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适应力，总是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比如，薇奥拉今天起床时，居然比前一天早起了整整一刻钟。
一刻钟！
想来是因为这些天里在铁炉镇的生活，让她适应了这里的冷空气导致的。
对她来说，这已经堪称人生伟业了。她甚至在被窝里默默给自己鼓了鼓掌，然后冷空气毫不留情地教她做人，她又缩回去窝了三分钟，才咬着牙爬出来穿衣服。
到矿场的时候，哈根大爷正蹲在工棚门口抽烟斗。看见她来了，他也没起身，只拿烟杆朝诊台方向指了指。
早安寒暄，完毕。
薇奥拉也不废话。药包摆好，器械涮过烈酒，炭盆添上煤，坐下等病人，如之前几天一样，俨然已经有了能够独当一面的架势。
上午照旧是各种小伤小病。矿工们对这位年轻的女医生已经没了前些日子里的拘谨，该哼哼就哼哼，该骂娘就骂娘。但走的时候，都会规规矩矩地说一声：
“谢谢您嘞，大夫。”
薇奥拉觉得，这种朴实的尊重还挺舒服的。
每当这时候，她都觉得自己选择医生这条道路果然是正确的。
话说回来，她一开始是因为什么目的才会选择当医生呢？
……好像是为了不被送去教习院。
嘛，论迹不论心嘛……
午后，托莉今天也来看她。
门帘一掀，冷风先钻进来，随后才是托莉。她今天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却亮得过分。
“哟，大神医。”
“嗯。”
“今天有没有人夸你医术好？”
“有。一个矿工说我扎针比老格罗特强。”
“那不废话嘛。”托莉咧嘴，拉过凳子坐下，手肘撑桌面，下巴搁在手背上，两条腿又在长凳上晃起来，“格罗特老头手抖得像筛糠，扎针跟打桩似的。被他扎几下，回来背上能青一大片。”
“你也去扎过？”
“没有。我就是刚巧看过。”
薇奥拉没接话。她本来想问“你今天来干嘛”，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问题问出来，像是在赶人似的。
托莉倒是自己交代了：“我去给哈根大爷送点新打的锄头。路过这儿，就顺便过来了。”
“顺便？”
“专门顺便。”
托莉答得理直气壮。薇奥拉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些天里，两人的关系悄然拉近。托莉只把薇奥拉当作同龄的好朋友，薇奥拉却总在心底暗暗期待着下一阶段的到来。
毕竟，这样天真迟钝的小直女，被一点点掰弯时发出的声音，才最可爱了……
此时，托莉忽然凑近，伸手点了点薇奥拉手边的药包：“你这个结打得不行，容易散。”
“嗯，你会打？”薇奥拉回过神来。
“不会。但我会打铁。”
“这两者有关系？”
“没有。”托莉答得坦荡，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
她靠得太近了。薇奥拉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炭火、铁锈，还有一点点汗。不算好闻，却莫名让人安心。
“……啊！”托莉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整个人又活过来了，“说起来，要是把器械握把上像打结一样，敲一圈菱形纹，应该会好握很多。像这样——”
她拿过薇奥拉手边的炭笔，在纸角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菱形，一边画一边比划，认真得像在打造什么绝世兵器。
薇奥拉盯着她看了两秒。
“嗯，不错。”
“什么不错？”
“你画得不错。”薇奥拉不慌不忙地往旁边挪了挪，给托莉让出半个凳子，“来，坐这儿画。”
“我本来坐着呢。”
“那就坐近点。你画得太靠边了，我都看不清。”
托莉毫无防备地挨过来。两个人挤在一条窄凳上，肩膀贴着肩膀，炉火在前面噼啪地烧。
薇奥拉很满足。
这种满足感持续了大约三分钟，便被矿区外面传来一声闷响所打断。
那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石壁上，又像是大地深处某根弦被拨了一下。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诊台上的瓶瓶罐罐也跟着叮叮当当地晃了几下。
托莉跳了起来。“怎么回事？”
外面忽然乱了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推车被丢在路边发出刺耳的翻倒声。
一个矿工连滚带爬地冲到工棚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小大夫！小大夫在吗？！”
“在！”薇奥拉抓起包，“出什么事了？”
“三号矿道！三号矿道中段塌了！三个人被堵在里面，有一个腿被石头压住了，出不来！哈根大爷叫你过去！”
薇奥拉心头一沉。
“多久了？”
“大概十分钟了！”
她二话不说拎起药包就往外冲。身后传来木凳倒地的声音，托莉已经追了上来。
“我也去！”
“你去干嘛呀，里面塌方了！”薇奥拉头也不回，“你不是矿工！”
“你也不是啊！”托莉几步追上她，皮围裙都没解，“你去救人，我去帮其他人。我力气大，比你在行。”
“可是——”
“我怎么能放心让你一个人下矿道。”
托莉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自然地便脱口而出。薇奥拉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托莉的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认真。
“……行吧。”薇奥拉再没拒绝，“但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随时跟在我身边。”
“收到！”托莉笑得眼睛都弯了。
两人在那矿工的指引下，来到了矿区边缘的调度棚，哈根正站在一张铺开的矿道地图前，旁边围着几个年纪大的矿工。老头看见薇奥拉进来，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托莉，眉头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三号矿道中段，支护塌了一片。”他用拐杖敲了敲地图上的标记，“三个人被堵在里面。一个叫布兰的矿工腿被压住了，情况很麻烦。”
