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人没有食言。
她们被带到一条狭窄的裂缝前。裂缝像岩壁上裂开的一道细眼,尽头透着一线微光。
领路的萝莉蛛人用脚爪敲了敲岩壁,往后退开两步。银白色纹路在荧光中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上去。左边。一直走。”她用生硬的通用语说。
薇奥拉抬头看了看那道裂缝。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粗糙,落脚点勉强够用。
往上爬不算太难,但很磨人。
裂缝里的空气潮湿发闷,岩壁挂着一层薄薄水珠。手抓上去,滑腻腻的。
才爬了一小段,薇奥拉就喘上了。膝盖以下的裤子全蹭湿,冷风从头顶缝隙灌下来,冻得她小腿发僵。
等终于从一条废弃支道的通风口翻出来时,薇奥拉整个人瘫在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吸着冰冷空气。
矿道里的风再闷,也比蛛巢里强。
托莉跟着爬出来,拍掉身上的灰,左右看了看。
“这边我不认识。但风是从那边来的,从那边应该能出去。”
薇奥拉撑着膝盖站起来,点了点头。
“先回矿场。”她说,“不知道哈根他们逃出来没有。”
两人沿支道往外走,拐了两个弯,果然接上了主道。
矿灯的光从远处晃过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哈根那根铁头拐杖敲地的笃笃声。
“……薇奥拉!托莉!”
哈根拄着拐杖冲在最前面,花白胡子乱糟糟地翘着,身后跟着老乔和另外几个矿工。
很显然,他们也在寻找着这边失散的几人。
老头看见她们从支道里走出来,脚下一顿,随即拐杖往地上一戳,整个人像是卸了半副担子。
“你们——!”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骂人,最后只憋出一句,“……没事吧?”
“没事。”薇奥拉拍了拍身上的灰,“摔下去了,但没伤着。”
哈根上下打量她俩两遍,确认没缺胳膊少腿,才哼了一声,转头冲后面喊:
“人找到了!都回来!”
然后他转回来,压着嗓子问:“底下什么情况?那些蛛人——”
“哈根大爷。”薇奥拉打断他,“先回去再说。”
哈根看了她一眼。老头精得很,立刻从她表情里读出了什么,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挥手让老乔他们先撤。
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转黑了。
北郡的傍晚灰蒙蒙的,矿区里的火把和油灯一盏盏亮起来。薇奥拉被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衣服贴在身上冰凉。
哈根把她们带到了那间工棚,关上门,炉子里添了新煤。
等炭火烧旺了,他才拄着拐杖在对面坐下。
“说吧。”
托莉看了薇奥拉一眼。薇奥拉点了点头。
于是托莉开始讲述。
从塌方、蛛丝、坠落,到地下洞窟;从荧光蛛城到蛛后大殿;从“阿尔文·克雷”这个名字,到三天期限。
哈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但他的手一直在转那根铁头拐杖,转得越来越慢。
等托莉讲完,工棚里安静了很久。炉膛里的煤块裂开,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阿尔文·克雷。”哈根终于开口,语气像在嚼一块硬石头,“上个月那个辞职的探矿工。”
“哈根大爷,我们得把这件事报给镇务所!”托莉往前探了探身子,语速又快又急,“蛛人扣着矿工当人质。这不是矿场自己能处理的事。我们得联络镇务所、冒险者公会、甚至驻军——”
“镇务所?”哈根哼了一声,干巴巴的,“那帮吃干饭的家伙能做什么?除了踢皮球还是踢皮球。遇到这种事,他们肯定又要让我们找矿主委托冒险者公会。”
托莉张了张嘴。
“至于冒险者公会?”哈根叹了口气,“讨伐委托得有讨伐对象。蛛人不是魔物,委托类别都对不上。你要报什么?这种小地方的外交纠纷,也不是冒险者能够调解的。就算去上报北郡总督府,文件一来一回,也得三个月起步,根本解决不了现在的麻烦。”
“三个月……”托莉的声音小了下去。
“三个月后,三号矿道早封了。”哈根的声音充满无力感,“伙计们走得起的还能去别的矿场,走不起的只能喝西北风。这冬天,喝西北风是真的会死人的。”
托莉攥紧了膝盖上的拳头。
薇奥拉看了看眉头紧皱的托莉。
啊……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托莉生气的样子,居然也这么楚楚动人。
那种咬着牙、忍着怒、不肯低头的倔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猫,爪子都亮出来了,还要硬撑着不肯认输。
真没办法……
自己又怎么能忍心看她这副样子呢?
