随和和尊重。
“哦,以前矿上的一个伙计,叫阿尔文。挺精神一小伙子,干了五年,突然说不干了。走的那天我们还笑话他傻,年底分红都不要。”
“他为什么走?”
“说是在矿洞里干不下去了,想找点别的活干。”老乔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反正他走得挺急的,工钱都没结清就跑了。”
“然后呢?”
“然后?”老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然后三号矿道就出事了。那群蛛人跟发疯似的开始袭击矿工,阿尔文原来那个位置——就三号矿道最深处那个探矿位——正对着现在闹得最凶的那条主矿道口。你说这小子是不是命大?他要是晚走半个月,第一个出事的可能就是他。”
周围的矿工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那位置现在谁敢去?”
“哈根大爷都把那块地方封了,插了根红牌子,谁都不许靠近。”
“阿尔文那小子,运气真他妈好。早知道我也跟他一起走了。”
薇奥拉捧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她没立刻追问,只等老乔又灌了口茶,才像随口聊天似的问:“那人原来负责的探矿位……很重要吗?”
“也不算重要吧。”老乔挠了挠头,“就是在三号矿道最深处,靠近深层矿道交界的地方。我们平时挖浅层矿,那边主要是探矿用的。那小子胆子大,技术也好,就让他一个人守那边。他走了之后没人愿意去,就一直空着。”
“空着?”
“嗯。哈根大爷让人把那边封了,怕有人不小心走过去出事。”
老乔说,“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一个探矿用的浅坑,旁边搭了个小棚子放工具和矿石样本。阿尔文在的时候经常从那边捡些亮晶晶的碎矿石上来,说是看着好看。”
薇奥拉心里莫名冒出一些奇怪的猜想。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也许这一切只不过是个巧合,但她还是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阿尔文……全名是什么?”她问。
“阿尔文·克雷。”老乔说,“他家就在镇上,具体哪儿我们也不知道。那小子平时话不多,下了工就回镇上,跟大伙儿来往不算多。”
“这样啊。”薇奥拉点了点头,把茶杯递还给老乔,“谢谢,我就是随口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