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薇奥拉看见的是旅馆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脑子才慢慢开始转动。浑身酸软得像被人拆了骨头又装回去,脑袋里嗡嗡作响,大概是魔力枯竭导致的后遗症。
“醒了?”
托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薇奥拉偏过头,看见她坐在床沿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湿布,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青黑眼圈。
“……我睡了多久?”
“一天半。”托莉把湿布往她额头上按了按,“可能是魔力耗尽,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就……只能在这陪着你。”
薇奥拉看着她手里那块已经不太凉的湿布,又看了看她眼下的青黑。
“你一直没睡?”
“怎么可能~还是趴在床边眯了一会儿的。”托莉说得轻描淡写,但薇奥拉注意到矮凳旁边还放着一只空碗和一把勺子,碗底残留着粥的痕迹。
薇奥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托莉的手背。
托莉没有躲开。
“伊莲娜呢?”薇奥拉问。
“好了。”托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卡里克里昨天来了一趟,说你走之后伊莲娜的体温就降下来了,到今天早上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他说……他说谢谢你。”
“魔石呢?”
托莉从床边的小桌上拿起一个鼓囊囊布包,打开。里面躺着一颗篮球大小的魔矿石,通体幽蓝,即使隔着老远,薇奥拉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魔力。
阿拉克涅一族的宝物,地心之泪。
薇奥拉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被托莉一把按回去。
“你再多躺一会儿。”
“今天是第几天了?”薇奥拉说。
“……第三天。不过不急,你先缓一下。”
“卡里克里呢?”薇奥拉又问。
“走了。”托莉把布包重新包好,“他雇了辆马车,带着他妻子往南边去了。他说铁炉镇太冷,伊莲娜病好了之后想去暖和的地方。”
薇奥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个家伙走得倒是干脆。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沿坐了起来。托莉这次没有拦她,只是把外套递过来。
“阿尔文呢?”
“还在他屋里。”托莉说,“我昨天去看过一眼,你绑的倒是挺仔细的。”
“总不能在这上面吃亏”薇奥拉的脑海里闪过了某个逃掉的三人组,随手把外套扣子系上,活动了一下手腕,“我们去找他。”
托莉站起来,把地心之泪收了起来。“你确定能行?你脸色还很白,要不我一个人去吧。”
“不行也得行。”薇奥拉裹紧外套,稳了稳自己的脚步,“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一个人。”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一起走出了旅馆的门。
北郡的早晨灰蒙蒙的,风从矿场方向刮过来,带着熟悉的煤灰味。
薇奥拉一开始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走了一段之后,力气也慢慢回来了。
她的体质,似乎比一开始在平原镇的时候强多了。
是因为这些天的历练吗?还是说……有其他的原因?
两人先去了阿尔文的屋子。
推开门时,男人正歪在墙根,两条腿被绷带捆着,手腕上的结已经被他蹭松了一半。看见薇奥拉进来,他的脸色变了。
“你——!”
“别动。”薇奥拉走过去,蹲下身,把松开的绷带重新扎紧,这次打了个更复杂的结,“阿尔文先生,我们时间不多,所以我就直说了。我们要带你去见蛛后。”
阿尔文的脸唰地白了。
“不——我不去!你疯了!那些东西会杀了我——”
“你偷了人家的东西,还跑了。”薇奥拉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你觉得它们会怎么对你?”
阿尔文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的声音。
托莉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像拎一袋土豆一样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阿尔文比托莉高出一个头,但托莉的力气显然比他大得多。铁匠的臂力不是白练的。
“走吧。”托莉说,“别让我们费事。”
阿尔文挣扎了几下,但绷带绑得太紧,脚踝被勒得生疼。最后他只能被托莉半拖半拽地往外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不去”“你们不能这样”“那东西是我的”之类的话。
薇奥拉跟在后面,把门带上。
去矿场的路上,阿尔文一直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到矿场时,哈根正蹲在工棚门口。看见她们仨走过来,老头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找到了?”
“找到了。”薇奥拉点头,“东西也拿到了。”
哈根看了一眼被捆着的阿尔文,又看了一眼薇奥拉怀里的布包。他没有多问,只是站起来,把拐杖往地上一戳。
“下矿的道给你们留着。还是三号矿道口,老乔在那边等着。”
薇奥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三号矿道口,老乔果然在。他举着一盏矿灯,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更加凝重。看见阿尔文被捆着,他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带路。
矿道里还是那么暗,那么闷。薇奥拉举着矿灯走在前面,托莉拽着阿尔文跟在后面,老乔走在最后。四个人在狭窄的矿道里缓慢前行,脚步声在石壁上撞来撞去。
阿尔文一路上都在发抖。他的脚踝被绑着,走路只能小步小步地挪,好几次差点摔倒。托莉每次都及时拽住他,然后继续往前走。
下到之前塌方的那段支道时,薇奥拉停下了脚步。
“老乔。”她转头,“您送到这里就行了。”
老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黑暗深处。矿灯的光只能照到脚前三尺,再往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们确定?”
