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铁炉镇往西走，马车在碎石路上颠了整整一天半。
薇奥拉靠在车厢壁上，把托莉送的那根短杖横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杖尾那两个字。
她雇佣的车夫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人，除了中途停下来喂马，其余时间都在打瞌睡，把缰绳松松地搭在手腕上，任由那匹老马自己认路。
窗外的景色从灰黑的矿区和铁锈色的山岩，一点点过渡成了暗绿色的针叶林和灰白色的石楠丛。风里的铁锈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草木清香。
薇奥拉掀开帘子往外看。
天色微微有些发暗，但依然能隐约看到前方的山谷轮廓。两侧的山脊不算高，坡度也平缓，长满了密密的冷杉和灌木。谷底有一条溪流蜿蜒而过，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前面就是了。”车夫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嗓音含含糊糊的，像含着一口痰，“看见那层雾了吧？那里就是雾谷镇了。”
果然。马车又往前走了不到半刻钟，一层淡淡的薄雾便从谷底漫了上来，象征着两人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薇奥拉把短杖往药包侧袋里一插，拎起行李，在马车停稳后跳了下来。
雾谷镇的入口比铁炉镇体面一些。石头砌的拱门，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刻着“雾谷”两个大字，牌匾的边角被风雨侵蚀得发黑。拱门两侧燃着火把，火光在雾气里洇开，照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一个穿着皮甲的守卫从拱门旁的岗亭里走出来，拦住了她。
那是个女人。身量比旁边的男卫兵还高出半个头，肩宽腰窄。红棕色的短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五官棱角分明。可那张脸绷得太过严肃，硬生生把原本还算端正的相貌，劈出了几分凶相。
她大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薇奥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像在查验货物一样，从薇奥拉的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
“通行证。”她说，声音低沉，不带任何客套。
“游方医生，没有固定通行证。”薇奥拉把药包翻开给她看，“但这里面有诊疗记录和签章。”
女卫兵接过药包，翻得很仔细。每一瓶药剂都拿出来对着光晃了晃，每一包药材都捏了捏。她甚至把薇奥拉那本皱巴巴的诊疗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铁炉镇长老的签章看了足足十秒。
“铁炉镇那边来的？”她问。
“是。”
“为什么突然要来雾谷镇？怎么，出了什么事，跑出来了？”
薇奥拉抬眼看了看她。女卫兵那种硬邦邦的腔调像在审讯犯人。旁边那个年轻男卫兵缩了缩脖子，显然平时没少被这位上司折腾。
“矿道出了些意外，最近封矿了。”薇奥拉说，“我是来雾谷找新病人的。”
女卫兵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把药包合上，递回来。
“你身上带了什么武器没有？”
“旅行拐杖算吗。”薇奥拉举了举手里的铁木短杖。
女卫兵拿过去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杖身和杖尾的铁皮包边。她拇指在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刻字上停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瞬。
“这什么？”
“嗯……别人送的礼物。”
女卫兵把短杖还给她，退后一步，抱起胳膊。
“雾谷镇最近不太平。”她说，语气终于不那么干冷了，但依然硬得像石头，“不管你是做什么的。进城之后别乱跑。别多嘴。天黑之后别出门。”
“出什么事了？”
“不关你的事。”女卫兵说，“进去吧。”
她侧身让开了路，薇奥拉弯腰拎起行李，从她身侧走过。
穿过她身边时，薇奥拉回头看了她一眼。
女卫兵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抱着胳膊站在门楼阴影里，那张脸重新隐入雾气中，像一尊不打算再开口的石像。
薇奥拉没再多问，径直踏上了雾谷镇的街道。
她之前打听过，雾谷镇的生活气息比铁炉镇丰富的多，房子大多是木结构，屋顶压着厚重的茅草，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药草。
但街上几乎没人。
偶尔走过一两个行人，也都脚步匆匆，低着头，用围巾或面罩遮住口鼻。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薇奥拉总感觉街上的行人大部分都是女性。
而那些行人看薇奥拉的眼神也很奇怪。虽然确实是生面孔，但用得着这么警惕吗？
薇奥拉把这些疑惑暂时埋在心里，脚步没停。
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个地方先落脚，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右边巷子里传出来。她转头——
一个浅色头发的身影从雾里冲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摞的纸包和瓶瓶罐罐，跑得歪歪斜斜的，像一只被狗追的兔子。
“借过借过借过——”
来不及了。
薇奥拉下意识往旁边闪了一步，但还是慢了半拍。那身影一头撞上了她的肩膀，怀里那堆东西“哗啦”一声全撒了出去。纸包散了一地，几个玻璃瓶滚出去老远，有一个还在路沿上磕了一下，“啪”地碎成几片，里面的液体淌出来，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啊——！”
那身影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后一仰。薇奥拉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回来。
“没事吧？”
对方抬起头。
薇奥拉愣住了。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圆圆的脸蛋，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大又圆，此刻正因为惊吓而瞪得溜圆。浅褐色的头发有点自来卷，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被雾气打湿了，贴了几缕在脸颊上。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明显不太合身的灰色长袍，袖子挽了好几圈才露出那双纤细的手。
薇奥拉的目光从那张脸往下滑，扫过她沾了药渍的领口、慌乱中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以及长袍下摆处露出一小截沾着泥的脚踝。
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姑娘……有点可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少女已经慌慌张张地蹲下去捡东西，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纸包往怀里拢，“我赶时间，没看路——啊，这个碎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捡起那个碎掉的瓶子，看着地上的药液，脸上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薇奥拉也蹲下来，帮她一起收拾。“没事，瓶子碎了可以再买。”
