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那股雀跃的劲头，像炉膛里突然窜起来的火苗。
“玛尔塔大姐一开始还不肯说，说什么‘黑市的事你别掺和’。我就磨她，帮她擦了半个时辰的杯子，又答应给她免费打一副新铁锅，她才松口。”
薇奥拉在桌边坐下来，捧起托莉推过来的茶。茶已经有点凉了，但她还是灌了一大口。
“卡里克里。”托莉把声音压得更低，“全名叫卡里克里·多恩。表面上是镇东头开杂货铺的，实际上暗地里做晶石和魔矿的买卖。铁炉镇挖出来的好东西，明面上要交矿主、走镇务所的渠道，但私底下有人会留一手。卡里克里就是收这些‘私货’的人。”
“你怎么确定他手上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酒馆里有些帮工喝多了提到过。他们说卡里克里这个人有个喜欢显摆的毛病。他手上有了好东西，就算不直接拿出来，也会在话里话外地暗示。”
托莉顿了顿，凑得更近了些，薇奥拉能闻到她发间的炭火味。
“上个月，卡里克里在一次私下的酒局上提到过——他获得了一块神奇的魔石，充满了魔力，能够在黑暗中自行发光，比月光还亮，比星星还清……”
“就是地心之泪。”薇奥拉放下茶杯。
“对。”托莉点头，“而且时间也对得上。阿尔文是一个月前辞职的，卡里克里是这个月里搞到那颗魔石的。如果阿尔文偷了地心之泪，急着脱手还赌债，卡里克里就是他最可能找的买家。”
薇奥拉把茶杯在桌面上转了一圈，脑子里飞速整理着信息。
“那就通了。阿尔文欠赌债，走投无路时在探矿位发现了蛛人的宝物。他偷走地心之泪，卖给卡里克里换钱还债，然后辞职跑路。”
“那他为什么不离开镇子？”托莉问。
“因为赌。”薇奥拉说，“赌徒永远觉得下一把能赢回来。他拿了钱还了债，剩下的一点又拿去赌，又输了，又被困住了。所以他没跑远，还窝在镇子里。”
托莉眨了眨眼，像是想通了什么。“所以你找到他了？”
“找到了。”薇奥拉把见阿尔文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搜屋子、翻箱子、没找到宝石、把阿尔文捆了扔屋里，省略了自己用【强化】一掌把人拍晕的那段。
“你一个人去的？”托莉的眉毛竖起来，“万一他——”
“他不是我的对手。”薇奥拉轻描淡写。
托莉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下次带我一起去。”
“行。”薇奥拉答应得干脆。托莉的脸色这才缓下来，重新趴回桌上。
“那现在线索就清楚了。”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恐怕阿尔文偷了地心之泪来到地面上后，把其卖给了卡里克里。卡里克里手里现在有那颗魔石。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东西拿回来。”
“没那么简单。”薇奥拉摇头，“卡里克里是做黑市生意的。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被人抓住把柄。我们直接上门要，他肯定不会认。”
“那就晚上偷偷去——”
“偷？”薇奥拉看着她。
托莉的脸微微红了。“我、我就是说说。我知道不能偷。”
薇奥拉笑了一声。“不过你说得对，正面要不回来。得找到他的软肋。”
“他老婆。”
薇奥拉一顿。托莉刚才那句话冒出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嘴里含着一口茶突然吞下去的。“你说什么？”
“卡里克里的老婆。”托莉说，“卡里克里和老婆关系恩爱。但他老婆常年卧病，他一直在找能给自己妻子医生。”
薇奥拉的眼睛眯了起来。
嚯，这可真是巧了。
“什么病？”
“不知道。那个矿工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病，只知道是连老格罗特和镇上神官都没法治疗的怪病。”
薇奥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个黑市商人，手上有一颗价值连城的魔石，同时有一个重病的妻子，到处求医无门。
呵。这简直是把钥匙送到她手上了。
虽然薇奥拉不觉得那么多人治不了的怪病，自己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医生就能治好，但这总是个机会。
“托莉。”
“嗯？”
“明天一早，我们去见卡里克里。”
托莉坐直了身子。“你有办法了？”
薇奥拉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干净。
“先去看看他老婆什么情况。如果能治，就有得谈。”
“要是治不了呢？”
薇奥拉把茶杯放下，嘴角弯了一下，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
卡里克里·多恩的杂货铺开在镇子东头的一条岔巷里。铺面不大，门口堆着木桶和麻袋，招牌上画着乱七八糟的日用杂货图案。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杂货铺子，卖些盐巴、针线、锅碗瓢盆。
但推开那扇门，薇奥拉立刻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摆着的东西不太对劲。盐巴袋子旁边是几块品相不错的紫水晶，锅铲底下压着两枚刻了符文的小石板，角落里还有一篮子被布盖着、偶尔透出微弱荧光的碎矿。
