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轻易的获得如此重要的线索。
老格罗特给的地址并不难找,但路很难走。薇奥拉只能一边裹紧外套,一边数着巷子……第三条拐进去,走到头,再左拐。
一排连排的老房子蹲在巷子深处,灰扑扑的,像是被镇子遗忘了很多年。她从左边开始数,第四间。
屋里有光。窗帘缝里透出一线昏黄,在夜风里微微摇曳。薇奥拉站在门口,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她搓了搓手,抬手敲门。
等了五秒,没动静。她又敲了几下,这次稍稍用力了些。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声拖沓着靠近,门开了一道缝。门缝里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三十岁上下,下巴线条利落,鼻梁挺直,乱糟糟的深棕色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嘴唇很薄,抿着,透出点不耐烦。单从长相看,确实不像是个赌鬼。
他眯着眼打量薇奥拉,视线在她外套料子上停了一瞬。
“谁?”
“阿尔文·克雷?”
“你是谁?”男人没有开门的意思,手撑在门框上,堵着门缝。
“我叫薇奥拉,游方医师。”薇奥拉说,“从矿上来的。想跟你打听点事。”
阿尔文的表情没变,但薇奥拉注意到他撑门框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很快,几乎是立刻,他就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矿上的?”他把门稍微拉开了一点,但身体还堵在门口,“什么事?”
“关于你之前在三号矿道探矿位的事。”
“那个啊……”阿尔文摇了摇头,“我上古月就不干了。矿上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辞职之后,三号矿道出了点事。”薇奥拉盯着他的眼睛,“底下的人说,你原来那个探矿位正对着出事的地方。所以想来找你问问,你走之前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异常?塌方吗。”阿尔文歪了歪头,“就算死了人,也不关我的事。”
“没人死。”薇奥拉说,“但有人受伤。而且,事情不只是塌方那么简单。”
“……?”阿尔文把门又拉开了几寸,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什么事?”
薇奥拉犹豫了一瞬。她不确定该透露多少。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确实不太对。
“你在探矿位干活的时候,有没有捡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阿尔文歪了歪头,“什么叫特别?”
“比如,会发光的宝石之类的。”
阿尔文的表情终于变了。那变化极小,但他控制得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换作别人可能就错过了。
薇奥拉没漏掉。
“……宝石?”阿尔文重复了一遍,语气轻飘飘的,“没有,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我想我没找错。”
“你是……来找茬的?”阿尔文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说了,我辞职了。矿上出什么事跟我没关系。我没有钱给你讹。”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门上,准备关门。
“那些蛛人。”薇奥拉开口。
阿尔文的手停住了。
“它们来找你了。”薇奥拉说,“或者,它们在找你拿走的东西。”
门缝里的那张脸沉默了好几秒。薇奥拉能看到他喉结动了动。
“蛛人?”他重复了一遍,“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离开这里!不然我就喊人了。”
“你喊。”薇奥拉说,“顺便让街坊邻居都听听,阿尔文·克雷都做了些什么。”
阿尔文盯着薇奥拉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拉开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进去。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屋里很乱。地上散着酒瓶、脏衣服、破碗碟,角落里堆着一堆空酒桶。一张歪斜的木桌上摊着几张牌,旁边是几枚零散的铜币。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潮湿、酒精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阿尔文把她推到墙上,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游方医师。”薇奥拉没有挣扎,声音很稳,“矿上有人受伤了,我来找你问点事。”
“谁让你来的?”
“……哈根。”
“……那个瘸子。”阿尔文的目光闪了一下,“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来不了。矿上走不开。”
“所以派你来。”阿尔文低头打量她,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胸口的外套扣子上,“胆子不小。”
薇奥拉抬眼看他。“你打算做什么?”
阿尔文没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点距离,双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她。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走。”
“那你刚才为什么听到‘蛛人’的时候脸色变了?”
“下过矿的人都知道,矿道里有怪物。”
“你走之前,有没有从探矿位带走过什么东西?”
