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克里的妻子躺在床上。
她被安置在屋子最里面的隔间里。静静地躺着,好像一块烧红的铁。
明明是个病人,身上却没有盖任何东西,就那么躺在光秃秃的石床上,衣服也仅仅只够遮住几处要害。可就算如此,女人的身边依然传来令人不容忽视的热量。
薇奥拉站在门口,热浪扑面而来。明明隔着好几步远,却像是站在了打开炉门的铁匠铺前。她伸手探了探门框,木头是温热的。脚下的地板也是温热的。
“……简直跟开炉的铁匠铺一样。”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她可没在这房间里见到暖炉。
卡里克里走到床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轻:“伊莲娜,有医生来看你了。”
床上的女人转过头来。
她的脸消瘦得厉害,颧骨高高耸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像是被火从里面烤着。额头上贴着一块湿布,水汽几乎是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就被蒸干了,腾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烟。
但她的眼睛很亮。一种极深的、灼热的橙金色,像是黄昏最后一缕不肯熄灭的光。
她看着薇奥拉,眨了眨眼。
“……卡里。”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奇异的沙哑,“这孩子是谁?”
“……新来的医生。”卡里克里说,“叫薇奥拉。”
“医生?”伊莲娜费力地把目光移到薇奥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她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虚弱的却真切笑意的笑容,“哎呀……真是可爱的小医生。”
薇奥拉:“……”
就凭这声夸赞,她就决定一定要尽力诊治眼前的女性。
“我今年十六岁了。”薇奥拉嘟囔着走到床边,“不是小孩子。”
“抱歉抱歉。”伊莲娜笑着,声音轻飘飘的,“但你看起来真的好小……而且,你脸红了。”
“因为这里太热了。”薇奥拉面无表情地坐下。
她这倒不是嘴硬。确实是越靠近伊莲娜,薇奥拉感受到的热浪越盛。
她的额头上已经开始沁出汗珠。她伸手握住伊莲娜的手腕时,掌心传来的热度几乎让她本能地缩手。
太烫了。这种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发烧”的范畴。
薇奥拉毫不怀疑,如果此时在伊莲娜掌心打个鸡蛋上去,大概三分钟就能吃了。
她深吸一口气,掌心贴着伊莲娜的手腕,暖光亮起。
总之……先用治愈试试吧……
治愈术的魔力流入伊莲娜的身体。薇奥拉闭上眼,感受着那股能量在伊莲娜体内游走时传来的反馈。
循环系统、免疫系统、神经系统……每一处都在工作。细胞在正常代谢,血液在正常流动。
一切都在超负荷运转,像是在与某种东西抗争。
然后薇奥拉感受到了。
在伊莲娜的血液深处,有一簇火焰。
那火焰很小,只有米粒大小,却以一种极其稳定的节奏跳动着。它不像是某种的病变,反倒更像是……一个独立的魔力器官?
那是一个本不应该长在人体内的器官。
薇奥拉的心沉了下去。她睁开眼,抽回手。
“怎么样?”卡里克里立刻问道。
薇奥拉没有立刻回答。她打量着伊莲娜,扫过她那比一般人稍长一些的耳部,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
“……伊莲娜女士。”她的语气尽量放轻,“您……不是人类,至少不是纯血人类,对吗?”
隔间里安静了一瞬。
卡里克里的身体微微绷紧。伊莲娜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用那双清澈得过分的橙金眼睛看着薇奥拉,像是有些疑惑。
“……卡里,你没跟她说吗。”伊莲娜轻声问向卡里克里。
“不……还没有……”卡里克里意味深长地望向薇奥拉。他恐怕是故意没有说出这一点,来试探薇奥拉的技术。
伊莲娜缓缓眨了一下眼,缓缓开口。
“是,我的父亲是人类,但母亲是炎精灵。”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就是火山那里的,伊芙利特那一支。”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如果我猜的没错,您的症状,与您母亲的血统有关。”
“呵呵,没错。其他医生们也是这么说的呢……所以卡里才会带我来到这座城市……”
卡里克里站在墙边,沉默不语。但薇奥拉注意到,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薇奥拉站起来,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包的带子。她脑子里的念头飞快地转着。
炎精灵血统。火元素亲和。生理缺陷。
异种族通婚,在这个多种族共存的世界里并不是什么罕见情况。通常来说,混血儿会继承父母双方的共同特征。比如炎精灵与人类的混血,通常会对火元素更有亲和力……
但,既然有着相应的好处,那自然也有着相应的风险。
——就如同眼前的伊莲娜。
炎精灵的血脉让伊莲娜体内天生就有一簇火种,那是火元素亲和力的源头。可伊莲娜的身体却属于人类的,没有精灵那种能够承受高温的经脉结构,也没有可以释放火焰的魔力通道。
火种在燃烧,灼烧着伊莲娜作为人类的部分。
但倘若取出这个火种,伊莲娜的性命也会随之熄灭。
