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认出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冷酷，飒爽，带着一点点危险的诱惑感……她只在一个人身上听过。
那天晚上，在那棵大树下，那个被自己按在树干上、红着脸、咬着嘴唇、最后只能用眼神发泄愤怒的女人。
薇奥拉慢慢转过身。
巷子里的雾气像一层薄纱，把光线揉碎成灰白色的颗粒。那个女人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黑色的斗篷裹着修长的身体，兜帽已经摘了下来。
灰蓝色的头发，高高扎起的单马尾。贴身的皮甲，腰间挂着短刀和几枚暗紫色的魔晶石。五官冷峻，线条利落，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再然后——
是愤怒。
“薇罗妮卡姐姐，好久不见。”薇奥拉说出了那个名字——那个曾经将格蕾视为猎物，又被她挫败了的女性赏金猎人。
对面的人瞳孔猛地一缩。
“……你。”薇罗妮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是你？”
“当然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薇奥拉把短杖往地上一杵，脸上挂着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姐姐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你说呢？”薇罗妮卡往前走了一步，用自己高挑的体型压向薇奥拉，“你觉得我过得怎么样？”
薇奥拉看着她。马尾在雾里微微飘动，皮甲包裹着紧实腰肢，脸颊因为情绪波动泛起一层很淡的红。
“看起来……气色不错？”
薇罗妮卡的嘴角抽了一下。
“气色不错。”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你知不知道那天之后发生了什么？任务失败，那两个蠢货跟我分道扬镳了，我现在只能一个人东躲西藏……”
“那又怎么了。”薇奥拉眨了眨眼，“至少还没被抓起来不是吗。”
“你——！”
薇罗妮卡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短刀，刀出鞘三寸，寒光在雾里一闪。她又硬生生停住了。
不行。太便宜她了。
虽然很想就地解决掉这个小丫头，但自己现在必须低调行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薇罗妮卡压下自己的怒意，冷声问。
“我出师了，作为游方医生在外历练。”薇奥拉晃了晃短杖，“来雾谷镇找活干。倒是姐姐你——”
她眯起眼睛，目光从薇罗妮卡的脸滑到她胸口，再滑到她腰间的匕首。
“一个赏金猎人，跑到这个偏僻小镇来做什么？”
薇罗妮卡的下颌绷紧了。
“关你屁事。”
“让我猜猜。”薇奥拉往前迈了一步，“这个镇子上最近有很多男人莫名其妙陷入昏迷。而有人看见一个穿黑斗篷的女人总是在那些男人出事之前出现在他们家附近。”
她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
“那个黑斗篷女人，是你吗？”
薇罗妮卡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
“你在那些病人家附近转悠。每次出现，就有人倒下。”
薇奥拉声音平静，但目光锐利。
“没有追到格蕾，就逃到这里来做这种事？赏金猎人干腻了，改行当巫婆讨命了？”
“你——”
薇罗妮卡的脸涨红了。
但这次不是害羞，而是怒意。
她一步上前，短刀终于出鞘，刀尖直指薇奥拉的喉咙。雾气被刀锋切开，薇奥拉甚至能感觉到那点冰冷的金属气息贴上了皮肤。
“你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薇罗妮卡低声说，“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塞进你自己的药箱里。”
薇奥拉没退，或者说，她的两条腿可耻地变软了。可就算如此，她的嘴依然硬邦邦的。
“那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在那些人家附近晃悠？”
“我——”
薇罗妮卡咬了咬牙。她看着薇奥拉那双碧绿色眼睛，那里面带着一种笃定的、像是在审问犯人的冷静。这种眼神让薇罗妮卡更加恼火。
这丫头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算什么东西？
一个只会用下三滥手段的臭丫头。一个卑鄙、无耻、专挑别人弱点下手的臭丫头。上次是自己大意了，这次——
不……忍住，忍住——
