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薇奥拉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霉斑还在老地方,窗外天色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透过薄窗帘洒进来。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锅碗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很轻的、哼歌似的鼻音。
薇奥拉坐起来,揉了揉后颈。昨晚她回来得不算太晚,但躺下之后脑子一直没停。那个黑斗篷女人的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了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她穿好衣服下楼。医馆一楼的药房后面有个小灶间,梅莉贝尔正蹲在灶台前,用一根竹管对着灶膛吹气。火星子“噼啪”溅出来,她吓得往后一缩,眼镜滑到鼻尖上。
“早。”薇奥拉靠在门框上。
梅莉贝尔猛地回头,脸上还沾着一点灶灰。“啊!薇奥拉小姐,你醒了!我在烧水,马上就好——”
“不急。”薇奥拉扫了一眼灶台。上面摆着两只碗,碗底沉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旁边还有一把切得歪歪扭扭的姜片。“这什么?”
“姜茶!我放了点蜂蜜和……呃,还有点辣椒粉。”梅莉贝尔推了推眼镜,表情很认真,“这是我的独家配方哦!早上喝这个能暖胃。”
薇奥拉沉默了一瞬,在“不喝”和“喝,然后死掉”之间迅速做了权衡。
“我自己来吧。”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白水。
梅莉贝尔倒也没在意,端起自己那碗姜茶小口小口地喝,喝得一脸满足。
“话说回来,薇奥拉小姐。你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薇奥拉喝了口水,“今天我想去看看症状较轻的那些患者,可以吗。”
梅莉贝尔放下碗,点点头。
两人出了门。白日的雾谷镇比傍晚多了几分生活气息,铺子开了大半,街上人不少。但薇奥拉注意到,路上走的大多是女人和老人,年轻男人几乎看不到几个。偶尔有几个壮年男人坐在自家门口劈柴,脸色也绝对说不上好。
“那几个就是症状比较轻的。”梅莉贝尔压低声音,朝路边一个正靠在院墙上打瞌睡的男人努了努嘴,“他叫哈根,镇上的木匠。大概半个月前开始出现症状,现在还能走动,但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哈根四十出头,体格健壮,但整个人像三四天没睡觉一样,眼皮半耷拉着。他妻子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正往他嘴边送。看见梅莉贝尔,她勉强笑了一下。
“梅莉,又来了啊。进来坐吧。”
薇奥拉跟着梅莉贝尔进了院子。哈根被妻子半搀半拽地领进堂屋,坐在椅子上。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攥上了那块没雕完的木头,刻刀捏在指间,但人已经歪着头打起了瞌睡。
“哈根。”妻子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哈根猛地惊醒,茫然地眨了几下眼睛才慢慢聚焦。“……哦,梅莉。你来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梅莉贝尔蹲下来翻开他的眼皮。
“还是困。怎么睡都睡不够。”哈根含糊地说,反应速度明显迟钝,说话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
哈根慢吞吞地想了很久。“……没有。就是又累又困,像干了好几天活。”
“哈根先生。”薇奥拉开口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症状的?之前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哈根缓慢地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浑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你是……”
“新来的游方医生。薇奥拉。”
“新来的……哦。”哈根眨了眨眼,花了很长时间消化这个信息,“没什么……都挺正常的……就是某天醒来……感觉没睡饱。之后就……”
他妻子满脸愁容,在旁边插嘴:“他之前还老说觉得晚上有人站在窗外。但后来也不说了,因为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
薇奥拉皱了下眉。“从什么时候开始说窗外有人?”
“大概就是他刚开始犯困没多久……上周左右吧?”
“这样吗……”
告别了哈根一家,薇奥拉又跟着梅莉贝尔走访了几家不同的患者。这些病人们的情况大同小异。所有人都是在某天早上醒来时觉得没睡饱,随后状态一落千丈,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直到最后一家。
这是个十五岁的清秀少年,也是目前最年轻的患者,三两天前才出现的症状。
他靠在床头,眼皮耷拉着,但看见梅莉贝尔进来还是咧嘴笑了一下。“梅莉姐,你又来啦。”
他打了个哈欠,虽然整个人显得萎靡不振,但依然有一丝独属于少年人的活力。
他父母站在门口,眼睛有些发红,无奈地叹着气。
薇奥拉俯身看了看少年的瞳孔。略微有些涣散,对光反射迟钝。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少年的眼珠慢半拍地跟着动了动。
“嘿,你是新来的医生?”少年眯着眼看她,试着与她搭话,“你看着跟我差不多大嘛?真的能治病吗?”