薇奥拉收回手,站在桌边,手指托着下巴,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医生和神官都束手无策了。这种先天缺陷确实不是能轻易治好的。
治疗方法她很清楚。只需要在伊莲娜体内构筑一条魔力通道,让火种的热量能够像炎精灵那样自然释放出来。
但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根本不是医生和神官的领域。
那是……禁忌的领域。
伊莲娜天生没有那条通道,就像一个人天生没有右臂。医生可以让伤口愈合,却不能让断臂重新长出来。高阶神官的治愈术虽然能让断肢重生,却也无法凭空创造一只本就不存在的手臂。
薇奥拉咬着嘴唇内侧。
明明知道怎么治。明明看得到问题在哪,看得到终点就在那里,可中间那道鸿沟她却跨不过去。
要是再强一点就好了。要是能像那些传说里的顶级治愈师一样,能够重塑肉体、再造经脉——
她深吸一口气。
不行。现在想这些没用。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她转头看向床上的伊莲娜。女人正用那双橙金色的眼睛望着她,眼神平静,好像早就习惯了从医生脸上读到这种表情。那种“我知道你也没办法”的表情。
卡里克里站在墙边,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发白。
薇奥拉的心口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情绪。
——不甘心。
她确实不甘心。明明只差一步,明明治疗的方法就摆在眼前,却因为能力不够而卡在这里。那种感觉像喉咙里卡了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咬了咬牙,重新走回床边。
“伊莲娜女士,让我再试一下。”
“嗯。”伊莲娜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只是很平静地应了。
薇奥拉把手按在她手腕上,再次闭上眼睛。魔力的暖光流入伊莲娜体内。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去修复灼伤,而是顺着那簇火种的边缘缓缓游走,仔细观察着火焰的走向、热量的分布、以及——
那层经脉壁太密实了。人类的组织结构没有可供火元素自然通行的道路。
如果能沿着那层壁,推出一条能让热量通过的路……
薇奥拉睁开眼。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又沉了下去。
问题又绕回来了。她没办法改变伊莲娜的生理结构。
她垂下眼,盯着伊莲娜手背上那些被热量灼出的细密红纹。
能改变的只有……
薇奥拉忽然愣住了。
等等。
她脑子里闪过什么东西。一个念头,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影子。
刚才那个念头是什么来着?
——能改变的只有……
她皱起眉,努力去抓那个影子。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一扇生锈的门被推了一下,没开,但缝隙里透出了一点光。
薇奥拉猛地站起来。
“薇奥拉?”托莉在后面叫她。
她没回头。她的手还按在伊莲娜的手腕上,掌心的暖光依然亮着。但这一次,暖光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那光从纯粹的暖金色变成了更复杂的光芒。那光芒不像治愈术那样温柔地修补着损伤,而是……像是在刺激着某种更底层的东西。
·嬗变术(初级)「新」
方才那个念头被薇奥拉紧抓在脑海内,像是被人刻进去的。她下意识地顺着那个念头去感受,便忽然“看”到了伊莲娜体内的经脉壁。
那层挡住热能的密实结构,在嬗变的光芒下变得不那么坚固了。它像是一块被水浸软的泥板,可以塑形,可以改变。
薇奥拉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试着推了一下,把魔力探入那层密实组织的内部,像把手指插进柔软的黏土,沿着炎精灵本应拥有的魔力通道走向,缓缓向两边推开。
伊莲娜的身体猛地一颤。
“怎么了?”卡里克里往前冲了一步。
“别动。”薇奥拉的声音绷紧了,“我在……我在试着……”
她又推了一下。第二寸。第三寸。魔力沿着火种边缘,穿过血脉与经络之间,向肩背延伸。每推一寸,周围的组织就温顺地让开,像被无形的手塑成管壁。通道没有穿透皮肤,而是接上伊莲娜皮肤下原本闭塞的毛细魔力回路。
薇奥拉的手在抖。魔力在飞速流逝,比她预想的快得多。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画面在晃动。但她咬着牙继续推。再来一点,再开一点。热能在释放,伊莲娜的体温在下降,她能感觉到那簇火种不再被闷在密不透风的壁障里了。
“薇奥拉!”托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你脸色好白——你——!”
最后一截。
薇奥拉用尽最后一丝魔力,把那条通路彻底推通。火种到体表魔力回路之间,第一次有了完整的连接。灼热的魔力从火种中涌出,顺着新开辟的通路流向四肢末端,像炎精灵那样自然散逸。
薇奥拉听见伊莲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很久没有过的如释重负。
然后,她的视野暗了下去。
膝盖一软,她往前倒。最后的感觉是有人从后面抱住了她,托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还有卡里克里在喊什么,伊莲娜在咳嗽——
然后……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