“没有。”
“你确定?”
“没有。”阿尔文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酒瓶灌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抹嘴。
薇奥拉站在墙边,盯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身形不错。但站姿有点歪,重心压在右腿上,像站久了就会累。
“阿尔文先生。”她开口。
“又怎么了?”
“你认识……”薇奥拉顿了顿,“算了,不问了。”
阿尔文回头看了她一眼,皱起眉头。
薇奥拉往前走了两步,靠近桌边,像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那些牌和铜币。桌上的牌和铜币摆得很随意,但有几枚铜币是叠起来的,叠得很整齐,和周围的凌乱格格不入。
看来,这是他在赌场养成的习惯。再乱的地方,筹码也要码整齐。
“我想确认一下,”她说,“你辞职的时间,和那些蛛人发狂的时间,是同一天吧。”
阿尔文的表情僵了一瞬。“什么意思?”
“赌坊的人,是不是在你辞职之前就找过你了。”薇奥拉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你欠了多少钱?多到需要铤而走险的那种?”
阿尔文慢慢转过身。他的眼神沉下来。
“你话太多了。”
“我只想知道,你从蛛人那里带走的那颗宝石,有没有用来还赌债。”
空气安静了两秒。
阿尔文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同,笑得很真,像终于逮住了什么。
“那颗石头啊。”他把酒瓶往桌上一顿,“确实被我拿走了。”
薇奥拉心跳加速,面上不动声色。“在哪?”
“在我这儿。”
薇奥拉一愣。“你不是说没有吗?”
阿尔文咧嘴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两枚金币。”男人竖起两根手指,“你给我两枚金币,我就把石头给你。”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屋子深处走去。他掀开角落里一块破布,露出一个歪斜的木箱,蹲下来在箱子里翻找。
薇奥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男人蹲在地上翻箱倒柜的样子很自然,肩膀微微耷拉,翻找的动作不急不慢。
“找到了。”没过一会,阿尔文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他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块布包,转过身时脸上挂着笑,“就是这个。”
他走过来,当着薇奥拉的面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通透的精矿,拳头大小,看上去似乎价值不菲。
薇奥拉盯着那块石头看了两秒。
“这不是地心之泪。”
“你在说什么什么?”阿尔文歪头,装傻,“这就是地心之泪吗?从矿里挖的。”
“这不是。”薇奥拉后退一步,声音冷下来,“阿尔文先生,你拿一块普通的矿石来糊弄我,是觉得我傻吗?”
如果按照女王所说,地心之泪是一颗充满魔力的魔矿石,能够在黑暗里绽放出光芒。
但眼前这枚晶矿,别说发光了,奥萝拉甚至没有从中感受到一丝一毫的魔力。恐怕,只是个虚有其表,拿出来糊弄她这种外行人的废矿。
阿尔文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扔,歪着头看她,表情忽然变得很难看。
“难缠的丫头。”他的声音也变了,之前的懒散和轻佻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不耐烦,“行,我告诉你实话。东西不在我这儿。”
“在哪?”
“卖了。”
薇奥拉心一沉。“卖给谁了?”
“反正不在我手上。”阿尔文往前逼了一步,“你回去告诉哈根,东西没了,他也别找我了。我明天就走,永远不回来。”
“走了?你走了那些蛛人怎么办?它们扣着矿工,要拿你换——”
“那是它们的事,”阿尔文忽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薇奥拉,“不是我抓的人,不管什么事都与我无关!”
薇奥拉看着他。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在乎过那些被扣的矿工怎么样了。
“那至少告诉我,石头卖给谁了。”她重复了一遍。
“你烦不烦!我忘了!”
“卖给谁了。”薇奥拉步步紧逼。
阿尔文盯着她。那双褐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你非要知道?”
