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炉镇的早晨一如既往地灰蒙蒙。街上的积雪被踩成灰黑色的泥浆,风从北边矿场刮过来,裹着煤灰和铁锈味。
旅馆的招牌——“铁砧与熊”在风里吱呀作响。
托莉缩着脖子推开一楼厅堂的门,暖意和面包香气扑面而来。
“哟,你们俩醒了!”
玛尔塔大姐从柜台后头直起身,围裙上沾着面粉,一手还攥着擦杯子的布。她的目光先落在薇奥拉身上,又移到托莉脸上,在托莉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处停了停。
然后她的视线飘向薇奥拉脖颈侧面——那里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红痕。
玛尔塔疑惑地耸了耸肩。但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懂得什么能问什么最好别问。于是她只是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杯子,倒上热茶推过来,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
“起来了?今天早上有新鲜烤的猪肉派。”她说,“要不要来两份?”
“猪肉派?当然要!”托莉立刻精神了。
“那我也要一份吧。”
薇奥拉在她对面坐下,单手托腮。
等派的间隙,她注意到托莉的视线开始飘,先是落在窗台,又滑回桌面,最后定在虚空里的某个点。
等盘子端上来,托莉拿起叉子,没有立刻开动,反而像是饶有心思的样子戳了半天,却没戳中。
薇奥拉看了她一会儿。
“你再戳下去,盘子要碎了。”
“啊?哦、哦。”托莉低头,发现自己正在虐待桌布。脸“腾”地红了。
薇奥拉伸手,把她的盘子转到自己面前,用刀叉利落地切成小块,再转回去。
“吃吧。”
托莉低头吃了一口。味道很好。
但她食不知味。
因为薇奥拉正单手托腮看着她。那种从容的、带着些许玩味的专注,像在观赏什么有趣的小动物。
“你、你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挺好看的。”薇奥拉端起茶抿了一口,“尤其是你害羞的样子。”
托莉把脸埋进肉派里。
玛尔塔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擦着擦着,忽然哼起一段小调。那调子很轻,带着点揶揄的味道,像是酒馆里常唱的那种年轻人的调子,应景地让托莉的耳朵又红了三分。
薇奥拉听着那调子,嘴角微弯,端起茶杯遮掩了一下。
等到托莉终于把脸从盘子里抬起来,薇奥拉才开口。
“玛尔塔大姐。”
“嗯?”
“铁炉镇最近还有商队来吗?”
“商队?”玛尔塔想了想,“这两天天气转凉,商队来的少了。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搭个顺风车。”薇奥拉说。
托莉的叉子停了。
“去哪?”玛尔塔问。
“下一个镇子。或者随便哪个方向都行。”薇奥拉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出门要穿哪双鞋,“矿场出了这种事,肯定得封一段时间吧?我正好趁这个时候去其他镇子上看看。”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精准地落在托莉耳朵里。
托莉放下叉子。
“你要离开了?”
薇奥拉转头看她。托莉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没想到这件事会来得这么快。又像是一点都不意外,只是一直不愿意去想。
“嗯。”薇奥拉说,“铁炉镇的事情告一段落了,矿场也得等检修完才能重新开工。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病人可看。而且——”
而且,这片大陆上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过。还有那么多镇子,那么多村落,那么多等待她发现的猎物。
薇奥拉偷偷瞥了一眼托莉,在心里默默补完了这句话。
托莉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戳了戳盘子里的肉派,忽然说:“那我……我跟你一起走。”
薇奥拉愣了一下。
“诶?你跟我走?”
“嗯……你一个人游历多孤单啊!”托莉的声音有点急,像怕自己反悔似的,“我……我可以陪着你一起旅行。反正我在铁炉镇也没什么亲人。况且我手艺不错的,到哪都能找到活干——”
“托莉。”薇奥拉打断她。
托莉抬起头。
薇奥拉看着她。她本来准备了几套说辞,比如“你还有铺子要照看”或者“玛尔塔大姐会寂寞的”,那些轻飘飘的、用来打圆场的话。但托莉的眼神里有犹豫,更多的是一种薇奥拉没想到的坚定。
她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薇奥拉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按住了托莉的手背。
“你不能跟我一起走。”
托莉的眼神暗了一瞬。
“为什么?”
薇奥拉想了想,没有拿其他人当借口。她知道那些话骗不了托莉,也骗不了自己。
“因为我是游方医生,你不是游方铁匠。”她说。
托莉一愣。
“医生背个药包就能走,走到哪看到哪。但铁匠不行。”薇奥拉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炉子、铁砧、风箱、锤子,哪一样能随身携带?你跟我走,只能到一处借一处的炉子,给人修锅补壶、打几根钉子。那可不是铁匠该干的活,不过是打零工罢了。你会把最好的手艺耗在路上。”
托莉咬住嘴唇:“铁炉镇铁匠那么多,少我一个又不会怎样。”
“对。”薇奥拉说,“铁炉盛产铁矿,镇上不止你一个铁匠。都能打锄头修矿车。你不是不可替代的。”
托莉的眼神再次暗了暗。
“但这不是你该跟我走的理由。”薇奥拉继续,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点,像在敲一扇门,“你留下,可不是因为他们离不开你。是因为你在这里能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跟我走,你就只能做我身后一个没地方生火的铁匠。那太可惜了。”
托莉盯着她。半晌,她开口:“那你呢?”
