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张大口，把她俩一起吞了下去。
薇奥拉抱紧托莉的瞬间，两人脚下彻底悬空，本以为自己凶多吉少。
无数灰白蛛丝从暗处弹射而出，像活着的绳索，先缠住她的腰，又裹住托莉的肩膀。她们被蛛丝裹着往下滑了一段，速度被一层层丝网卸掉，最后摔在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上。
薇奥拉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身下全是蛛丝，厚厚铺了一层，像地毯一样，有弹性，不疼。矿灯早就丢了，四周漆黑一片。
“托莉？托莉你在吗？”
“在、在！我没事！”托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怎么样？”
“还好……就是腿软。”
黑暗中，托莉的手摸索着找到她的手臂，然后是肩膀。最后两个人靠着墙壁坐下来，并肩挤在一起。
“怎么办？”薇奥拉问。
“不知道。”托莉的声音很镇定，“但蛛丝没把我们裹死，说明它们，或者她们，没打算弄死我们。”
“你怎么知道？”
“裹死的话，直接包成茧就行了，干嘛还铺个垫子。”
薇奥拉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然后黑暗里亮起了光。
是荧光。岩壁上、天花板上，星星点点的蓝绿色光芒亮起来，像夜空倒扣在头顶。借着微光，薇奥拉终于看清了周围。她们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头顶高得望不见顶，四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蛛丝网络，像一座倒悬的丝线城市。
而她们面前，站着几个身影。
人形的上半身。女人的上半身。
以及，庞大的、覆盖着甲壳的、八条腿的蜘蛛下半身。
薇奥拉的脑子在“美”和“骇人”之间来回蹦迪，最后卡在了“可以接受”上。
领头的蛛人比其他的都要高大，甲壳漆黑发亮，腹部有暗金色纹路。她的上半身是个面容冷峻的女人，皮肤灰蓝，眼睛暗红，头发像银丝一样垂在肩头。她低头看了看薇奥拉和托莉，暗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然后她开口了。
“&@#%……*？”
薇奥拉：“？”
托莉：“？”
完全听不懂。
毕竟是独立的地下种族，不会地上的通用语言倒也可以理解。领头的蛛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皱了皱眉，换了一种说法。
“%$#@……”
还是听不懂。
她沉默两秒，偏了偏头，用脚爪敲了敲岩壁，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很快，从洞窟深处又爬来一个比其他蛛人小一圈、腹部刻画着银白色纹路的萝莉蛛人。
她爬到领头蛛人身边，两人用那种听不懂的语言交流了几句。
银白纹路的萝莉蛛人转向薇奥拉和托莉，开口了。她的通用语很生硬，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总算能辨认出是什么意思。
“跟……我们……走。”
“……来见……我们的……女王。”
“你会说通用语？”薇奥拉脱口而出。
萝莉蛛人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八条腿在蛛丝地面上发出细碎沙沙声，示意她们跟上。领头的高大蛛人挥了挥手，周围蛛人让开一条路。
薇奥拉和托莉对视一眼。
“……她看起来没有要攻击我们的意思。”托莉小声说。
“那就……跟去看看吧。”薇奥拉咽了口唾沫。
她心里其实有另一种感觉。这些蛛人对她们两个的态度，和矿工们描述的稍微有些区别。现场的蛛人全部都是女性的模样，薇奥拉猜想，这或许与她和托莉同为女性有关。
怀着这份疑惑，薇奥拉跟在托莉身后，踏上了那条通往地底深处的蛛丝之路。
蛛人们的地下巢穴比薇奥拉想象的任何东西都要壮观。
这是一个几乎有一座小镇那么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不可思议，无数水晶簇从顶部倒悬而下，大的有树干那么粗，小的只有手指长短。蓝绿色的荧光从水晶中透出，照亮了整个巢穴。而在这片光之下，是一座完全由蛛丝构筑的城市。
不对，与其说是城市，不如说是一张立体的网。
蛛丝从地面延伸到穹顶，又横向连接、斜向交错，形成无数层平台和通道。有些蛛丝粗如手臂，像桥梁一样横跨整个洞窟；有些细如发丝，密密地织成半透明的帷幕，挂在各层之间。平台上堆着丝质垫子、织物的残片、矿工的衣物，甚至还有几盏摔碎的矿灯，被蛛丝裹成一个个发光的茧，嵌在墙壁里当光源用。
薇奥拉看到一个蛛人从高处垂下来，腹部拖着长长的丝线，在半空中停住，然后翻身落在某个平台上。另一个蛛人蹲在丝网边缘，用前肢梳理着自己腹部的甲壳，动作像少女梳头一般细致。还有几个蛛人聚在一起，用腿敲击不同的丝线，发出高低不同的音调，像某种音乐，又像某种语言。
托莉一路上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攥着薇奥拉的手腕，指节发白。
薇奥拉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又浅又急，每隔几步就会下意识地往薇奥拉这边靠一靠。有几次头顶垂下来的蛛丝擦过托莉的肩膀，她整个人都会猛地一缩。
“别怕，”薇奥拉压低声音，“走都走到这儿了。”
“我没怕，”托莉的声音发紧，“我在看路。万一要跑，得记住怎么回去。”
薇奥拉没揭穿她。因为自己也一样，每经过一个岔口，每拐过一个弯，她都在拼命往脑子里刻路标。可这地方像一张立体的迷宫，上下左右全是丝线交错，连地面都软得踩不出脚印，记了跟没记一样。
她们被带到了那座地下城市的边缘。薇奥拉抬头看了一眼，喉咙发干。
她们被带到洞窟最深处。
那里，蛛丝与水晶交织成一座大殿。荧光比外面更亮，丝线也更细密，近乎透明，仿佛连呼吸稍重一点，都会惊扰这片幽光。
大殿中央铺着厚厚的丝绒。
一个女人坐在上面。
只一眼，薇奥拉的呼吸就停了半拍。
她的上半身，美得惊人——不，是美得危险。暗红长发浓密卷曲，垂到腰际。浅灰的皮肤像月下的石板，五官深邃，眉骨高挑，眼尾上翘。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黑，宛若深邃的黑珍珠，在暗处幽幽发亮。