薇奥拉轻轻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不需要等镇务所。”
老头转头看她。
“蛛后要的是阿尔文和地心之泪。那我们去找就是了。”薇奥拉说,“只要他人还在镇上,那三天肯定够找到他。”
哈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精亮的眼睛像在秤量什么。
“你打算怎么找?”
“只能先打听了。”薇奥拉说,“矿上有人认识他,镇上肯定也有人见过他。一个人既然在这镇上活过五年,不可能没留下痕迹。”
哈根沉默片刻,拐杖在地上笃地一敲。
“行。那就分头行动。”
他站起来,老骨头咔哒响了一声,像终于从什么沉重的东西底下抽出身来。
“我去矿场。这里的事不能传出去。传出去矿主肯定会跑路,镇务所再踢皮球,把这里一封,咱们连西北风都喝不上。其他人跟我一起,把嘴都缝上,假装闹罢工,拖一天是一天!”
托莉立刻说:“那……那我去找熟人。酒馆的玛尔塔大姐见过不少人,我的客人里或许也有人会认识阿尔文!”
哈根看向薇奥拉。
“你呢?”
“我是外地人,没什么人脉。”薇奥拉用一只手托着下巴开口道,“所以,我打算从他可能去过的地方找起。”
哈根盯着她两秒,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
“行。你这外乡人,脑子肯定比我们这些干劳工的灵光。”
他从腰间钱袋摸出一把铜币,往桌上一放。
“先吃饱。三天之后你们回不来——”
“回得来。”托莉站起来。
哈根没接话。他转身走出工棚,拐杖声笃笃地远了。
工棚外,老乔正搓着手等。哈根一出来,就把拐杖往矿场方向一指。
“走。回矿上。”
老乔跟上:“头儿,矿主那边问三号矿道——”
“问个屁。就说塌方,人找回来了,谁再问谁自己下井去问。”
“要是镇务所——”
“我去扛着。你带人把三号矿道口封死,别让兔崽子靠近。还有,给那帮家属说,人没事,就是受了惊,回去歇着。”
老乔张了张嘴,最后只闷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哈根回头看了眼工棚,哼了一声。
“没想到咱们这帮老骨头,到头来得依靠两个小丫头……”
……
薇奥拉把外套又紧了紧,与托莉在岔路口的位置告别。
托莉往“铁砧与熊”的方向去了。玛尔塔大姐的酒馆晚上最热闹,各地的商队、矿工、冒险者都会聚在那儿,打听消息再合适不过。
而薇奥拉要去的,是镇子另一头的医馆。
老格罗特。全镇唯一的医生。七十多岁的老人了。阿尔文在矿上干了五年,不可能没去过医馆。
只要去过,就有可能留下痕迹。
一个干了五年矿工、却和同事几乎没有来往的人,就算不去酒馆,也一定会去医馆。
薇奥拉拐过最后一个巷口,在一排低矮的石屋中间找到了那间医馆。
说是医馆,其实只是一间比普通民居稍大些的石屋,门口挂着一块被风雨磨得发白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蛇杖图案。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推门进去。
屋子里比外面暖和不少,但那股暖气里混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陈年往事的味道。墙上挂着几串干枯的药草,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参差不齐。角落里摆着一张问诊台,台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旁边是一把摇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老人。
老格罗特正靠在椅背上打盹。
他看起来比薇奥拉想象的还要老,甚至比乔和哈根还要老。满头白发稀稀拉拉,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下巴上挂着一撮没修剪的胡须,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薇奥拉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格罗特先生?”她轻声开口,生怕自己只要大声说句话,就会把他从椅子上震下来。
老人没反应。
“格罗特先生。”她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老格罗特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珠转了两圈,才对上焦。他抬起头,眯着眼打量薇奥拉。
“……谁啊?”
