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谷镇的医馆在主街的另一头，是一栋两层的木楼。一楼是药房和诊室，二楼住人。
医馆的主人莱昂先生在家中休养，梅莉贝尔带着薇奥拉在医馆里翻找。
“这些是莱昂先生的笔记。”梅莉贝尔从柜子里搬出几本厚厚的本子放在桌上，“他这人很仔细，每个病人都有记录。”
薇奥拉翻开其中一本。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个病例都按时间顺序排列，症状描述、用药、效果反馈一应俱全。看得出来，笔者确实是很用心地在调查记录。
但……越是如此，却越显得事件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莱昂先生一开始把这次事件当做了某种传染病，进行了仔细的调查与研究，却完全找不到可能的传染源与传播途径。除了倒下的都是壮年男性外，压根找不到一点传染病的症状。
翻到记录后面几页，字迹甚至也开始变得潦草了起来，那大概是莱昂先生自己也出现了症状吧。
“这几个月一共有多少个病例？”
梅莉数了数。“从第一个开始算，一共……三十三个。”
“都是男人？”
“对。”
“年龄呢？”
梅莉贝尔翻了一下笔记本。“最小的十六，最大的四十七。不过大多数都是二三十岁的壮年。”
薇奥拉皱了皱眉。
十六到四十七，都是男性。症状从乏力嗜睡开始，逐渐加重到昏迷。
她感觉这不像是疾病……至少不是普通的传染病。
“梅莉贝尔。”薇奥拉合上笔记，“这个镇子最近有什么变化吗？比如新挖了什么矿，新盖了什么建筑，或者来了什么奇怪的人？”
闻言，梅莉贝尔歪着头想了想。
“唔……我平时基本都待在医馆里，镇上平时发生了什么倒是不太清楚。不过，要是真出了什么特别的事，就算我不去关注，也应该会听别人提起的吧？所以……应该没有。雾谷镇一直都很安静。”
“这样啊。”
薇奥拉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传染病，找不到传染源和传播途径，也没有明显的外部变化。这种不明不白的东西，最讨厌了。
当然，这种事实际上跟她并没有关系。她随时可以收拾东西走人。游方医生嘛，走到哪看到哪，没义务搅这趟浑水。
可她一抬眼，看见梅莉贝尔正抱着笔记本站在桌边。圆圆的脸上写满不安，有些局促不安地盯着自己。
这丫头一个人撑了这么久，显然已经十分脆弱了吧？
或者说，正是薄弱的时候？
那岂不是自己趁虚而入的绝佳机会？
嘿嘿……嘿嘿嘿……
“梅莉。”薇奥拉把象征着托莉的短杖收了起来，拉开椅子坐下来，“这样吧，我留下来帮你查。”
梅莉贝尔猛地抬头。
但下一秒，她却没有立刻露出高兴的表情，反而慌忙摆了摆手。
“诶？不、不用了！薇奥拉小姐只是路过吧？没必要被卷进来。而且……而且这是我该做的事。莱昂先生倒下后，医馆总得有人撑着。我不能随便麻烦别人……”
她越说声音越小，手指也不安地绞在一起。
薇奥拉挑了挑眉。
“你一个人撑得住？”
“撑、撑得住……大概。”
“哦，那我走了。”
“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梅莉贝尔一下子慌了，脸涨得通红，“我不是在赶你走！只是……只是觉得，薇奥拉小姐没必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薇奥拉看着她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游方医生。有病人就治，有问题就查。正好。”
梅莉贝尔闻言，抬起头看向她。怔愣了许久，那张圆圆的脸上终于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般，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真是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抖，“真的谢谢。我一个人的话……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薇奥拉摆摆手，目光还停留在笔记上。
“别急着谢。我还没做什么呢。”
“但是……”
“而且，”薇奥拉抬起头，看着梅莉贝尔，嘴角弯了一下，“我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我得找个地方落脚。你家有地方吗？”
梅莉贝尔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有的有的！楼上有个空房间。以前是莱昂先生的学徒住的，后来他走了就一直空着。虽然有点小，但被褥什么的都有——”
“那就行。”
薇奥拉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行李往肩上一扛。
“先带我去看看那个空房间吧。”
梅莉贝尔“嗯”了一声，转身往楼梯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快，浅褐色的卷发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薇奥拉跟在后面，视线落在她的背影上。
小个子的巨乳迷糊学徒，笨拙但认真，一个人撑着一个镇子的病人，撑了快两个月。
而且，似乎很好对付的样子……
她微微弯起嘴角，踏上楼梯。
二楼的走廊很窄，墙壁上贴着发黄的壁纸，有几处已经翘了边。梅莉贝尔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侧身让出位置。