薇罗妮卡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她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赏金猎人该有的冷静，以及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说了，关你屁事！那些人怎么样也与我无关。”
薇奥拉挑了挑眉。
薇罗妮卡的刀尖还抵在薇奥拉喉咙上，雾气从两人之间缓缓流过，把刀锋上的寒光洇成一团模糊的白。
“现在你要知道，你在我手上。你最好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她的声音带上一丝威胁，想要从薇奥拉的表情里看出一丝恐惧。
可薇奥拉并没有退。她甚至没有眨眼，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听巷子另一头的动静。
“我要是你，就把刀收起来。”
“你觉得我会怕你？”
“你不怕我。”薇奥拉说，语气很平，“但你该怕卫兵。刚才我追你的时候，我朋友可已经去通知卫兵了。”
薇罗妮卡的刀尖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卫兵马上就到。”薇奥拉偏了偏头，巷口方向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魔晶灯晃动的嗡鸣，“这镇子上的卫兵可不太友好，如果你被她给逮到的话……”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姐姐，你猜她会不会把你当成某种可疑人物抓起来？”
薇罗妮卡的脸绷紧了。她的刀尖微微往下压了一分，但没有收回去。
“你在威胁我？”
“啊哈哈哈……”薇奥拉讪讪地咽了口水，“别这么说嘛。你现在跑，跑得掉吗？你是故意把我引到这种不太好跑的地方的吧？不过现在看来，你本人也有些无路可逃了呢。”
“……”
“但我可以帮你。”薇奥拉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只要你配合我，我就帮你藏起来。”
薇罗妮卡盯着她。那双眼瞳里，愤怒和不甘翻涌着，但一丝犹豫也在底下悄悄冒了头。
“……条件呢？”
“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薇奥拉说，“一个赏金猎人，跑到这个偏僻小镇来做什么？”
巷子深处吹来一阵风，把雾气搅得翻涌起来。远处的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了。
薇罗妮卡咬了咬牙。她看着薇奥拉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不得不承认自己又被这小丫头摆了一道。
“……魅魔。”她终于开口，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委托单，朝薇奥拉晃了一下，“我是来捕捉魅魔的。”
薇奥拉的瞳孔缩了一下。
“……魅魔？”
“对。”薇罗妮卡把委托单收回皮袋，“你也知道的吧？这个镇子上有许多男性陷入了不明的昏迷。”
她的声音沉下来。
“这种症状，十有八九是魅魔在吸**气。那些男人晚上被魅魔缠上，精气被抽走太多，身体撑不住，就陷入了深度昏迷。”
薇奥拉的表情变了。她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在这个镇子上？”
“我猜的。”薇罗妮卡看了她一眼，“我能说的就这些，你爱信不信。”
薇奥拉沉默了两秒。
“……所以那些昏迷的人，跟你没有关系？”
“废话！”薇罗妮卡瞪了她一眼，“我一个赏金猎人，干这种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那你在他们的住处出没……”
“当然是在蹲守，看看魅魔会不会再次出现！”
薇奥拉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坦荡的恼怒，没有任何心虚的痕迹。
“好吧。”薇奥拉把短杖往地上一杵，“我信你。”
此时，巷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重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有力而急促，显然不止一个人。
薇奥拉左右扫了一眼巷子。死路尽头那堵石墙旁边堆着几只破木箱，箱板朽烂，但摞起来勉强能挡住一个蜷缩的人影。她伸手拽住薇罗妮卡的手腕，往墙根方向一扯。
“过来。”
“你干什么——”薇罗妮卡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刚想甩开，巷口已经传来提灯那暖黄色的光。卫兵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薇奥拉没给她反抗的余地。她一手按着薇罗妮卡的肩膀往下压，另一只手把木箱往前一推。