薇奥拉蹲下看地图：“有水源吗？”
“带了水，暂时没生命危险。但压久了不好说。”
哈根抬起头，扫过旁边几个矿工。
“老乔，你带路。汉斯、鲁德，拿撬棍和绳索，跟着薇奥拉下去。托莉你……我说不让你去也没用吧，但你只准跟在队伍中间，不许乱跑。”
托莉拍拍胸脯：“放心，哈根大爷，我会保护好薇奥拉的！”
矿洞口比薇奥拉想象的要暗。
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向下的嘴，木制井架上的铁索吱呀作响。老乔举着矿灯走在前头，另外两个矿工一前一后守在身边，托莉则紧紧跟在薇奥拉身边。
下到矿道里的那一刻，薇奥拉才知道什么叫“伸手不见五指”。矿灯只能照亮脚前三尺，两侧岩壁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铁锈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越往下越闷，连呼吸都变重了。
“怕不怕？”薇奥拉小声看向身旁的托莉。
“谁、谁怕了。”
薇奥拉看着她发抖的手，没戳穿，只是把手伸过去：“那给我。”
“……干嘛？”
“路滑。”
托莉犹豫半秒，还是握住了薇奥拉的手。薇奥拉掌心很热，带着铁匠和矿工都没有柔软感，莫名让人安心。
大约往下走了一刻钟，她们终于到了塌方现场。
三个人被堵在支道尽头，碎石堆了半人高，头顶木架歪歪斜斜地卡着几块大石头，随时可能继续往下掉。一个中年人被压在碎石下面，只露出上半身，脸色灰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另外两个人蹲在旁边拼命扒石头，但收效甚微。
“醒醒！医生来了！”
薇奥拉快步过去，蹲下检查起来。被压住的矿工，布兰的右腿从大腿往下全埋在碎石里。他意识清醒，但疼得直冒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
“别动，我先看看。”薇奥拉把矿灯递给托莉，“托莉，灯举高一点。”
托莉立刻举灯照过来。
薇奥拉摸上布兰的腿，石头太密，摸不到具体情况。但大腿以上没有明显变形，骨头可能没断。被压这么久，肌肉和组织肯定已经受损。
“你别怕，我现在先帮你止痛、稳住伤势。你别乱动，越动压得越紧。”
她深吸一口气，掌心贴上布兰被巨石压住的小腿。暖光从掌心渗出，比平时微弱一些，但还是稳稳融入了皮肤。布兰的呼吸渐渐平稳，冷汗也少了些。
“好神奇……”托莉小声嘀咕，眼睛瞪得圆圆的。
“别看了，帮我看着头顶。有石头松动就喊。”
“哦、哦！”
托莉立刻把灯往上举，认真盯着那几块悬在头顶的巨石。薇奥拉低头继续检查，一边和另外两个矿工商量怎么搬石头。
没过多久，哈根也带着第二队救援的人赶到了。老头居然亲自下来，拄着拐杖在矿道里一瘸一拐地走，速度却不慢。
“情况怎么样？”
“人还清醒，腿还压着。”薇奥拉站起来让开位置，“石头搬开的时候可能大出血，我得在旁边守着。”
哈根点头，挥手让救援队动手。撬棍插进石缝，几个人一起用力，碎石哗啦啦往下滑。薇奥拉蹲在布兰身边，等石头一挪开就立刻按住他的腿，暖光再次亮起。
伤口暴露出来时，托莉倒吸一口凉气。布兰的小腿被压得青紫发黑，皮肤裂开，但好在没断。薇奥拉用治愈术止住内部出血，又快速包扎。
“能抬走吗？”
“可以，但要小心伤口。”
得到了允许，老哈根立刻指挥人把布兰抬上临时担架，往矿道外撤。薇奥拉站起来，膝盖一软，托莉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很累吗？”
“没事……走慢点就行。”
她们跟在担架后面往外走。矿道依旧昏暗，但薇奥拉觉得脚步比来时踏实了些。托莉的手稳稳扶着她，掌心的温度隔着衣袖传过来。她偷偷往托莉那边靠了一点，托莉没有躲。
气氛正好。
然后，矿道深处传来一阵奇怪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像无数细小的脚爪在岩壁上爬。可矿道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个人都听见了。
老乔第一个停下，抬起手：“都别动。”
所有人僵住。
矿灯照向岩壁。湿漉漉的石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缕缕灰白色的丝线。它像发霉的筋络，又像活物，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第四缕……众人在周围发现了越来越多相同的线段。
薇奥拉头皮一炸。
“……这是……蛛丝？”
老乔脸色铁青，猛地吼道：“别碰！退！快退！”
话音未落，几道灰白丝线骤然从暗处喷出。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鲁德的矿灯被黏住，“啪”地摔灭。薇奥拉药包带子也被一缕蛛丝缠住，整个人被扯得往黑暗深处一趔趄。
“薇奥拉！”
托莉眼疾手快，从旁边捡起掉落的铁铲，下意识地狠狠铲断那缕丝。断丝落在地上，瞬间失去了力气，像一根死去的筋。
“这什么鬼东西！”托莉一边骂，一边把薇奥拉往身后拽。
下一瞬，托莉脚踝被另一股蛛丝缠住。那东西猛地一收，把她往黑暗深处拖。
“托莉！”
薇奥拉扑过去抓住她手腕。托莉咬着牙，反手一铲铲断脚踝上的丝，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暗处传来一声低语声，有一群东西从阴影里探出上半身——近乎人形女性般的躯干，蜘蛛的腹部，眼睛在矿灯余光里泛着幽绿。
它腹部鼓动，丝线如活物般喷涌而出，一道接一道，封住支道口，也封住她们和哈根、老乔之间的路。
“这边！”老乔的声音从网后传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往回跑！别进支道！”
但已经晚了。
头顶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簌簌落下。脚下的木板被蛛丝缠住、扯裂，地面猛地一空。
薇奥拉只来得及抱紧托莉。
黑暗像一张大口，把她俩一起吞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