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用尽全力,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仿佛世间再没有任何困难能难得住她。
……除了再吃一个。
她灌了整整一杯凉水,才把嘴里那股甜辣咸酸交织的混沌感压下去。
如果不是梅莉贝尔救在身边,她恐怕就连这个都吃不下去。
梅莉贝尔已经开开心心地吃完了三个包子,正在用一块手帕擦手指,脸上还带着那种傻乎乎的满足。
“咦?薇奥拉小姐,你吃一个就饱了吗?”
“嗯。”薇奥拉面无表情地说,“这味道对我来说……有点震撼。”
“对吧对吧!我就说嘛,蜂蜜和辣椒是绝配!”
薇奥拉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她站起来,把短杖往腰间一别,顺手拿了一串铜币揣进兜里。
“我出去转转。”
梅莉贝尔抬起头,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现在?天快黑了。守卫说过天黑之后别出门……”
“我不是去惹事,就是随便走走,。”薇奥拉看了她一眼。
——顺便找点真正能吃的东西赔偿自己受罪的娇嫩少女胃。
“不用管我,我很快就回来。”她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口走去。
“等一下!”梅莉贝尔追了两步,“你……你认得路吗?镇上的小巷子其实挺绕的——”
“嘛,这种小镇布局都差不多。我也不会走太远,不会迷路的。”
薇奥拉摆摆手,没回头,径直下了楼。
雾谷镇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倒是没有铁炉镇那么冷。但是相对的,天黑的会更早一些。两侧的山脊把最后一抹天光挡得严严实实,整条主街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朦胧里。魔晶路灯还没点起来,街面上静得出奇。
薇奥拉沿着主街往南走,目光扫过两侧的房屋。门都关着,窗也关着。偶尔有微弱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但帘子拉得密不透风。她走过好几户人家,愣是没看见一个人影。
怪不得不让人晚上出门,看到这种情况真是难免会让人胡思乱想。
她把手插进兜里,指腹摩挲着铜币的边缘,脑子里再一次慢慢整理起目前的谜团。
莫名昏迷的男人们……如果不是某种疾病的话,那会是什么原因?
如果是毒,那就一定有个下毒的途径。水?食物?空气?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只有男人中招?
如果是某种诅咒或巫术……那下咒的人图什么?
虽然这个世界上有幽灵与神明,但薇奥拉本人却是那种“不信鬼神”的存在。
更准确地说,她不相信这种太过极端的巧合。倘若真有鬼神作祟,也总该有其原因才对……
——诶呦,好香!
她循着传到鼻尖处的味道,转了个弯,拐进一条稍宽些的巷子。
巷口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底下支着一个简易的摊位,铁皮炉子上架着一口平底锅,锅里滋滋作响,散发出油脂和面粉混合的香气。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正低着头翻煎饼。他的身形很壮,肩膀厚实,但动作有点迟缓。眼皮耷拉着,看上去不太高兴。
也难怪。镇子上现在是这种情况,他也不可能有一副好脸色。
薇奥拉的眼睛扫了一圈——摊位边上支着两张矮桌,几张条凳。没别的客人。
“老板。”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没什么表情。“吃什么?”
“有什么?”
“肉馅煎饼。素的也有。”
“肉的。两个。”薇奥拉很确信,自己是不折不扣的肉食系少女。
男人没再说话,低头煎起煎饼。薇奥拉在条凳上坐下来,把短杖靠在桌边。
锅里的油吱吱响,面皮在铁板上鼓起来,边缘泛出金黄色。男人翻面的动作有些老练,显然干这一行不是一年两年了。他迅速煎好两个饼,用油纸包了,搁在桌上。
“五个铜板。”
薇奥拉把铜币放在桌上。男人收了钱,却没有回炉子后面去,而是靠着摊位边上的木柱,抱着胳膊,盯着街面上那片越来越浓的雾气。
薇奥拉咬了一口煎饼。味道不错。油多,肉馅实在,咸淡适中。虽然算不上什么珍馐,但至少比梅莉贝尔那个蜂蜜辣椒包子正常了一万倍。
她慢慢吃着,假装随口开口。“老板,你在这儿摆摊有段时间了吧?”