而下半身——
蜘蛛的甲壳，比任何阿拉克涅都更精致。腹部缀着暗金花纹，八条腿修长有力，关节处嵌着细小矿晶，在荧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阿拉克涅们的蛛后？
果然很美……是那种异族的美。危险的、致命的美。明明知道靠近会死，却还是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薇奥拉的心跳，擅自快了一拍。
种病娇系异种女王嘛？攻略的难度是……
尤瑞艾莉的百合探测眼将女王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啧，攻略难度怎么这么高？
女王没有立刻开口。她先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纯黑的眼里掠过一丝很淡的笑意。
“雌性。”她说。
通用语流畅自然，和那萝莉蛛人完全不同。
“孩子们下手没轻没重，我替她们道歉。”
她轻轻挥手，周围蛛人退开几步。萝莉翻译也低头退到一旁。
托莉警惕地问：“你……不，您是这里的女王？”
“你可以这么叫我。”女王偏了偏头，暗红长发从肩头滑落，“放心，我们对雌性很友好……至少，雌性都是我们的姐妹。”
托莉松了半口气。薇奥拉没松。因为女王看她们的眼神，像在看两只误入巢穴的笼中鸟。
女王看了她们一会儿，忽然轻声问：“你们从三号矿道来。那里最近很吵，对吗？”
托莉犹豫了一下，点头。
“吵，是因为我在找东西。”女王的手指在丝绒扶手上慢慢划圈，“我的东西，和我的人。”
薇奥拉心里咯噔一下。
“阿尔文·克雷。”女王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甜得像蜜，又像燃烧的毒药，“你们听过这个名字吗？”
薇奥拉浑身一震。托莉也愣了。
“我、我们不认识他。”托莉抢着说。
女王没有生气。她只是笑，笑得温柔又空洞。
“没关系。没关系……这说明他遵守了约定，没有和别的雌性接触。”
女王微微仰头，像在拥抱一个不存在的男人，“他答应过会回来。他说会永远陪着我。他说我的眼睛像最深邃的夜空。”
“然后他拿走了阿拉克涅的宝物。”
女王伸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捏，仿佛捏住一颗看不见的宝石。
“地心之泪。阿拉克涅的至宝，一颗充满魔力的珍贵宝石。没有它，巢穴的光会衰弱，孩子们会焦躁，我……也会睡不着。”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他说他只是看看。他说他会还给我。他说他爱我。”
“骗子。骗子。骗子。”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女王又笑了。
“但我爱他。”
“哦哦哦，我可怜又可爱的小阿尔文……在流落到这里时，他是那么的无助——”
女王声音停了一瞬。
“明明……他明明说自己不会走的……他说会永远陪着我……我是那么的信任他、信任他、信任他——”
薇奥拉头皮发麻。
眼前这个女王，给了她强烈的既视感。
——没错，前世将自己瓜分的小女友们，不就是给人这种感觉的嘛？
咕……畏惧了……
她在心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然后悄悄握住托莉的手。托莉的手指冰凉，但被握住后，立刻用力反扣回来。
“我、我们不认识他。”薇奥拉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但我们可以帮你找。”
女王的视线慢慢移回她脸上。
“帮我找？”
“对。”薇奥拉咽了口唾沫，“你抓矿工也没用。他们不知道。我们知道的信息更多。我们是上面来的，能去镇上问，能查他的家，能找他的熟人。”
托莉震惊地望向薇奥拉，但薇奥拉只是手上轻轻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她的意思很明显，先从这里离开，然后再考虑其他的事情。
女王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美艳至极，也让薇奥拉头皮发麻。
“你很聪明。”女王说，“雌性总是比雄性聪明，还可信。我早该知道的……尤其是……像你们这样年轻、还主动的雌性。”
她的目光落在薇奥拉和托莉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居然有一丝羡慕，一丝怀念，还有一丝更深的疯狂。
“三天。”女王竖起三根手指，纯色的瞳孔闪着幽光，“我的孩子们会带你们上去。给你们三天时间。把他，和我们的宝物，带回来。”
“如果找不到呢？”托莉咬着牙问。
女王偏了偏头，暗红头发从肩上滑落。
“找不到，那些雄性矿工就得留在这里陪我。”她轻声说，“我不会杀他们。我会把他们包在丝里，挂在巢穴最暖的地方。等阿尔文回来，再放出来。……如果他不回来，就永远挂着。”
“所以，你们别想着自己跑。”
薇奥拉的心沉到了底。
她和托莉被蛛人们带着，穿过蛛丝桥梁、盘旋走廊、荧光点点的穹顶，一路往上。薇奥拉脑子里只剩下一团乱麻。
阿尔文·克雷。
她想起那个名字。想起矿工们侃天侃地时，提到他的运气真好，能在异变之前毅然离开矿场。
现在想来，果然一切都不是巧合。
她攥紧了拳头。
“托莉。”她凑到托莉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出去之后，我们先去找阿尔文。”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但总有人知道。”薇奥拉说，“老乔说阿尔文家在镇上。镇子就这么大，肯定能问到。”
托莉点了点头，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但眼神已经重新硬了起来。
薇奥拉看着她，忽然又想起刚才女王那个笑。
——三天啊。
如果薇奥拉没记错，那个阿尔文是一个月前离开的。
一个月……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她们俩要如何在三天之内，找到一个可能早已离开镇子的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