薇罗妮卡被迫蹲下去，后背贴住破木箱，整个人被木箱和薇奥拉夹在中间。她正要发火，薇奥拉却直接跨了一步，双腿分开，两只脚抵在她身体的两侧，整个人居高临下地覆了上来。
“你——！”薇罗妮卡压低声音，但气息全被眼前的大胯堵了回去。
“嘘。”薇奥拉没说什么，只是悄悄低头，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竟然又顺势伸手在薇罗妮卡脑袋上摸了两下。
“乖～卫兵来了。”
薇罗妮卡敢怒不敢言，只得老老实实听着那脚步声停在巷口。
“薇奥拉小姐？”是梅莉贝尔的声音，旁边还有沉重的铠甲碰撞声，“你在里面吗？”
薇奥拉偏过头，朝巷口应了一声：“在。没事，刚才看错了，是只野猫。”
“野猫？”卫兵的声音低沉粗哑，带着怀疑，“梅莉小姐说你似乎发现了什么。”
“啊，是。刚才看见了个可疑的身影，但追了两步才发现是只小偷猫。”
薇奥拉的声音懒洋洋的，一点紧张感都没有，“这镇子上的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对了，你们有没有在别处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卫兵顿了一下，“你确定不需要我们进去看看？”
“不用。这巷子到头了，什么都没有。”薇奥拉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在轻轻拨弄着薇罗妮卡垂落在肩头的灰蓝色碎发。
薇罗妮卡整个人又惊又气，却又连一丝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那好吧。”卫兵似乎不太高兴，“下次记得看准了再来报告。”
“知道了，辛苦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魔晶灯的光从巷口退开，雾气重新涌进来，把灰白色的天光揉得更暗。
薇奥拉没有立刻起身。她低着头，看着被自己困在墙根和木箱之间的薇罗妮卡，嘴角慢慢弯起来。
“姐姐，怎么样？”
“闭嘴。”薇罗妮卡从牙缝里挤出来，脸上又染上了红霞。
“哎呦，你脸红啦？”薇奥拉的手指还绕着她那缕头发，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是憋气了么？还是——因为我靠太近了？”
薇罗妮卡挥拳就往她身上打。薇奥拉早有预料，侧身一让，顺势抓住她的胳膊，整个人欺得更近了。
“你——”
薇罗妮卡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才几天不见，这丫头的速度和力气怎么变大了这么多？
“别动。”薇奥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卫兵可能还没走远。”
“你放屁！他们都走了！”薇罗妮卡挣扎着想抽出手，但被薇奥拉压制在地上的她，整个人使不上力。她高挑的身量在这种贴身距离下反而成了劣势，手脚都被制得死死的。
“是吗？”薇奥拉偏了偏头，鼻尖几乎蹭过薇罗妮卡的脸颊，“那姐姐要试试么？卫兵说不定还没走远，我只要喊一声——”
“……”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我们说正事。”薇奥拉松开了薇罗妮卡分手，表情忽然正经起来，“你刚才说，你是来抓魅魔的？”
薇罗妮卡盯了她两秒，才压下火气，冷冷点头。
“这不刚好，我们目标一致。”
“什么？”
“我也在调查镇上的怪病。现在看来，这是魅魔做的，本质上咱俩的目的相同。”薇奥拉往前一步，仰头看着薇罗妮卡，“不如一起合作？”
薇罗妮卡低头看着她。那双碧绿眼睛里闪着某种让她本能警觉的光。
她很清楚，这丫头就是自己的灾星。给她一起行动，自己绝对要倒霉。
“……跟你合作？”她冷笑一声，“我宁可直接放弃。”
薇罗妮卡转身要走，薇奥拉也没拦，只是靠在墙上慢悠悠开口：“随便你。反正我也会查下去。到时候要是我先找到了魅魔——”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姐姐，你猜这次会怎样？”
薇罗妮卡的脚步停住了。
她当然记得上次。被这丫头按在树上，动弹不得，最后灰溜溜逃走。如果这次再被抢先……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你真是个灾星。”她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甘和窝火，“行。合作。但我先说好——抓到以后人归我，别的破事别来烦我。”
“当然。”薇奥拉伸出手，“合作愉快，姐姐。”
薇罗妮卡盯着那只手，像盯着一只蜘蛛，最终还是咬着牙握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