“少说两句,省点力气。”薇奥拉直起身。
少年嘿嘿笑了两声,又打了个哈欠,眼皮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确认完少年的状况,出了门,薇奥拉没有立刻说话。
她脑子里开始整理起今天见到的病人。
四十出头的木匠哈根,半个月前发病。现在虽然嗜睡,但还能被叫醒,还能坐起来做些简单的动作。
这个少年,才十五岁,两三天前发病。但状态距离哈根似乎已经不远了。从速度来看,他状态的恶化显然要比哈根更快。
薇奥拉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如果这是普通疾病,通常是老人、小孩、体弱者先倒下。可这里反了过来——似乎越年轻、越有活力、原本越健康的人,恶化得越快。
而那些年纪更大的人,却反而能坚持得更久。
如果仅仅是个体差异的话,倒也可以理解。不过薇奥拉的例子自然不可能只有这两人,她还想起了今天看到的其他病人。
毫无疑问,这不是单单用个体差异能解释的现象。
不如说,这根本不符合病理规律。
薇奥拉在心里飞快地给出一排可能性:中毒?诅咒?寄生虫?某种魔法影响?无论是哪一种,都坚定了薇奥拉之前便有的猜测。
这不是某种简单的疾病。
它简直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刻意地挑食。故意挑年轻、精力旺盛、生命力充足的人先下手。
“……”
“……!?”
没错,汲取!
莫非……是有什么东西,在偷偷汲取着这些男人们的生命力?
薇奥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很快,她直接联想到了另一条线索。
哈根妻子说,哈根犯困初期曾说过“窗外有人”,后来症状加重就没再提。而煎饼摊老板说,有人在病人家附近也看见过一个披斗篷的漂亮女人。
如果那个女人的出现跟症状加重有关——
她这么想着,回头朝那少年的家附近扫视了一圈。可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薇奥拉的目光便忽然被钉住了。
街对面,一家布店门口。
一个披着深黑色斗篷的身影侧身站着,兜帽压得很低。身形纤细,个子高挑,站姿很稳。
薇奥拉的脚步停了。
可疑的黑袍女人……
那个侧影。那个姿态。那只手的动作。
她似乎正在看向那个少年的方向——
“薇奥拉小姐?”梅莉贝尔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怎么了?”
薇奥拉没有回答。她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个斗篷身影上。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兜帽阴影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莫名让薇奥拉感到有些熟悉。
然后她像是注意到了这边的视线一般,直接转身,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旁边的小巷。
“梅莉,去叫卫兵,到布店旁边这条巷子来。”薇奥拉把药包塞到她手里,声音压得很低,“别跟进来。”
“诶?可是——”
“快去。”薇奥拉短杖往腰间一别,没等梅莉贝尔回答,直接穿过主街拐进了那条小巷,跟了上去。
这条巷子比昨天走过的都窄,两侧房子几乎挤到一起,头顶屋檐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这里的雾气似乎都变大了一些,像沉在杯底的牛奶。
脚步声在前面响着。不紧不慢,故意让她跟上。
薇奥拉加快脚步。深灰色的布角从雾里一闪而过,消失在下一个拐角。拐角。拐角。又是拐角。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绕。
明知如此,薇奥拉还是跟了上去。她有种感觉,那个女人一定是个重要的线索——
前面的身影又拐了个弯。薇奥拉快步跟上,拐过转角,猛地停住。
巷子到头了。面前是一堵爬满青苔的石墙。毫无疑问的死路。
那个可疑的黑斗篷女人却突然消失了。
薇奥拉站在原地,心跳加速。雾在她身边缓缓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呼吸。她握紧短杖,手指关节发白。
“……为什么跟踪我?”
下一刻,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到两步的距离。
薇奥拉的脊背绷直了。
她被发现了。那个女人,此刻正站在她后面,不到两米的距离。
而且这个声音……
她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