“我非要知道。”
阿尔文沉默两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让薇奥拉后背发麻。
“行。”他往桌边走了两步,像是要坐下来,但身体忽然一转,反手从桌上抄起那只空酒瓶,猛地朝薇奥拉头上砸下来。
薇奥拉瞳孔睁大。她早就知道这家伙不安好心,却没想到他会这么突然地朝自己袭来。
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强化(嬗变)。
暖流从心脏涌向四肢,像是有人往她血管里灌了一壶滚水。肌肉绷紧,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世界在她眼中瞬间变慢了一拍。
薇奥拉的反应力变快了。酒瓶的轨迹变得清晰无比。她能看清瓶身上残留的酒渍,看清阿尔文手腕转动的角度,看清碎玻璃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冷光。
她来不及想太多,本能地抬起左臂接住落下的酒瓶。
阿尔文愣住了。他大概没料到一个看着瘦弱的少女能一只手接下自己的酒瓶还没事。
他试着从薇奥拉手里抽出酒瓶。可薇奥拉的手却像铁锹一般死死框在酒瓶之上。阿尔文只能骂了一声,用另一只手握拳朝她面门挥过来。
薇奥拉来不及躲闪,只能本能地推了他一把。
如果是普通的少女,那这一下恐怕就连阿尔文的脚步都难以撼动的吧。
但别忘了,薇奥拉现在还处于强化状态中。
阿尔文整个人突然被击退了好几步,后背砸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后脑勺紧跟着磕在墙面上。
他整个人像一袋土豆一样顺着墙根滑下去,瘫坐在地上,脑袋歪向一边,眼角翻白,彻底没了动静。
薇奥拉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愣了两秒。
“……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阿尔文。
男人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虽然粗重但还算均匀,看样子只是晕过去了。
还好……没出人命。
突然的强化,自己还掌控不好力度,出手也没轻没重的……
此时的屋子里,安静得只剩阿尔文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北风的呜咽。
薇奥拉站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蹲下身,伸手在阿尔文面前晃了晃。
没反应。看来是真的晕了。
薇奥拉沉默了一会儿,认命地站起来,开始自己搜。
她先从阿尔文身上搜起。男人怀里有一个钱袋,里面十几枚银币和几十枚铜币,掂了掂分量,不算少。她犹豫了一瞬,把钱袋揣进了自己兜里。
“一个赌徒,居然有这么多钱……”她皱起眉头,望着昏迷的阿尔文,“这家伙该不会……”
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薇奥拉在屋里翻找起来。她掀开那块破布,把木箱拖出来翻了个底朝天,又去翻枕头底下。
除了垃圾,什么都没有。床板下面也空空如也。桌上那几张牌和铜币她也一一翻过,确定没什么夹层。
整个屋子翻遍了,没有任何像宝石的东西。
薇奥拉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得出了一个她不太想承认的结论——
阿尔文确实已经把地心之泪出手了。
他没有说谎。至少关于“东西不在他手上”这一点,他没有说谎。
她叹了口气,从挎包抽出随身携带的绷带卷,走回阿尔文身边蹲下。
男人还瘫在墙根,歪着头,嘴角似乎还有一点口水。薇奥拉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在身后捆了,打了个死结。又把他两条腿的脚踝绑在一起,另一根绷带绕过他的膝盖固定住。
绑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个人像一只被捆好的螃蟹,滑稽得很。
捆成这样的话,就算这小子醒来,也没办法从这里逃走。
“你就在这待着吧。”薇奥拉说,“等醒过来,也许会把卖给谁这件事想起来。”
薇奥拉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北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酒气和霉味。
不知道托莉那边怎么样了,先把这边的的情况告诉她吧。
……
回到旅店时,酒馆里正热闹。薇奥拉推开门,玛尔塔大姐在柜台后面冲她点了点头。托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热茶,正焦急地朝门口张望。
看见薇奥拉进来,她蹭地站起来。
“薇奥拉!”
“我回来了。”
托莉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抓住她胳膊上下打量。“你没事吧?你脸色好差,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我只是……”
“话说回来,我这边有进展了!”
“啊?”
“黑市的晶石商人——卡里克里。上个月不知从哪搞到了一颗黑暗中能够发光的魔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