“嗯?”
“你走了之后呢?”托莉的声音闷闷的,“你去哪?”
“我应该会再游历几个城镇后,回老家看看吧。”薇奥拉说,“下个月,或者两个月后。到时候我顺道来看你,或者你也可以来平原镇找我。”
“万一你不回来呢?”
薇奥拉笑了一声。
“那我岂不是亏了?”她收回手,端起茶杯,眼角弯了弯,“毕竟你可是铁炉镇最可爱的小铁匠。”
托莉低下头。耳尖又红了。
“……骗子。”她小声说。
“嗯,骗子。”薇奥拉承认得很坦然,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喝了一口茶,余光落在托莉泛红的耳尖上,心情很好。
——当然要回来。毕竟,猎物已经在这个镇上养熟了,哪有猎人放手的道理?
更何况一个猎手,可不能带着猎物出去狩猎呀!
当然……这几句话,她没说出口。
时间很快便来到了告别的那一天。
天还没亮透,旅店门口停着一辆租来的旧马车。车夫是个裹着厚皮袄的络腮胡大汉,收了钱,答应送她到西边的一个镇子。薇奥拉收拾好药包,拎着行李走出了旅店门。
托莉站在门口等她。
她今天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外面罩着那件旧皮围裙。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冻得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根东西。
“给你。”托莉把那根东西递过来。
薇奥拉接过来看了看。
是一根短杖。大约到她腰际那么高,通体乌黑,像是用某种深色的铁木做的,杖身笔直,被打磨得很光滑,顶部嵌着一枚宝石。
“这是……我这两天自己做的。”托莉的声音有点闷,视线落在薇奥拉手里的短杖上,又移到她脸上,“铁木的,很轻,但比普通的木头硬。顶部我镶了颗魔晶,注入魔力会发光,可以拿来照明……我想着,你既然要当四处行医的游方医生,那肯定会用上这个。”
薇奥拉握了握短杖。确实很轻,握感也舒服。顶部的魔石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能看出打磨得很用心。
她翻到杖尾,发现底部包着一圈铁皮,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托莉”。
薇奥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托莉在旁边解释,声音又急又碎:“那个……刻得不好。我本来想刻你名字的,但你的名字比我的长,刻上去太挤了……所以我就刻了自己的……这样你拿着的时候,多少也算——”
“算你陪着我是吧?”薇奥拉抬起头。
托莉别过脸。“……差不多。”
薇奥拉看着那两个字。铁皮上的刻痕深浅不一,笔画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生手用刻刀一点一点凿出来的。她拇指在刻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谢谢。”薇奥拉说,“真是个实用的礼物。”
托莉转过头来。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咬住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你——”
“嗯?”
“你一定要回来。”托莉说,“可不准忘了我。”
薇奥拉往前一步。托莉以为她要说什么正经话,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结果薇奥拉只是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
“放心。就算我想忘,也忘不了。”
托莉的耳朵开始发烫。
“毕竟——”薇奥拉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还要检查你有没有喜欢上其他人呢。万一等我回来了,你却被其他的坏小子骗了去,那可怎么办?”
她退后半步,视线从托莉泛红的耳尖滑到脖颈,再滑回那双有些湿润的眼睛,唇角弯了弯。
“你说是不是?”
托莉的耳朵彻底红透了。
“你、你这个人——”
薇奥拉往后退开,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向那辆租来的马车。短杖在手里轻轻一转,杖尾那两个字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托莉。”
托莉站在门口,咬着嘴唇看她。
“下次见。”
薇奥拉挥了挥手,没有回头。她踩着泥泞的路走向马车,把短杖往肩上一扛,黑发被风掀起来,大衣下摆翻了个角。
托莉站在旅店门口,一直到那辆旧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慢慢低下头。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昨晚的触感还在。薇奥拉的气息还在。那种被掌控的、让人羞耻到脚趾蜷缩的、却偏偏又忍不住想要更多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上。
而现在,那个人已经走了。
托莉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矿场刮过来,裹着煤灰和铁锈味,吹得她鼻尖更红了。
“……骗子。”
她又骂了一声,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了“铁砧与熊”的门。玛尔塔大姐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杯热茶推到了她常坐的位置上。
托莉坐下来,双手捧着茶杯。
窗外,马车的轱辘声渐渐远去。
她没有追。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那杯茶,等着那个人说的“之后”到来。
她之后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嗯,这种话怎么感觉在哪听过?
“虽然气氛正好没有细想……”托莉猛然醒觉,“这不就是被阿尔文哄骗的阿拉克涅女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