“十多年了。”男人说,嗓音沙哑,像砂纸磨铁,“我从以前开始就在这一块摆摊了。”
“怪不得……”薇奥拉点点头,把手里的煎饼转了转,像是在研究该从哪边下口,“我是今天刚到的游方医生。听说镇上最近不太平,不少男人都病倒了。”
男人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但薇奥拉看见了。
“你这大半夜的还出来摆摊,不害怕吗?”她问得随意,像是顺嘴一提
“……怕。”男人用铲子翻了翻铁板上的煎饼,油星溅起来,在昏黄的灯下闪了一下,“可再怕也得出来干活。不出摊,就没钱吃饭。”
“那你家里……有病人吗?”薇奥拉咬了一口煎饼,嚼着,语气依然平淡。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铁板上的煎饼滋滋地响,油烟气在夜风里散开。
“我小舅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两周前倒下的。一开始只是贪睡,后来白天也醒不过来。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在哪儿?”
“在家里。我媳妇照顾着。”
薇奥拉嚼着煎饼,没急着接话。她低着头,像是专心对付手里的吃食,耳朵却竖着。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摊子上的油灯火苗轻轻晃了晃。
男人果然又开口了。“你刚才说,你是医生?”
“嗯,游方的。”
“能治这病吗?”
“得先看看情况。”
男人盯着她。那张被油烟和岁月磨得粗糙的脸上,有一丝很淡的动摇。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之前莱昂先生都没法子。你一个外来的,又这么年轻……”
薇奥拉把最后一口煎饼咽下去,用油纸擦了擦手指,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
“不过怎么样,老板,你介意跟我聊聊具体情况吗?当然,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男人没吭声,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默许。
男人抬起眼皮看她。那目光里有点防备,也有点疲。他沉默了两秒,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问吧。反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你小舅子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者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就是困。一天到晚说困。”男人顿了顿,忽然皱起眉,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你这么一问,好像确实有点怪。”
薇奥拉抬眼看他。
“他倒下之前那几天,老说觉得有人在看他。”男人说,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说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人。”
“窗户对着哪儿?”
“对着后巷。”男人说,“后巷平时没人走的。堆了些柴火和杂物。我们当时也检查过,根本没有别人的踪影。”
“也就是说,不排除是患者错觉的可能性对吧?”
“对。他那时精神也有些恍惚,胡言乱语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怪事吗?”
“不,没有了。”
薇奥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有视线。有方位。但仅凭这些,还拼不出完整的画面。她需要更多。
“那……镇上最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别的事?”她换了个问法,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我是外来的,不太清楚这边的情况。”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你要是问这个……”他压低了声音,“倒还真有一件怪事。”
薇奥拉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听说,在那几个人出事之前,都有人看见过一个女人。”
“什么女人?”
“面生的女人,应该是外面来的。”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住哪儿。就有人见过那么几次。裹着黑斗篷,长得挺漂亮。但每次见到她,都是在那些出事的男人家附近。”
薇奥拉的手停住了。
“你亲眼见过?”
“我没。但我媳妇说见过。”男人说,“就在我小舅子倒下之前那几天。她说晚上去倒水,看见后巷站着一个黑影子,吓得她水盆都摔了。等她拿灯出去看,没人了。”
薇奥拉沉默了几秒。
一个诡异的外地女人。行踪不定,从不露脸,每次出现在出事男性的住宅附近……这只是巧合吗?
“还有别人见过她吗?”
“有几个吧。”男人挠了挠头,“也有几个人去找过,但最后都没有找到她,慢慢的就没人去找了。再说了,万一是我们看错了呢?黑灯瞎火的,披个斗篷谁分得清。”
薇奥拉站起来,把短杖拿在手里。“谢了,老板。煎饼不错。”
男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收拾炉子。
薇奥拉走出巷子,拐回主街。天已经彻底黑了。火把在两侧燃起来,火光在雾气里洇成一个个昏黄的光团。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在飞速转着。
一个女人。总是出现在那些男人出事之前。如果是她做的,她是怎么做的?下毒?用某种方法让他们慢慢陷入昏迷?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薇奥拉想不出答案。但她至少有了一个方向。既然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迷之女人,那她就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看看那个迷之女人到底是谁,在哪儿落脚,用什么手段。
明天,让梅莉带她去看看那些症状较轻的男人。也许能从他们那边调查出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