“就是这里。有点乱，我还没来得及收拾——”
薇奥拉走进去。房间确实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空衣柜。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天色已经暗下来，只能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床铺得很整齐，枕头和被褥都干干净净的，甚至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书桌上放着一个空墨水瓶和几支秃了头的毛笔。
“挺干净的。”薇奥拉把药包和短杖放在桌上，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梅莉贝尔，“你收拾过？”
“啊……嗯。”梅莉贝尔的手指在门框上划来划去，“平时我经常打扫……”
薇奥拉挑了挑眉。
“平时有人常来这里吗？”
“也不是常来……就是……”梅莉贝尔的视线飘了飘，“我每天都会把莱昂先生的诊所打扫一遍。想着万一哪天有人来了，总得有个能住的地方。”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薇奥拉看着她那个笑容，没说话。
只是把行李轻轻往地上上一放，解开了背包的扣子。
“梅莉。”
“嗯？”
“你吃饭了吗？”
梅莉贝尔愣住。“啊？”
“从早上忙到现在，你吃了吗？”
梅莉贝尔低头想了想。“好像……忘了。毕竟我不太饿……”
“去弄点吃的。”薇奥拉从药包里摸出几个铜币放在桌上，“顺便帮我带一份。我收拾一下，然后我们继续调查。”
梅莉贝尔看着桌上的铜币，又看了看薇奥拉。
“你是……真的要帮忙？”
“不然呢？”薇奥拉已经开始解行李了，头也没回，“我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在你这儿蹭一间房？”
梅莉贝尔站在门口，盯着薇奥拉的背影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知道了。我去买。”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喜欢吃什么？”
“随便。”
梅莉贝尔的表情瞬间僵住。
她皱起眉，镜片后的眼睛像在解一道世界级难题，嘴唇动了动，露出一副有点为难、又认真过头的神色。
“随、随便……这个最难选了。”
“随便就是随便，能填肚子就行。选不出来的话，就买点你爱吃的吧。”
“我爱吃的……呜……那我知道了！”梅莉贝尔小声嘀咕着，抱着铜币“咚咚咚”地下了楼。
门被带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薇奥拉把行李放下，坐在床上，手指轻轻敲了敲床沿。
数十例。全是男性。没有传染源，没有传播途径，找不到原因。
而负责照顾他们的，是个戴眼镜、卷头发、笨手笨脚、笑起来傻乎乎的姑娘。
薇奥拉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霉斑在角落里画出了一块歪歪扭扭的地图。
“梅莉贝尔。”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试穿一件新衣服。
然后，她又把名字缩短了一点。
“梅莉。”
听起来像在叫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
薇奥拉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飞速转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病？
——不，说到底，这真的是“病”吗？
没过多久，楼梯又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
“我回来啦——”
梅莉贝尔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脸上写满一丝隐隐的期待。
“巷口那家的包子！还热着呢！我还加了些我最喜欢的配料！”
薇奥拉接过油纸包，打开。
肉包子确实有。热腾腾的，白白胖胖。但旁边还躺着一小包糖渍姜丝拌咸鱼干，一碗颜色可疑的薄荷醋，以及几个被蜂蜜裹得亮晶晶的辣椒。
薇奥拉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下一秒，她的表情凝固了。
豆沙、肉末、辣椒、蜂蜜，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酸味，在嘴里同时炸开。甜、咸、辣、腥、酸，像一队喝醉的士兵在她舌头上打群架。
梅莉贝尔已经开心地咬了一大口，脸颊鼓鼓的。
“嗯！好吃！薇奥拉小姐，你怎么不吃？”
薇奥拉沉默了两秒。
“梅莉贝尔。”
“嗯？”
“你平时……都吃这种东西？”
“很奇怪吗？”梅莉贝尔歪了歪头，“莱昂先生也说过我味觉不太正常，不过我反而觉得这样才美味呢！”
薇奥拉看着她幸福地啃着那个甜咸辣三合一的包子，内心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丫头的味觉，从根上就坏掉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