卡里克里本人站在柜台后面。他比薇奥拉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出头，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挽到肘弯。头发是深褐色的，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剃得很干净。他正在用一块绒布擦什么东西，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那张脸长得还算周正，但眼窝很深，颧骨略高，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一挑，像一只正在盘算什么的狐狸。
“哟，两位姑娘，要买点什么？”他的视线从薇奥拉扫到托莉，又在薇奥拉的外套上停了一瞬。
“卡里克里先生。”薇奥拉走到柜台前，没绕弯子，“我们不是来买东西的。”
“那是？”
“来跟你谈笔生意。”
卡里克里的笑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警惕。“什么样的生意？”
“关于你手上那颗会发光的魔石。”
空气凝了一瞬。卡里克里擦东西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擦。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绒布，语气懒洋洋的。
“魔石？姑娘你说什么呢。我这就是个杂货铺，哪来的什么魔石。”
“上个月你从阿尔文·克雷那里收的。是阿拉克涅们的宝石。”薇奥拉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账本，“别急着否认。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手上有，你也知道我知道。”
卡里克里把绒布放下，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他比薇奥拉高出一个头，这个姿势有压迫感。
“姑娘。”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如果你是来买东西的，我欢迎。如果不是——”
“你妻子病了。”薇奥拉说。
卡里克里的表情变了。从狐狸般的从容，变成了一种猝不及防的僵硬。
“你——”他张了张嘴。
“我是个游方医师。”薇奥拉从怀里掏出牛皮小包，在柜台上摊开，露出里面的器械和药膏，“听说你找了不少医生。老格罗特忙似乎治不了，镇上也再没别人了。”
卡里克里盯着那摊开的药包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托莉站在薇奥拉身后，双手抱胸，警惕地盯着这个狐狸脸的男人。
“你想怎么样？”卡里克里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听不出其中藏着什么。
“让我看看你妻子。如果能治，我尽力治。作为交换——”
“你想都别想。”卡里克里直起身，退后一步，双手抱臂，下巴绷紧了，“我不知道什么魔石不魔石的。我老婆的事不劳你操心。你们走吧。”
薇奥拉看着他，没有动。托莉在后面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示意要不要先撤。
薇奥拉摇了摇头。
“卡里克里先生，你妻子病了多久了？”
男人没回答。
“三个月？四个月？还是一两年？或者更早？”
薇奥拉的目光扫过柜台旁边那扇通往后屋的小门。门帘半掩着，里面隐约飘出一股药味，与一股莫名的热量。
“你一开始找了老格罗特，但恐怕也没办法。后来你托人打听过冒险者公会，想找有没有能治疗的冒险者。再后来你开始在黑市上打听有没有能治病的魔药。”
卡里克里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那颗地心之泪。”薇奥拉盯着他的眼睛，“让我猜猜，你是打算用这枚珍贵的魔矿石，去跟炼金术师们换取魔药，妄图用这种方式救你妻子吧。”
男人沉默了。
“但你没有门路。”薇奥拉继续说，“你也不敢找神殿的人，因为那颗石头来路不正。你也不敢太声张，怕被人盯上。”薇奥拉继续说，“所以你只能等。一边等，一边看着你妻子越来越虚弱。”
卡里克里退到墙边，靠在那里，双手垂了下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你怎么……你什么都知道。”
“猜的。”薇奥拉说，“毕竟我是一位医生。”
“你一个小丫头又知道些什么……”卡里克里垂下眼，手指攥紧了衬衫的下摆，“她最近的状态……越来越差了。”
“让我看看她。”薇奥拉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条件还是那个。只要我能治好你的妻子，你把就地心之泪给我。”
卡里克里抬头看着她。他的眼窝本来就深，现在看起来像是两个黑洞。里面翻涌着警惕、恐惧、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
“如果你治不好呢？”
“……试试总不会吃亏。”薇奥拉说。
“那颗石头我很中意。”他咬了咬牙，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我可以付你钱。你要多少都行。我这些年攒了不少——”
“我不要钱。”薇奥拉打断他，“我只要那颗石头。”
沉默持续了很久。托莉站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铺子里只剩下柜台后面一只老旧挂钟的滴答声，还有后屋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
“你先看看她。”卡里克里终于说，“如果你能让她好起来……我就把石头给你。”
“成交。”薇奥拉拿起药包。
卡里克里沉默片刻，掀开柜台旁的门帘。
一股干燥的热浪扑面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