“我叫薇奥拉,是外地来的游方医师。”薇奥拉走近两步,“哈根大爷让我在矿上帮忙处理矿工的伤。”
“哈根?”老格罗特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哦,我知道,我知道……我听哈根说过……”
“格罗特先生?”薇奥拉在摇椅旁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老人在同一高度,“我听说您是镇上唯一的医生,想跟您打听个人。”
老格罗特歪着头看她,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昏黄的灯光,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
“打听人?打听谁?”
“阿尔文·克雷。之前在矿上干活的。”
“阿尔文……”老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含了一颗硬糖。他咂了咂嘴,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薇奥拉脸上移开,落在墙上那串干枯的药草上。
薇奥拉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老人年纪太大了。就连哈根和托莉也说过他年纪大了不中用。这样一位脑子都糊涂的老人家,又怎么可能记得一个已经离职的矿工?
“算了,您要是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我记得。”老格罗特忽然开口。
薇奥拉愣了一下。
“什么?”
“那小子第一次来我这儿是……大概是第二年开春,在矿上被矿石崩了手。”老格罗特慢慢地回忆着,“小伤,不严重。我给他包扎的时候,他一直看着窗外,话很少。”
薇奥拉心里一喜。有门。
“后来呢?”
“后来就常来了。”老格罗特的声音又慢又平,像一条快干涸的溪流,“每个月至少一次。有时候是手上的伤,有时候是腿上的。还有几次是被人打的。”
“被人打的?”
“嗯。镇东头那家赌坊,知道吧?”老格罗特抬起一只手,颤巍巍地往窗外指了指,“他好赌,却经常输。输了就借,借了又输,输了再借……欠了一屁股债。直到把自己赌进了矿场……所以那些赌徒们经常会提起他。”
老人慢慢地说着,像是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账本,“那小子来我这儿治伤时,从来不说是被谁打的,但我一看就知道……拳头印、脚踹印、还有棍子打的条痕……骗不了我。”
他顿了顿,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他最后一次来我这儿,是……一个月前了。还是赌债的事,但和前几次没什么不同。之后……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您觉得他会离开铁炉镇吗?”薇奥拉问。
老格罗特歪了歪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点东西。那点东西一闪即逝,快得薇奥拉差点没抓住。
“你觉得呢?”老人反问。
“我觉得不会。”薇奥拉说,“他既然欠了赌坊的钱。那赌坊的人肯定不会让他跑。”
老格罗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
“聪明的小丫头。”
薇奥拉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您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老格罗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薇奥拉看了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虽然已经不如年轻时锐利,却依然有一种穿透力。
“你找他干什么?”
薇奥拉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离开矿场之后,留下了一些……麻烦。矿上的人想找他问问清楚。”
老格罗特哼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锈了的铁门被推开。
“麻烦。”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种薇奥拉说不上来的味道,“那小子消失的时候,我就知道会留麻烦。”
“您知道些什么?”
“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老格罗特往后靠了靠,摇椅发出吱呀一声,“我只是个快死的老头子,能知道些什么……也就听点病人的闲话……”
“格罗特先生——”
“……镇子西边,杂货铺往南拐,第三条巷子进去,走到头再左拐,有一排连排的老房子。”
老格罗特忽然梦呓一般开口,语速也忽然快了起来,像是趁着自己还记得赶紧说完,“从左边数第四间。门口堆着破木桶的那家 ……”
薇奥拉怔住了。
“您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老格罗特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像是又变回了那个打盹的、糊涂的老人。摇椅轻轻晃着,摇出吱呀吱呀的节奏。
薇奥拉站起来,从随身的药包里翻出一小罐她自己配的药膏,放在老格罗特手边的小桌上。
“这个给您。冬天手容易裂,每天睡前抹一点,能好受些。”
老格罗特没有睁眼。但他的手动了动,枯瘦的手指摸到那个小罐子,攥住了。
“……还有一件事。”老人忽然又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找到那小子以后……别信他的话。”
薇奥拉停住脚步。
“那些赌鬼的话……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薇奥拉站在门口,看着摇椅上那个瘦小的身影。老人又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得很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明白了。”她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北郡刺骨的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