“确定。”
老乔沉默片刻,把矿灯递给薇奥拉,然后退后一步,转身往回走。脚步声渐渐远去,矿道里只剩下三个人和两盏灯。
阿尔文抖得更厉害了。
“往前走。”薇奥拉说。
她们往前走了大约十几步,脚下的碎石开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然后薇奥拉看见了那些灰白色的丝线,一缕一缕地从岩壁缝隙里渗出来,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
阿尔文看见那些丝线的瞬间,整个人瘫了下去。
“不、不——我不去——求你们——”
托莉没有理他,直接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阿尔文在她肩上拼命挣扎,但托莉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薇奥拉举着矿灯继续往前走。蛛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头顶和两侧织成一张逐渐收拢的网。然后,黑暗中亮起了那些熟悉的蓝绿色荧光。
蛛人们从暗处现身了。
和上次一样,全是女性的上半身,蜘蛛的下半身。带路的还是那个萝莉蛛人,银白色的纹路在荧光中忽明忽暗。她走到薇奥拉面前,用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托莉肩上扛着的阿尔文。
然后她转过身,用脚爪敲了敲岩壁。
“跟……我们……走。”
薇奥拉点了点头。
她们被蛛人们簇拥着往下走,穿过裂缝、穿过蛛丝桥梁、穿过那座荧光点点的地下城市。
阿尔文被蛛人们扛在背后,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睛紧闭,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薇奥拉听不清,大概是求饶的话。
她们被带到了那座蛛丝与水晶交织的大殿。
女王坐在中央的丝绒垫上,暗红长发垂到腰际,纯黑的眼珠映着蓝绿色的荧光。她看见薇奥拉走进来,嘴角微微弯起。然后她的视线移到了托莉肩上的阿尔文身上。
女王的眼睛亮了一下。
“阿尔文。”她轻轻叫出这个名字,声音甜得像蜜,“我的挚爱……”
阿尔文浑身一抖,整个人蜷缩得更紧了。托莉把他从肩上放下来,让他坐在地上。阿尔文的双腿被绑着,只能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不敢抬头。
女王从丝绒垫上滑下来。八条腿在丝线上无声地移动,她缓缓走到阿尔文面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我亲爱的。”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瘦了。”
阿尔文被迫抬头,对上那双纯黑的眼睛。他的嘴唇在抖,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
“求、求你……放了我……”
女王歪了歪头,像在观察什么有趣的虫子。“放了你?我挚爱的,你答应过会永远陪着我。你答应过——”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拿你的东西!我还给你——请你放了我——”
“放了你?”女王轻轻笑了一声,“为什么?你不是说会永远留下来陪着我的吗?我现在需要的,只有你一个~”
阿尔文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地摇头。
女王松开他的下巴,站起来。她的表情从温柔一点点变得空洞,纯黑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薇奥拉看不懂的情绪。
“人类的雌性。”女王说,“我的挚爱,你带回来了。那地心之泪呢?我已经感觉到了它的魔力了。”
薇奥拉把布包递上前。女王伸手接过,修长的手指拂过矿石表面,地心之泪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蓝光在殿中荡开一圈。
女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纯黑的瞳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光。
“没错,就是这个……我们的至宝,地下的太阳……既然你完成了约定,那阿拉克涅也会履行自己的承诺。”女王转身,回到丝绒垫上,重新坐下,“矿道最深处那七个人类。你们可以带走他们。从今往后,阿拉克涅不会再干涉地上的人类。我以阿拉克涅女王、伊萝之名起誓。”
薇奥拉怔了一下。托莉也愣住了。
“……真的?”薇奥拉脱口而出。
“你不信?”女王歪头,暗红长发垂落肩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阿拉克涅说话,向来算数。”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地落在阿尔文身上。阿尔文浑身一抖,缩得更紧了。
托莉走上前,一把把瘫在地上的阿尔文重新拎起来。阿尔文整个人都懵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像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薇奥拉却没有动。
她看着女王,又看了看被托莉拎在手里的阿尔文。
此事已了,他们只需要带着被虏的矿工们回去,任务便算是完成了。
可是……带走了之后呢?阿尔文这个人既然能逃一次,就肯定能逃第二次。如果他再找到机会,逃到地上……那这位女王,会不会再一次迁怒于矿工们?
薇奥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嬗变术。
那个新技能在神谕面板里显示着。她能感受到它在身体里流淌,像一个刚刚学会的新语言,虽然不熟练,但已经能说出口了。
她可以改变伊莲娜的经脉结构。那她是不是也能……改变别的什么?
“女王陛下。”薇奥拉开口。
女王的视线从阿尔文身上移过来,纯黑的眼睛盯着她。托莉也转过头看她,脸上写着“你要干什么”的疑惑。
“您想让他永远陪着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