“这是最后一份了……”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配了好久……就这么没了……”
薇奥拉捡起地上的纸包，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用很工整的字迹标注着各种药名。
她又捡起另一个纸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磨好的药粉，颜色和气味都很正。
“这是你配的？”
“嗯……”少女还在捡碎片，头也没抬，“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薇奥拉把纸包合上，“成色挺好的。你学过？”
少女终于抬起头。圆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眨了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你不是本地人吧？我之前没见过你。”
“嗯，今天刚到。”
“难怪。”少女站起来，把捡回来的东西一股脑塞进怀里。她的鼻尖和额头都沾了灰，眼镜也歪了，但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我是镇上的医师学徒，我叫梅莉贝尔。你也是医生吗？”
“算是。游方医生。”
“游方医生？”梅莉贝尔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
她忽然顿住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拍了一下，猛地转过头去看巷子的另一头。
“啊！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的表情瞬间又慌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怀里的东西重新整理好，“我得走了！有个病人——”
“我帮你拿点？”薇奥拉伸手想接几个纸包。
“不用不用不用！”梅莉贝尔已经转身开始跑了，跑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你既然也是医生，可以来看看！就在前面那条巷子——”
说完她整个人就钻进了雾里，只剩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零零碎碎掉在地上的纸片。
薇奥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浅色身影在雾气里越来越模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抓住梅莉手腕的那只手，掌心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梅莉贝尔。”薇奥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了一下。
没想到刚来到这座小镇，就能这么快遇到心仪的猎物呢。
她站起来，把行李往肩上一扛，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巷子比主街窄得多，两侧的房子挤在一起，把光线挡得严严实实。雾气在这里更浓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薇奥拉凭着脚步声和梅莉贝尔偶尔回头喊的“这边这边”摸索着往前走，转了两个弯，终于来到一扇半掩的木门前。
梅莉贝尔已经推门进去了。薇奥拉跟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屋子不大。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大约四十来岁的年纪，身形算得上壮实，但此刻脸色灰败，嘴唇发紫，双眼紧闭，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床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眼睛红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看见梅莉贝尔进来，她立刻抓住了梅莉贝尔的手。
“梅莉！你快看看他——他今天早上叫不醒了——我怎么叫他都不应——”
“别急别急。”梅莉贝尔把怀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手忙脚乱地翻找着什么，“我看看——”
薇奥拉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她的目光越过梅莉的肩膀，落在床上的男人身上。
男人面色苍白，皮肤表面没有外伤，呼吸频率正常但深度很浅，脉搏微弱，四肢僵硬。乍一看像是某种深度昏迷，但——
薇奥拉皱了下眉。
有哪里不对劲。
梅莉贝尔已经凑到床边，翻开男人的眼皮看了看，又听了心跳，摸了脉搏。她的手指在男人的手腕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眉头越拧越紧。
“还是这样……”她小声说，“和之前一样……”
“之前？”薇奥拉开口了。
梅莉贝尔转过头，像是才想起来她跟过来了。“啊，对，你……你来看看。”她往旁边让了让，“你觉得他怎么了？”
薇奥拉走上前去，先看了看男人的脸色，然后俯下身，伸手按了按他的胸口和腹部，简单检查了一番，才开口询问。
“他这样多久了？”
“今天早上他妻子发现叫不醒他。”梅莉贝尔解释，“从症状来看，他和之前那些病人一样——”
“哪些病人？”
梅莉贝尔咬了咬嘴唇。“最近几个月……镇上的男性陆续开始出现这种情况，一开始还只是精神恍惚，然后逐渐加重，最后陷入原因不明的深度昏迷。镇上的医生，我的老师莱昂先生也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上个月他也倒下了。现在还在家里躺着。”
“都是男性？”薇奥拉皱起眉头，她还从未听说过之后感染男性的疾病。
“对。全是男性。”梅莉贝尔点头，“我们试了各种办法都找不到原因，也无法唤醒他们……”
她低头看着床上的男人，手指攥紧了长袍的下摆。
“莱昂先生倒下之后，镇上就没有别的医生了。我……我虽然只是个学徒，很多东西还不懂……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薇奥拉看着她。梅莉贝尔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眼睛一直盯着床上的病人。眼镜滑到鼻尖上也没去推，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种笨拙的、倔强的认真劲儿——
薇奥拉在心里默默给这丫头又加了一分。
不错。
“梅莉。”
“嗯？”
“这个病人的状态，和之前那些人有区别吗？”
梅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再次确认男人的状况。
“好像……没什么区别。”
“那就好。有记录吗？”
“什么？”
“之前病人的记录。”薇奥拉说，“发病时间、症状变化、用了什么药、效果如何。有记吗？”
梅莉贝尔连忙点头。“有！莱昂先生倒下之前一直在记。他昏迷之后我接过来继续记的。虽然写得不太好……”
“带我去看。”
梅莉贝尔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床上的病人，以及趴在男人的床边以泪洗面的妇人，咬了咬嘴唇，然后重重点头。
“好。跟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