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姨领着两人穿过大厅,绕过一道绘着东洋风格的屏风,后面是一条铺着暗红绒毯的走廊。走廊两侧各有几扇紧闭的房门,偶尔有笑声和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但大部分房间都安安静静的。
薇奥拉注意到,越往里走,脂粉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苦涩的,混着某种安神熏香的甜腻。
走廊尽头是一扇做工考究的木门,上面嵌着螺钿拼成的蔷薇花纹。
牡丹姨在门前站定,手搭上门把,却没有立刻推开。“我先说好,”她回头看了薇奥拉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权衡什么,“蔷薇的情况……不太好看。你们看了就看了,别到处声张。”
“放心。”薇奥拉说。
门推开了。
房间比外面那些姑娘们的宽敞许多,显然是头牌的待遇。窗户紧闭,帘子拉得密不透风,只靠桌上的一盏油灯照明。靠墙的床上,锦被隆起一个微弱的弧度。
蔷薇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薇奥拉走近几步。油灯的光落在床上,她看清了那张脸。
不愧是娼馆的头牌,相貌确实超尘脱俗。即使此刻两颊凹陷、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那种美依然从骨相里透出来。
眉如远山,睫羽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鼻梁挺秀,嘴唇虽然干裂却形状姣好。
即使病成这样,依然好看得让人心里发痒。
但……
不知为何,薇奥拉莫名感觉有种违和感。只是隔得远远的看不出来。
“看也看了,”牡丹姨的声音有点紧,“小姐,咱们出去说话吧。”
“出去?可我还没开始检查。”
“不用检查了。蔷薇她身体不好,需要静养。莱昂先生来看过了,说没什么法子。”
“莱昂先生来过?”薇奥拉挑眉,“什么时候?”
“半个多月前。”
“这么早?他怎么说?”
“就说……说是劳累过度,开了些安神的药。”牡丹姨的手在裙摆上攥了一下,视线有些飘移,“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薇奥拉看着她。“牡丹姨,你不想让我检查,是怕我发现什么?”
牡丹姨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就是……蔷薇需要休息。”
“休息也不耽误医生检查。”薇奥拉的声音平静,“让我看看。”
“不行。”
薇奥拉还没说话,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薇罗妮卡靠在门框上,兜帽下的眼睛懒洋洋地抬起来,看向牡丹姨。
“你一个开这种店的,倒是挺护着这姑娘。护得都有点过了。”
“客官说笑了。”牡丹姨扯了扯嘴角,“这里的姑娘都和我的女儿们一样。蔷薇更是我最好的姑娘,我自然——”
“最好的姑娘,卖艺不卖身,白天不露面,晚上才出来。”薇罗妮卡的声音慢条斯理,“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了。这些规矩加起来,你难道是在藏着些什么?”
牡丹姨的嘴唇抿紧了。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薇罗妮卡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她高挑的身形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有压迫感,黑色斗篷的衣摆拂过地面,像一片正在合拢的阴影。她的手按上腰间的短刀。
“让开。”
牡丹姨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目光在薇罗妮卡和薇奥拉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终肩膀一塌,退到了一旁。
薇奥拉看了薇罗妮卡一眼。“谢了,姐姐。”
“少废话。赶紧看。”
薇奥拉径直走到床边。她在床沿坐下,呼唤了一下蔷薇。
可是……没有回应。
薇奥拉皱了皱眉,伸手翻开蔷薇的眼皮。
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奇怪,这个状况,居然和之前那些患者一样。
她又掀开被子的一角,拉过蔷薇的手腕按上脉搏。确认了一下身体状态后,薇奥拉手指沿着那只手腕慢慢往上滑了一截,滑到小臂内侧,一直来到腋下,在那里停住了。
她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把被子重新盖好,动作很轻。
“看……看完了?”牡丹姨在旁边声音干涩地问。
“看完了。”薇奥拉站起来,转头看她,“牡丹姨,你是自己说,还是我来猜?”
牡丹姨的嘴唇抖了一下。
“……说什么?”
“说一些蔷薇的秘密。”
牡丹姨沉默了。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薇罗妮卡挑了挑眉,目光在蔷薇和牡丹姨之间转了一圈,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不说?”薇奥拉往桌边一靠,抱着胳膊,“那我猜了。蔷薇其实——”
“等等!”牡丹姨猛地打断她。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像在确认门关好了没有,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矮了一截。
“……没错,蔷薇他……实际上是男的。”
薇罗妮卡的动作顿住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错愕。
“蔷薇是男的。”牡丹姨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疲惫,“他叫罗斯,我给他取的花名叫蔷薇。他是我两年前从附近村庄捡回来的孤儿。”
她讪笑了一下。
“因为长得漂亮,我就让他来干这一行。不过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他是男的,所以只让他晚上出来,弹琴唱曲,陪酒聊天。”
牡丹姨抹了一把脸。
“他那张脸,那副嗓子,只要站在台上笑一笑,有的是男人愿意往台上扔钱。再加上卖艺不卖身这个噱头,反而让他更红了。我帮他瞒着,他帮我赚钱。这两年来,只有我知道这个秘密。”
薇奥拉静静地听着。
“那他现在呢?”她问。
“半个月前开始犯困,后来就跟镇上的男人们一样,一觉不起。”牡丹姨的声音低下去,“我只能把他藏在这里,对外说他身体不好,希望等他哪天醒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好吧。”薇罗妮卡开口了,声音里的错愕已经褪去,重新变得冷淡,“一个男的。那他不可能是魅魔。”
牡丹姨愣了一下。“魅魔?”
“没什么。”薇罗妮卡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浪费时间。”
“等等——”牡丹姨追了一步,“你们说的魅魔是什么?蔷薇跟那些事没关系?他还能醒过来吗?求求你们——”
“跟我没关系。”薇罗妮卡头也没回,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薇奥拉站在原地,看着床上的蔷薇。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张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确实好看。
可惜是个男孩。
真是犯罪啊……
……但是。
“牡丹姨。”薇奥拉开口了。
牡丹姨转过头看她,眼里还有一丝未熄的希望。
“你们这儿有水吗?我有点渴。”
牡丹姨愣了愣,随即点头。“有,有。我去给你倒。”
“不用了,我自己去灶间找就行。你先去送送我姐姐。”
薇罗妮卡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薇奥拉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怀疑。
“你不走?”
“马上就来。我喝口水。”薇奥拉朝她摆摆手,“姐姐先出去等我。”
薇罗妮卡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这丫头又要搞什么花样。但最终她只是哼了一声,推开门走了。牡丹姨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薇奥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蔷薇。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可惜了。”她轻声说。
然后她伸出手,掌心朝下,悬停在蔷薇肚脐以下的位置,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
“等你醒来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真期待呢~”
嬗变术~
……
走廊里,薇罗妮卡靠着墙抱着胳膊等她。牡丹姨站在稍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又焦虑又困惑。
此时的薇奥拉,才慢慢地,扶着墙走了出来。
“怎么这么久?”薇罗妮卡皱眉。
“多……多看了两眼。”薇奥拉撑着墙走过来,脚步有点飘,“蔷薇确实挺好看的。”
薇罗妮卡的嘴角抽了一下,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
这丫头,之前自己只当她是个变态,原来还荤素不忌么?
“行了行了,赶紧走。”她不耐烦地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线索断了,还得想下一步怎么办。”
薇奥拉跟在她后面,脚步虚浮。走出花之馆大门的时候,夜风裹着雾气扑在脸上,冰凉潮湿。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但身体还是软绵绵的,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她加快了几步,凑到薇罗妮卡旁边。
“姐姐。”
“干嘛?”
“你的是术士对吧?”
薇罗妮卡瞥了她一眼。“是又怎样。”
“那你有没有什么……提升魔力的方法?”
薇罗妮卡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这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审视。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嘛。”薇奥拉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虽然脸色苍白得让这个笑脸大打折扣,“你看,我一个游方医生,出门在外,总得有点自保的手段。今天追你追得差点没喘上气,太丢人了。”
“你追我那次是因为——”薇罗妮卡咬了咬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算了。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提升魔力的方法。魔力这种东西,要么天生就有,要么就靠日积月累的锻炼。没有捷径。”
“那你教我锻炼的方法嘛。”
“不教。”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教。”
薇奥拉又往她那边凑了一步,几乎是贴着她的胳膊在走。薇罗妮卡往旁边让了一步,她又贴上来。再让,再贴。
“姐姐——”
“别叫我姐姐!”
“薇罗妮卡。”
“干嘛。”
“我请你喝酒。”
“……不喝。”
“那我请你吃煎饼。肉的。”
“你当我是什么人?”
“那我就只能天天跟着你了。”
薇罗妮卡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瞪着她。薇奥拉也停下了,仰着头看她,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嘴唇抿着,脸色苍白,但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死皮赖脸的认真。
薇罗妮卡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一阵熟悉的头疼涌上来。跟上次被她按在树上时一模一样的头疼。
“……你真是个瘟神。”她从牙缝里挤出来。
“谢谢夸奖。”
“我没夸你。”
“我知道。所以呢?教不教?”
薇罗妮卡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明天。早上。镇外那片空地。迟到了我就不教了。”
薇奥拉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嘞。姐姐真好。”
“叫我薇罗妮卡。”
“好的薇罗妮卡姐姐。”
薇罗妮卡转身就走,斗篷在夜风里甩出一个凌厉的弧度。薇奥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魔力痕迹。
“没想到只变那么一点点地方都差点撑不住……”
她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
“明天开始,得好好锻炼自己的魔力啊。”
她抬头看了一眼花之馆的方向。二楼的某个窗户里,油灯的光透过帘子,洇出一团朦胧的暖色。
“……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过身,跟上薇罗妮卡的脚步,消失在雾气深处。